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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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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急診給陳小燕打了針地西泮。她陷在雪白的被子裏,像被埋進一塊輕飄飄的泡沫。

孫無仁埋怨個不停,不高興他們隨便打針。甚至一刻都等不得,直接帶陳小燕走人。

老蔫背著丫頭走在前,孫無仁心不在焉地跟在後。一出樓門,圍巾差點被風扯走。擡頭拽的功夫,正好望見了鄭青山。

隔著高高的鐵網門,他像是被關進一個風雪呼嘯的籠子。孤獨地立在縣道邊,扣著兜帽,一圈假毛簇著臉。大風左右欺負著他,不是往前踉蹌一下,就是往後踉蹌一下。

孫無仁心頭一陣愧憐,把車鑰匙揣老蔫兜裏:“你先上車,我去捎個人。”

他在薄雪上踩出一串尖尖的腳印,像在大地上繡出的針腳。側身擠過小門,擺手招呼道:“鄭青山!跟我車走吧!”

風怪叫著,搗亂著。不讓人說話,也不讓人聽見。直到孫無仁跑到跟前,鄭青山才驚弓之鳥地擡起臉。

“跟我走吧。”孫無仁摘掉皮手套,撥著進嘴的頭發。

“不用。車快來了。”鄭青山的眼鏡片全白了,像兩片渾濁的冰。

“有多快?有沒有你感冒快?”孫無仁回手指自己的紅色保時捷,“我捎你嘛。”

鄭青山一看那車,直接連退三步:“不順路。”

“住俄羅斯啊不順路?”孫無仁伸手要拽他,“臉凍得跟血腸子似的,快別裝了。”

“我還有事。”鄭青山繞開他的手,埋頭噌噌往回走。

孫無仁轉身跨步,一把從後勾住他脖子。嘴唇貼著他右鏡腿,用原聲低低地問:“哦?合著擱這站半天沒事兒,我一來就有事兒?”

強壯的手臂攬過來,低沈的嗓音震過來。他帽上的硬假毛,纏著他飄散的長頭發。兩人噓出的白汽互相沖撞,又匯在一起。四下網網羅羅,處處心驚肉跳。

鄭青山慌得亂蹦,像一條落網的鱔。一把推開孫無仁的胳膊,氣勢洶洶地游出去五米半。

這幅艮樣子,逗得孫無仁大笑不止。他倆手攏在嘴邊,亮起嗓子喊:“我害你沒趕上車,良心過不去的嘛!你要不跟我走,我今兒睡不著覺的!小張兒——小張兒!!”

鄭青鱔果然頓住了腳步,只不過看起來更生氣了:“我說過,我姓鄭!!”

“我當然知道。”像接近一只炸毛的野貓,孫無仁輕墊著走過來,“別說你姓甚名誰,我還記得你喝小葉苦丁。”他在距離鄭青山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了個繞肘鞠躬的紳士禮。比向自己的車,笑意盈盈地邀請,“總之碰上了就是緣分。給我個答謝你的機會,行不行?”

他發絲飛舞,衣擺獵獵。身後是老舊群山,茫茫積雪。天地間唯有他金光燦爛,如同一團熊熊火焰。

孫無仁讓鄭青山坐副駕,把老蔫趕到後座。空調擰到最大,掰下遮陽板,對鏡子梳頭發。

小包往膝蓋上一撂,左噴個保濕,右拍個氣墊。刷眉毛畫眼線,叭叭地抿唇膏。就在他猶豫要不要夾個眼睫毛,後座的老蔫不耐煩了:“你是要開車還是要開屏。”

孫無仁啪地扣上化妝包,從後視鏡瞪他:“你再嘟囔?”

老蔫不說話了,閉眼裝睡。

“德行!”孫無仁把小包往椅子邊重重一撂,“不耐煩你就下車跑!”說罷想起鄭青山還在,又一秒變臉,柔情似水地問道,“家住哪兒呀?”

