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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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罵聲吵醒了鄭青山,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往前一欠身子,有什麽東西順著滑了下去。

下意識地伸手一抓,擡胳膊就穿。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腳已經條件反射地往走廊走了。

活動廳擠了一群病號,裏三層外三層。有個矮老頭瞅不著,還搬來椅子站著瞧。

不出意外,這鬧事的主角,還是老院霸張艷娥。

上星期新來了一個女病人,覺得自己沒病,非常抵觸吃藥。張艷娥今早聽到人家在廁所裏吐藥,就跑到護士站告發。護士去核實,這女病人就炸毛了,跟張艷娥對著吵吵。

倆主角站在人群中間,連拍手帶跺腳。像是對唱rap,也像跳街舞。

“天天啥事兒你都管!這醫院也不是你開的!”

“不是我開也不是你開的!你不老實,你吐藥,你該死!”

“你管我吐不吐藥!你算老幾?”

“我不算老幾...”

“你算老不要臉!一天天你挺大個歲數,叭叭叭叭...”

“你才叭叭叭...”

“你叭叭個沒完你!怪不得你兒子不要你,花錢都得扔了你!”

這話實在太狠了。張艷娥氣得尖叫一聲,沖上去薅那女病人的頭發。她嘴皮子沒人家利索,但長得虎背熊腰。沒幾下對手就落了下風,但嘴上仍舊放著大招:“就你這樣的老B太太,活該在這兒住一輩子!你兒子不要你!你給人家當免費保姆都不要!”

張艷娥扯著她的頭發,前後胡亂地搖。哇哇亂叫,想蓋住對方的詛咒。

但那兇狠的話語,一直在廳回蕩著,嗡嗡不散:“住到死吧你!你死那天都沒人兒看你!”

今天大護法朱朋朋休息,兩個當班護士都文弱。拉也拉不開,說也沒人聽,忙活得頭發都散了。

“幹什麽呢!”嚴厲的呵斥在人群後炸開,爭吵聲戛然而止。

整個精神科除了主任,就鄭青山一個男醫生。雖說這人不怎麽跟人對視,但偶爾給個眼神,就非常有力量。加上他不茍言笑,許多病人都怵他。

鄭青山大步流星走上來,拍拍椅子上那老頭的膝蓋:“下來。”

那老頭像爬上樹的貓,上得去下不來。左右腳換著伸,不知道怎麽好。最後還是鄭青山指揮他半蹲在椅子上,給背下來的。

剛要回頭說他兩句,老頭倒騰著羅圈腿逃了。看熱鬧的也緩緩退散開,露出地上坐的倆主角。你揪頭發我拽衣領,耳機線似的纏著。

“怎麽回事?”他問。

沒有人答話。那倆耳機停了手,半張嘴呆呆地瞅。空氣凝固著,所有人表情都變得古怪,走廊裏只剩燈管的嗡鳴。

鄭青山被看得有點尷尬,別過臉清了下嗓子:“咳!先起來。都別看了,回屋休息。”

病人像是被曬化了的瀝青,一點點地往各個房間流動。有幾個狀態不錯的,還時不時地回頭瞄。

鄭青山雙手插兜站在原地。表面正經嚴肅,心裏暗自嘀咕。都啥眼神兒?自己臉上沾醬了?

這時摸到口袋裏有個小盒,掏出來一瞧,金光燦燦的香煙。奇了怪了,誰往他白大褂裏放煙?

滿心疑惑地往洗手間走,還感覺倆腿有點拌蒜。推門一看鏡子,腦子“嗡”的一聲,睡意全散。

他披著的,根本不是什麽白大褂。是件大衣。閃閃發光的紅絲絨,領口繡滿金提花。

這衣服穿孫無仁身上,還可以叫張揚美艷。可穿他身上,堪稱變態辣眼。再配上棕色麻花毛衣,好像那個狼外婆。

怪不得所有人都用見鬼的眼神看他!

