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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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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孫無仁後悔帶陳小燕去六院這一趟。眼下這情形,送自己家不行,送學校更不行。只能匆匆在酒店開了間房,托美玲幫忙。

安頓好這邊,又去學校取了她的行李,隨即馬不停蹄地回店裏。忙到三點半,才在沙發上蜷了會兒。睡也睡不踏實,七點就往酒店趕。

眼看約定的住院時間要到了,美玲發來消息:騙下樓吃早飯。

孫無仁趕緊把車停遠,鬼鬼祟祟地綴後頭。一前一後開到二院門口,美玲來了電話。

接起來一聽,全是陳小燕的尖叫。滋兒哇的咒罵裏,美玲也沒好氣兒:“鎖車門了,快想辦法!”

孫無仁能有啥辦法,只好撥了二院精神科的號碼。剛響一聲,就有人接了。

“你好,二院精神科。”一個男音傳來,穩重溫柔,像公益廣告的旁白。

這聲音太過正經,孫無仁都不好意思怪相。用原聲老老實實地問詢:“我姓孫,預約今兒住院的。鄭大夫在嗎?鄭青山大夫。”

“我就是。”

短短三個字,像鈍器撞在胸口。喉嚨倏地緊了。孫無仁捂住嘴巴,回味了好半天。隨即像蹬上褲衩一樣迅速地夾起嗓:“哎媽你這小動靜兒,也太好聽了吧~~~!”

‘吧’後面跟了一嘟嚕‘啊’,拐了十八個彎兒,才堪堪剎住閘。

這回輪到鄭青山沈默了。憋了兩三秒,還是選擇裝聾:“到了嗎?”

“到門口了。可勁兒鬧騰,上不去樓。”

“你繞到後門,把車開進院。”

“好嘞好嘞。”孫無仁轟起車子,從車窗揮手示意美玲,“鄭大夫,打個商量行不?”

“你說。”

“待會兒你們接人,能不能別五花大綁的?”

“不會。”那聲音毫不鏗鏘,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我去接。”

孫無仁以為鄭青山的來接,是帶一班人馬來接。可等開到後門,發現只有他一個人。毛衣外頭白大褂,連件外套都沒披。推開伸縮鐵門,揮手示意他們把車開進院。

大門吱呀呀在車頭拉開,又在車尾緩緩合攏。鄭青山拉開SUV的後車門,語氣平常地對陳小燕道:“跟我走吧。”

仿佛一步跨進了結界。剛剛還哭天搶地、撕心裂肺的陳小燕,竟一下子安靜下來。乖乖下了車,跟著他往樓裏走。

孫無仁和美玲都驚呆了,湊一起研究。

“是不是撒了藥?拍花粉啥的。”

“要是撒了藥,咱倆也得迷糊。”

“那就是拿了啥,偷摸電了一下?”

眼見倆人越嘰咕越離譜,鄭青山只得轉過頭解釋:“這是醫院,不是大牢。她是進門了,認了。”

孫無仁神情一滯,低頭苦笑:“對勁兒。是認了。”

美玲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道:“不是吧?這麽邪乎的?”

“邪乎。”孫無仁擡起臉,看向前方的鄭青山,“對吧,鄭大夫。人可不就這麽邪乎?”

鄭青山跟他碰了下目光,沒答話。扭回頭,沈默地往樓上走。

認了。人在什麽時候最鬧騰?在不接受現實的時候。一旦認了,累了,服了,也就不掙紮了。

等上了五樓,走廊正響著歡快的廣播:早上活動時間,請病友出來跳操!

鄭青山讓朱護士帶他們去病房,自己去活動廳領操。孫無仁有點好奇,偷摸跟去瞧。

說是活動廳,都不能算房間。順著建築形狀的一塊半圓地方,擺放著幾張桌椅。靠窗的棚頂掛著喇叭,播著花兒樂隊的《大喜宙》:迷你瑪尼Baby喔,郁悶煩憂全趕走...

