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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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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孫無仁直覺他好像記成了月餅,但奈何沒有證據。

“你不是二院的?跑這兒幹嘛?”他往前逼近一步,“出差?”

鄭青山後退一步:“你找我有事嗎?”

“前兩天你給我老妹兒看的,說建議住院。現在找你辦,還來不來得及?”

與半生不熟的人交流,最禮貌的距離大概是一個手臂。太近了冒昧,太遠了輕蔑。

孫無仁習慣‘冒昧’,而鄭青山習慣‘輕蔑’。於是孫無仁是問一句近一步,鄭青山是答一句退一步。倆人像兩塊同極磁鐵,懸在樓梯上滑動。

孫無仁被躲得來煩氣,上前一把攥住他小臂:“哎你屬旋轉木馬的?咱能不能停下說話?”

鄭青山用力抽回胳膊,腳卻仍舊退著:“你有事說事,別動手動腳的。”

他面容嚴肅,語氣冰冷,處處傳遞著不好相處。要一般人,也就知難而退了。心眼小點的,都懸老死不相往來。

可孫無仁就是和人兩樣。

人家江醫生如沐春風、好聲好氣,他偏說人家不順眼、假惺惺。

這鄭大夫冷若冰霜、帶搭不理,他還就覺得人家實在、真誠、有個性、是本宮喜歡的類型。

“你上次說,她是啥發狂葬愛?”

“...躁郁癥的躁狂發作,或環性心境障礙。”

“剛才這邊兒的喔,看了五分鐘兒不到,就敢說是精神分裂呢。”

鄭青山聽到這話,濃眉擰得更緊了:“這邊診斷精神分裂?”

“還真讓你給說中了,左胳膊全是道兒。”孫無仁拿出陳小燕的削筆刀,哼哼著遞上去,“這玩意瞅著倒不起眼。也不快。”

鄭青山接過刀,仔細打量。尤其是那個相框鑰匙扣,翻來覆去看了很久:“自傷不圖它快。圖它趁手。”

“趁手?”

“隱蔽私密,對自己有特殊意義。”鄭青山拇指蹭了下刀柄上的‘庫洛米’貼紙,遞還給他,“你看她把這刀打扮的,像不像對一個洋娃娃?”

孫無仁接過來瞧,半天也沒瞧出門道。他自己的比這還誇張,都用水鉆貼滿烈焰大紅唇。但他只拿來削眉筆,從沒想過削自己。

鄭青山又掏出手機看了眼,幹脆地結束對話:“今天我休息,你可以直接去二院掛號。要偏得找我看,明早七點,來住院部。”

說罷略一點頭,轉身就走。那背影傳遞的信息很清楚:非工作時間,勿擾。

孫無仁當過公關,並非沒有眼力見。要一般情況,也就放人家走了,還得擱背後喊聲謝謝。

可不知道怎麽的,他就是不想放鄭青山走。那滋味好像開了瓶好酒,剛抿一口就被端走。猶豫了兩秒,還是厚著臉皮追上去。緊黏在人家身後,喋喋不休:“那小刀兒,到底有啥特別的意思?”

“要和本人聊過才知道。”

“她昨兒開始說胡話了。要這樣兒,是不是只能住院了?”

“通常需要。”

“住多久?不能一年半載吧?”

“再嚴重的患者,兩周都會穩定。最重要的是定期覆診,堅持服藥。”

“吃藥能好嗎?”

“如果你期待的好是控制,沒有問題。”

“啥叫控制?能正常生活嗎?”