一股熱血噌地沖上臉頰,燒得他耳根發燙。他手忙腳亂地往下扒,那大衣卻好像長了倒鉤。扯也扯不動,還劈裏啪啦地起靜電。好不容易脫下來,已是氣喘籲籲。

他心神不定地回到值班室。又看到了窗臺上的紅山茶,沒有撤走的紅桌布。

紅。到處都是紅。紅得像一場風暴,紅得他上不來氣。他變成一只風暴裏的小雀,慌亂地四處撲閃。可就是落不到實處,腦門被硬生生地逼出一層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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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原市郊的鄉下,有一家飯店。青磚院,鍛鐵門。旁戳塊木匾,積雪下四個黑漆大字:慈懷素齋。

院裏停了四輛轎車,均已經落了一層薄雪。李子樹的枯枝在寒風中簌簌直搖,兩個白磚房炊煙裊裊。

掀開厚重的棉被簾子,大堂煙霧繚繞。打了一排佛龕,供奉著各路神仙菩薩。一個紅磚念佛機,嘈嘈地播放著大悲咒。

往裏走是一排整齊的小屋,都掛著牡丹花門簾。最裏面那間,炕上坐著三個人。圍著一個紅木矮桌,吃著熱騰騰的火鍋。蒸得窗上一層白霧,又凝結成水珠,一道道滑下。

“我有前兒,合計自個兒啊。”孫無仁撈了一勺茼蒿,拄著臉嘆息,“就像個軟柿子。”

段立軒正坐他對面,一口可樂差點沒噴出來:“草,你他媽還軟柿子?”

“誒你看啊,”孫無仁放下筷子,摸摸自己的臉蛋,“這皮兒吧,油亮。”他又摸摸胸口,“可芯子呢,爛得咣當。最要命忌口多,吃完還上火。”

段立軒略一琢磨,哈哈大笑。覺得這比喻有意思,指著自己臉頰問:“那你瞅我像啥?”

“你?”孫無仁打量他兩個來回,“你就一凍梨。”

“為啥?”

“外頭黑黢黢,瓤子面嘰嘰,還他媽死甜。”

“我同意。”陳熙南坐在兩人當間。吃一口菜,擱嘴裏嚼半天。眼睛盯著筆記本打字字,耳朵聽兩人扯閑篇。

“啥你他媽都同意。”段立軒在炕桌下踢了他一腳,“要忙就回家去,擱這能寫出個屁。”

“我回家去,你不就跟他倆一個炕了?”

“哎媽這話說的,真是王八辦走讀,憋不住笑了(鱉不住校了)。”孫無仁打開鯊魚夾,重新攏了一遍頭發,“那俺倆睡一被窩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

這話說得怪怪的,陳熙南陰惻惻地瞥他一眼。

段立軒本來樂呵呵的,一看陳熙南臉沈了,又從炕桌底下踢孫無仁:“誰他媽跟你一被窩了。”

“哎段小屁兒,我看你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吃上餑餑就忘了糠。”孫無仁翻著白眼,拿筷子鐺鐺地敲鍋沿,“要不然我走得了,給你們兩口子騰地方。”

他這麽一說,段立軒想起今兒是幹啥來了——前陣子孫無仁托他找陳小燕的老家,他派大亮和老蔫去了趟嶺南。眼看有了譜,說今天上人家裏看看。

從愛情的幻術裏回神,他又去踹陳熙南:“他媽不帶你來吧,哽哽唧唧的。帶你來吧,一天到晚籃子皮紮刺兒,凈JB事兒。”

陳熙南被踹一個趔趄,筆記本都掉了。卻笑得花枝爛顫,發出一串鬼動靜。眼神還色瞇瞇的,像是給他踹嗨了。

孫無仁端著碗,嫌棄地直斜楞眼,嘴撇得像比奇堡醜魚。

陳熙南這人,可謂初見精彩、再見奇怪、而後越見越變態。本來孫無仁已經習慣了他的變態,奈何最近迷上了豆豆龍。

鄭青山是完全相反的類型。初見難捱、再見崇拜、而後越見越可愛。

兩相對比之下,便越發覺得陳熙南變態,簡直無法忍耐。可這邊還沒嫌棄完,那邊又出怪相。後背忽然炸起彩鈴,響得足能有一百分貝:噔楞噔楞楞~噔楞噔楞楞~我像只魚兒在你的荷塘~

孫無仁一個激靈,嚇得碗都掉了,淋了一身麻醬。把背後的手包往段立軒那頭一扔,拿毛巾狂擦自己的兔毛背心:“哎我滴媽!你七老八十了?!手機鈴整這麽大動靜!!”