鄭青山看起來運動神經不咋發達,哪個動作都笨笨的,還踩不到拍上。但他非常認真,看起來忙得夠嗆。一會兒渾身哆嗦,像踩電門。一會兒左右橫跳,像大猩猩。等歌詞唱到‘我那顆紅亮的心’,還在胸口來回比心。配上那張嚴肅正經臉,說不上的好笑。

而下面的病人,顯然不怎麽配合。有的瞎跳,有的糊弄,有的壓根兒不動彈。一邊是賣力的醫生,一邊是淡定的患者,一時間倒分不清哪邊該出院。

孫無仁是專業跳舞的,此刻看這奇葩的體操,還有鄭青山那吳老二的造型,忍不住地想鵝叫。但又覺得不太好,拿虎口掐著腮硬憋。

沒想到鄭青山這兩下比心,一下子給他破了功。扶著門框打鳴,像誰家水壺燒開了。不少病人停下動作,回過頭瞅他。鄭青山一邊胡蘿蔔蹲,一邊怒目抖手,示意他趕緊滾蛋。

孫無仁擦著眼淚往回走,還戀戀不舍地回頭。心想下季度店裏的節目,聘青山團隊來演算了。就這效果,說不定能掙上一個小目標。

二院精神科規模比六院小得多,只有四十多張床位。但沒有那麽多鐵門,更沒有鐵籠子。取而代之的,是藍色的隔斷簾。有一個監護室,用來拘束急性癥狀患者。其餘均為普通病房,沒有房門。

朱護士領他們進了一個四人間,指了下門口那張空床。陳小燕重重摔上去,連鞋子都沒脫。孫無仁讓美玲回家休息,自己簡單給她歸攏行李。

沒一會兒,早操散了。吃過藥的病人開始回潮。先是進來一個短發女孩,厭世寫在臉上。過會兒又進來個粗壯嬸子,潑辣寫在臉上。一看見陳小燕,興奮地大喊:“你多大啦!啥病?”

陳小燕不理會,面朝墻一動不動。

那大嬸又把註意力轉到孫無仁身上。眼神直白好事,還時不時對舍友使眼色。厭世姐不理,給她憋得坐立難安。就在孫無仁準備離去時,她高聲問道:“你男的女的?”

孫無仁想罵她,但又累得慌。他兩宿沒咋睡,連嘴都懶得張。可那大嬸竟趿上拖鞋跑到門口,伸直胳膊不讓他走:“你為啥扮女的?”

話音未落,一只厚底長靴直飛過來,重重砸上大嬸屁股。陳小燕趴在床上,惡狠狠地剜過來:“管你X事啊死八婆!”

大嬸怒氣沖沖走到陳小燕邊上,沖她呸口水。陳小燕不甘示弱,拿起水瓶喝了一大口。站到床上,天降甘霖似的噴下來。

大嬸哇哇亂叫,踩上陳小燕的床。眼看兩人要扭打起來,朱護士回身大喝:“張艷娥!你再惹事,我就給你兒子打電話了!”

此話一出,大嬸像是被摁了倒放。蔫頭蔫腦地爬下來,回到自己床。腳上慫,嘴裏卻憤憤地嘟囔:“你就是個護士,我不跟你吵。”沈默了會兒,又抻起脖子叫喚,“張大夫!王主任!護士長!!”

她一開始喊的還算正常,而後逐漸跑偏。什麽玉皇大帝觀世音,如來佛祖西王母。

孫無仁拉過朱朋朋,一臉嫌棄地道:“這啥啊,能不能給換個屋?”

朱朋朋上下打量他,不知道該叫哥還是叫姐。憋了好大會兒,才擠出來一句:“同志,就這張空床,還是老大特意留的。門診那邊,今天都不讓收人了。”

這時陳小燕從床上跳起來,狠推他一把:“你走!我無要你假好心!送我入精神病院,而家仲理我生死?我知道你憎我ga!”說罷坐到地上,倆手扒著床腿,使勁把腦袋往床框上撞,“夠未!夠未!咁樣夠未你消氣先!”

朱朋朋蹲到地上,攬住陳小燕的頭。鄭青山走進來,唰地拉上隔斷簾。一句話沒說,蹲下身檢查行李。用極快的速度,扯出一堆違禁品:毛巾、筷子、塑料袋、絲襪、圍巾、甚至是充電線。

簾子裏傳出撕心裂肺的哭叫:“我知你憎我,個個都憎我!佢哋成班當我系透明,叫我齜牙豹,倒D水落我對鞋度...系你話溪原好!系你話溪原好!咩野爛鬼地方!鬼地方!!”