“隨便撂個地方。”

“那給你撂俄羅斯。”

鄭青山不理會他的玩笑,別過臉用鼻子答應:“嗯。”

青黑的天,像扣下來的大海碗。北風卷著碎雪,龍蛇一般在地上游走。

空調轟轟吐著熱風,皮膚被烘得酥緊。鼻端是淡淡的煙草氣,混著蘭花味的車載香薰。

風大路滑,孫無仁開得謹慎小心。死把著方向盤,手背因用力而隆起青筋。變形的小指朝外支棱,像一截插在雪裏的枯枝。但這份殘缺並不可鄙,因為他長得實在美麗。

皮膚白得透明,像收在木匣裏的瓷器。豐潤東方唇,高直西洋鼻。嘴角天然上翹,不笑也帶三分意。一綹黑發垂落額前,半掩著工筆畫似的長眼睛。

無法用一個詞去形容。英俊或艷麗,個性或獵奇。那是一種明目張膽的沖突,也是自成一派的和諧。是荷爾蒙與脂粉的混戰,也是力量與風情的共生。總之亮烈奪目,叫人忍不住看了又看,止不住地詫異讚嘆。

孫無仁感覺到鄭青山偶爾看過來。眼神輕飄飄的,一觸即離。可等他一轉眼珠,又見那人正扭頭看景,好似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中午一起吃個飯兒吧。”孫無仁主動搭話道,“你愛吃啥?小雞燉蘑菇,豬肉燉血腸,鐵鍋燉大鵝。”

他說話平翹舌不分,兒化音亂用。熱叫「夜」,雞叫「雞兒」,肉叫「右」,血叫「寫」。鵝,不出意外,né。

多美的人啊。可惜會說話。

“你們吃吧。我還有事。”

孫無仁有點不高興,斜眼看他:“我說你總鼠瞇什麽?我又不吃銀。”

鄭青山抱起胳膊,從鏡腿後頭瞥他一眼:“你不吃銀。你騷擾銀。”

這句話好像罵孫無仁浪筋兒上了,舔著下嘴唇呵呵直笑。等笑夠了,又開始轉移話題:“說真的,要把老妹兒送六院,我心裏不能好受。二院多少是市裏,能常去瞅瞅。”

鄭青山沈默半天,只回了一個嗯。

“藥得吃多久?”孫無仁又問。

“不好說。可能是終身。”

這個回答讓孫無仁失望,嘴撅得滋兒滋兒響:“媽了個巴子的,這輩子算拉倒了。”

鄭青山一楞,偏過頭來看他。

孫無仁察覺了他的目光。騰出半秒,飛速地和他對視一眼:“怎麽了?”

“沒...”鄭青山別過臉去,咳嗽了一聲,“沒有拉倒。”

“這還不拉倒?”

“我給你打個比方吧。”鄭青山撐開玉米腸袋子,往外掏窮書生套裝。半天沒找到筆袋,反掏出一大堆紅塑料袋。嘩啦嘩啦的,直往大衣兜裏塞。

孫無仁覺得他這小破爛兒樣可愛,憋不住地嘴欠:“皮兒片兒的,像那個丐幫幫主。”

鄭青山本來都準備好了,聽這話忽地沈了臉。啪地扣上本子,拉上筆袋。抱著火腿腸兜子,憤憤地扭過頭去。

看把人惹毛了,孫無仁又是一頓笑。他微笑迷人,大笑嚇人。像鵝叫,還是一群。

“哎我發現你啊,不僅屬旋轉木馬,還屬小豆豆龍。”

鄭青山不想搭理他,但又有點在意。沈默了好一會兒,還是問道:“什麽聾?”

“豆豆龍啊,藍色兒的耗子精。你看沒看過那個動畫片兒?”孫無仁心情好極了,手指敲著方向盤唱起歌,“隔壁屯兒的豆豆龍~豆豆龍~~”

後座的老蔫是個二次元,此刻聽孫無仁胡說八道,忍不住吐槽:“啥玩意兒,人家那叫龍貓。”

孫無仁翻了個大白眼,抓起身邊的紙巾團朝後一扔:“閉上你內死嘴!顯你能耐了。”說罷又立馬變回來,笑吟吟地對鄭青山接著解釋,“豆豆龍呢,就是大胖耗子精。大豆豆龍是灰色兒的,小豆豆龍是藍色兒的。見人像見著鷹,蹭一下蹽沒影兒。老有意思了,扛個小包兒,到處掉榛子。對了,還有個迷你豆豆龍,白色兒的。會變透明,也像你。”

鄭青山又不搭理他了。扭頭看著窗外,腮上倔著兩根沒剃凈的小胡茬。

孫無仁騰出一只手,輕搡了他一下:“說話呀。你不說話我困得慌。”

“說什麽?說你也打岔。”

“那你算說對了。我褲衩子咋來的知道不?全是打岔打出來的。”

鄭青山抿了下嘴唇,眉心的褶好似淺了些。

孫無仁又騰手拍他:“我不打岔了,你解釋解釋,為啥沒拉倒?”