段立軒接住手包,拉開找手機:“呵,就專門給你設的。刀砍大腿根兒,我嚇你JB一跳......wèi,蔫兒啊,到沒?二丫擱這兒呢。我先撂嗷,進屋兒你打視頻。”

他拄著炕面爬起來,想把手機戳窗臺上。可窗臺又窄又滑,怎麽都戳不住。放個水杯擋吧,又太遮鏡頭。陳熙南看他為難,擡手摘了孫無仁的鯊魚夾。殷勤地遞上去,笑瞇瞇地道:“二哥,用這個吧。”

“這咋整?”

“你就這樣。”陳熙南湊到他身邊,從後夾住手機。夾子尾巴自動成了支架,穩當當地架在窗臺上。

“不怪高材生兒啊,腦瓜就是好使。”段立軒回過頭,對披頭散發的孫無仁炫耀,“咱都想不出這巧招。”

這話一出,孫無仁的臉就像無語菩薩表情包。要擱以前,他頂多就是瞅這兩口子來煩氣。但今天,他恨不得把這倆埋院兒裏。

怎麽別人這感情就像食物中毒,連拉帶吐?而到了自己這,就像連吃一周燒烤,便秘梗阻。

自從陳小燕病情穩定,他幾乎天天往二院跑。把陳小燕都探望煩了,說他像‘冤鬼纏身’。

但冤鬼發現,豆豆龍開始躲他了。

大衣是托陳小燕還的,還回禮了一盒榛蘑。雖說是拿破紅塑料兜裝的,但看得出是好東西。個頭大還完整,每一個都剪了根。

孫無仁吃了這榛蘑,覺得自己好像真魔了——原來滿腦子搞錢,現在滿腦子豆豆龍。

世界消失了。什麽都入不了他的眼。

哪怕是正算著賬,瞅著鍵盤都能走神。就覺著那個字母U的按鍵,咋看咋像鄭青山的人中溝兒。還有那鋒利的薄嘴唇,說起話像一把朱紅色的小剪子。道理剪得是左一套右一套,哪一套他都想扯來當匈罩。

可只要他去找,鄭青山不是正在和病人談話,就是在別科會診。他去門診堵過一次,沒想到這人更狠,竟直接不吃午飯。一個接一個地叫號,直到下午三點他放棄走人。

毫無疑問,他的好感人家覺著了。而且在用躲避委婉拒絕:首先,老妹兒弟,你人賊拉好!但其次,咱倆處對象還差點意思。

孫無仁心裏不得勁兒,但並非夠不著那種不甘。因為說實在的,動心這事兒,對他來說不稀奇。

三十二歲的人了,誰還不是從毛頭小子混過來的?他幹過公關,現在又是夜場老板。不敢說經驗多豐富,也算閱人無數。只要他肯正常說話,光靠這臉、這身材,在圈裏就足夠吃得開。尤其那雙超絕長腿,舞起來像兩把尚方寶劍,誰看了不直眼呢。

可惜一張嘴破功,碴子味兒齁濃。就算有人不嫌他土,也受不了他的花。不走心,也不走腎,光走嘴,還就走三分鐘。

摸個小手、掐把大腿、說幾句騷話,這都行。可要真談感情、去酒店釀大醬?門都沒有。圈裏人送外號‘撩騷犯’、‘縮骨仔’。

倒不是他不想,是不能。因為只有那些心裏夠健全的人,才有本事跟人真正好上。

而他呢?空心一個,魂還被蟲蛀過。就像鄭青山說的:既不接納自己,也不接納別人。像這樣的人,只配在真情的邊上站著。做個清醒的看客,連當苦主都不夠格。

於鄭青山,他的確動心了。不光動心,而且上頭。但他真就沒打算怎麽樣。

發生關系,從不敢想。做情人,更是奢望。至於直掰彎,扯螺旋JB淡。鄭青山要有結婚那天,他都能隨上幾十萬。

總之他什麽也不圖,頂多盼著能走近點,為無聊的日子添點顏色。若鄭青山將來遭了難,能想起他來,讓他出上幾分力,便也算是成全他這點心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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