孫無仁嘴角繃得緊緊的,麻木地看著鄭青山拾掇出兩個大紅塑料兜,掛到他手上。隨後往門口揚下巴,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長的走廊。鄭青山推開安全通道的鐵門,孫無仁一步一懶地往下走。雙手插兜,掛著倆破紅塑料袋子。他兩天沒洗澡,又出了好幾遍汗。頭發沒紮,軟塌塌地貼著頭皮。走到樓梯平臺的時候,鄭青山忽然問道:“你不是她家屬吧。”

孫無仁頓住腳步,回過頭來。他脖子上系著紅底白點的三角巾,襯得那張臉可憐兮兮,像被雨淋了的阿富汗獵犬。

“受傷的人,會去傷人。發病的話,別放心上。”柔沈沈的聲音,在樓道裏清晰地回蕩,“你願意站近點,陪她走一段。這很不容易,許多父母都做不到。”

陽光透過小懸窗,打在黑鏡框上,折出一顆璀璨金星。鄭青山說罷,給了他一個極短的對視。隨後低下頭,當啷一聲關上鐵門。

孫無仁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沒回神。那鐵門被陽光照得金光燦爛,如同一片瀲灩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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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滲過絲絨窗簾,在墻紙上反著暗啞的彩光。厚重的烏金大辦公桌,壓著焦糖色牛皮墊。放著筆記本電腦,幾摞文件。還有一個意大利式水晶煙灰缸,架著黃銅雕花底座。

孫無仁抽著煙辦公,時不時發會兒呆。

“不好意思啊,我問下老板。”美玲掛掉電話,對孫無仁道,“輝姐,上周的燈光維修費還沒匯?”

“上周?”孫無仁在文件堆裏翻找,咬著煙模模糊糊地問,“你給我請款單了?”

美玲走過去,想著幫他找找。沒想到這人手上的第一張就是。

“就這個呀。你還蓋了章呢。”

“哎媽還真是。咋一點印象兒都沒呢。”孫無仁從左邊文件裏抽出來,又放到右邊文件裏,“告他我明兒匯。”

“明兒得去慶陽出差,早上七點半的票。”

“不是下周五?”

“這周五。”美玲點開手機,把購票截圖給他看,“你看,11月29。明兒。”

孫無仁仰進轉椅,耍賴似的翻起白眼。香煙就像他的魂兒,一縷縷往外飄。

“我不想去。”他哼唧著,“退票。”

“這個團隊檔期老滿了。再調時間,估計都得2028年。”美玲拍著他肩膀,哄小孩兒似的道,“慶陽也不遠,兩天就回來了。”

孫無仁不答話,悶悶不樂地打美甲。

自從送陳小燕住院回來,他心像被牽住了,總想再見鄭青山一面。

行走江湖這些年,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顯赫一時的,才華橫溢的,美若天仙的。但從未有一個人,能叫他如此傾心仰慕、渴望靠近,甚至於帶了一點,想去討好的怯。

昨天從六院回來,他向鄭青山要V。但鄭青山只給他一個號碼,還他媽是前臺座機。

陳小燕病情未穩,不開放探視;辦公室在住院部內側,閑人免進。門診,是他能見到鄭青山的唯一途徑。可他作息與常人顛倒,又忙得腳打後腦勺,哪有那麽多時間去碰運氣?

就連明日鄭青山出診的消息,還是他拿段立軒幼兒園的畢業照,跟陳熙南換來的情報。

他點亮手機,劃看明晚約談的團隊賬號。這年頭,什麽東西要說火,便是一夜爆紅;可一轉眼,又成了明日黃花。時間就是金錢,金錢就是性命。肩上馱著這麽只生計巨獸,一日也歇不得。

他越想越憤恨,拉出段立軒的頭像撒邪火:“你說你那德行,腦瓜子比手笨,手比腳丫子笨的,幼兒園咋就沒多留兩級呢!整個對象,也不是啥好貂兒。問點啥都鐵雞拔毛,得擱焊槍撬!瞅你兩口子我就來煩氣!”

不到五分鐘,段立軒甩他四個60秒語音條。他一條都懶得點,起身踱到窗邊。本想望望夜景,卻只撞見了自己的影。映在窗上,薄到透明。微微搖曳,像浮在水上的萍。

他又忍不住去想鄭青山。越品,就越覺得這人不簡單。像一個老人,回魂於一個年輕的肉身。

樸素、沈穩、洞察、共情,這些特質,無一不以苦難作底襯。那麽一個人,究竟是吃過多少苦,才能淬煉出這般剔透的靈魂?

他從襯衫貼袋裏拿出要來的簡筆畫,舉在燈光下看。用那截殘疾的小指,摸了摸畫上的火柴。

想起段立軒盤的茶館。自己常去的包廂,木頭柱上刻了一副對聯:綠水本無愁,因風皺面。青山原不老,為雪白頭。

一股被命運選中般的感嘆湧上心頭。沒來由的,忽然就很想問問他——

鄭青山。你走過的人生,是否也曾有過一場難滅的大火?

而你眼中的世界,是否也隔著一層透明的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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