他手又白又長,戴著琳瑯的戒指,還做著酒紅美甲。活似西游記裏的老鼠精,一剋一剋的,像是要索命。

鄭青山死貼在車門上,一整個唐三藏。沒半點能耐,就嘴上厲害:“起開!你好好開車!”

“那你說話嘛!”

迫於孫無仁的軟磨硬泡,也迫於生命安全受到威脅,鄭青山終於重新掏出本子。拔開鋼筆,方方正正寫了兩個字:聾。醜。每個字後面跟一個問號。

孫無仁在開車,沒看他寫了什麽。但鄭青山寫寫畫畫,好似也不是為了給人看,而是整理自己要說的話。

他寫完這兩個字,又沈默了足足十秒,才緩緩說道:“我給你講兩個故事吧。第一,是在美國的一個小島。因為近親結婚,那裏很多人天生耳聾。但島上沒人覺得這算殘疾,因為所有人都會手語。”

“第二,是同時候的芝加哥。實行一部法律,叫《醜陋法》。禁止殘疾人、窮人,甚至是女人上街,否則就得進監獄。”

“哎媽呀,”孫無仁真是頭回聽,驚訝地道,“那美國也沒先進啥啊?”

“所以說很多事,不過就是人心裏頭的一個念兒。”鄭青山合上筆記本,微微搖頭,“精神疾病和其他疾病一樣,是一種由生物力量,而不是道德敗壞引發的身體疾病。高血壓糖尿病也得終身服藥,沒聽誰說拉倒。”

孫無仁雖說是個藝術生,但鄭青山想要表達的文學意思,他完全聽懂了——

這世上所謂的歧視、推崇、陋習、美德,都有時代的局限,都是社會強加的偏見。

什麽是正常,什麽是異常?這世間是否有標準線?別說一個小小人類,就大自然都沒有能力劃線。

比如從古猿進化成智人,能說清楚是以哪一天為界?這天以前是猴兒,這天以後就是人了。畫不出來的呀。

可這世上的人們,總是那般執著地要劃線。線這邊是我們,那邊是你們。我們這邊是正常,你們那邊是不正常。正常就是好,不正常就是壞。

而幸運的大多數,對不幸的邊緣人,又總是極盡刻薄。只盯你潰爛惡臭的傷口,說好醜好醜。卻不肯看揮向你的大刀,曾好疼好疼。

成績不好,是因為貪玩蠢笨,而不是教育有問題,有人不適應;窮困潦倒,是因為好吃懶做,而不是社會不公平,有人沒機會;肥胖是缺少自控力,愚不可及。而不是成長坎坷,內心空虛。

總之你的落魄痛苦,全是你自己選的,你活該。就像那個‘知識分子’說的一般:也沒人逼你偏得整成個不男不女的樣。

瘋子不一定沒心。反倒是看著人模狗樣的,可能最冷血、最無情。

孫無仁又想起他的家。他爸,他姐,他媽。原是歷歷在目,如今倒像隔了層水霧,越擦越模糊。

如果他們全家都晚生三十年,或許就不必遭受那般羞辱。哪怕是他這幅雌雄同體的樣子,放現在,也比十年前好活。

可惜。只有他一個人穿越了時代的風雪,得以幸存於較為自由的今天。

他忽覺眼底發熱,鼻腔反酸,心頭簌簌直顫。好似過了這麽多年,終於有人願意看看他受的苦一般。

前方一輛大貨車,晃晃悠悠地擋視線。孫無仁摁了兩下喇叭,加速超車。在引擎的轟鳴裏,真情實意地嘀咕了一句:“也算是蒼天有眼兒,讓我碰上了你。”

鄭青山先是看不出動靜。等貨車呼呼啦啦後退過去,臉上才一層層地泛起紅。掏出保溫杯抿了口,悄悄拉下大衣拉鏈。

“空調開太熱了?”孫無仁註意到了他的窸窸窣窣。

“不熱。”

“你剛才畫的紙兒也給我,我回家瞅。”

“沒畫什麽。”

孫無仁又瞄來一眼。見鄭青山在椅枕上別過臉,合著眼假寐。

他忽然發現,這人鬢角竟泛了霜。不是明顯的花白,而是一點舊色。仿佛有人趁他伏案時,悄悄吹了一把香爐灰。眼鏡腿拿布膠纏著,耳上一截灰突突的黃。嘴唇上掛了點水,一閃一閃。空調吹動他短短的額發,雪花在他臉邊前仆後繼。

孫無仁收回視線,把窗戶開了一條小縫。北風鉆進車,像一條冰涼的小蛇。貼著皮膚四處亂游,哪兒都癢癢梭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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