“能不好不壞地生活。”

鄭青山越走越快,不停看手機。孫無仁越跟越緊,左一句右一句,勢必要將‘招人煩’進行到底。

終於鄭青山被纏得沒轍,靠到墻上認命似的嘆氣:“當初擱門診,一句正經的不提。現下我休息,問問問個不停。”

他臉酸唧唧地不耐煩,卻真不再走了。坐上臺階,從兜裏掏紙筆。

這回孫無仁高興了,擰擰達達要坐他旁邊:“哎我發現你就是整個賴嚎兒的樣,脾氣正經挺面。”

他屁股剛撂下,鄭青山就站起身。往下錯了幾階,重新坐下。抻抻褲腳,嚴肅警告:“你正常說話,別離我太近。”

孫無仁在後頭偷偷撇嘴,像一條委屈的比奇堡醜魚。但也不想繼續用腚打游擊,便任由鄭青山跟他隔了四個臺階。本以為這人掏紙筆是準備開處方,趕緊把他打發走。沒想到卻是問診。問得廣而深,不僅問陳小燕發病的狀態,還會關心她的成長環境。

孫無仁認識陳小燕的時間也不長,只能揀自己知道的講。

比如她暴躁易怒。出去吃飯,上菜稍微慢一點,就要破口大罵;

比如她揮金如土。給了一萬塊生活費,三天就花個精光;

比如她情感洶湧。如果自己沒接她電話,就會不停轟炸,還會附送辣眼的流淚自拍。

她平時俏皮可愛,嘴甜得要流出蜜來。可一旦觸動了某個扳機點,瞬間就會變成小太妹。凈撿那最傷人、最惡毒的話來說。比如什麽‘希望你被車撞死’、‘你就是個變態’。

有句話叫:長個三九天的臉,生個三伏天的心。

孫無仁發現鄭青山就是這號人。雖說語調冷冰冰的,但說話的話都很暖心。關於陳小燕的惡言惡語,他安慰說這並非出自真心。許多患有邊緣人格障礙的人,經常爆發出憎惡和憤怒的強烈情緒。但那並不是類似‘酒後吐真言’,而是一種扭曲的呼救:我像被車撞一樣痛苦、我是不是不值得被愛、求求你關註我。

而關於孫無仁對江醫生的憤懣,他則理性地解釋。說因為精神疾病主要靠觀察,所以早期診斷總是會變。這並非江醫生能力有限,而是醫生的時間有限、這門學科的發展有限。

孫無仁托著腮,盯著他後腦上的小發旋:“你說她是不是遺傳的?帶那個...精神病兒基因。”

鄭青山思忖片刻,在小本子上畫起來:“我給你打個比方吧。”

孫無仁看不見發旋了,覺得有點不滿。弓身拿美甲戳他肩胛骨,細聲細氣地撒嬌:“轉過來比方嘛。順著坐好奇怪哦。”

鄭青山一個激靈,噌得站起來。回頭瞪了他一眼,又往下錯了兩個臺階。他大衣後擺貼了個藏藍的楓葉貼布繡,一看就是用來補窟窿的。屁股底下墊個大紅塑料袋,走哪兒扯哪兒。沒有包,拎個米黃的不織布兜子。舊得起毛,還明晃晃印著:雙匯風味玉米腸。

頂著這麽一套窮酸行頭,卻仍舊傲雪淩霜的:“第一,面對面是高強度社交行為。第二,我現在是非工作時間。”

他煩得比較委婉,但也足夠讓孫無仁聽懂:愛聊就聊,不聊拉倒。免費服務,挑什麽挑。

“你說得對。”孫無仁打了兩下美甲,幽幽嘆氣,“免費的自行車,多要什麽腳蹬子。”

鄭青山沈默了會兒,終於扭過身來,施舍給他半個側臉。把本子攤在大腿上,認真地繪著簡筆畫。

孫無仁這才註意到,那個所謂的筆記本,不過是廢資料的背面。A4對半裁,再拿訂書針訂好。而手裏的筆,居然是鋼筆。還特麽是英雄616。簡直夢回小學,一拔筆帽,甩前桌一後背。

鋼筆拉出一個棒棒糖,一團雲朵。一個小盒,塗黑一側。

“你提到的遺傳基因,就好比這根火柴。”鄭青山筆尖在雲朵和盒側點著,“光有火柴,是不會燃的。還要有氧氣,並且達到燃點,它才會燒起來。”

“這火柴跟氧氣?”孫無仁捂嘴笑起來,“哎媽呀,我還尋思是棒棒糖放屁。”

鄭青山瞥他一眼,啪地蓋上筆。看樣子是放棄對牛彈琴,多美的牛都不行。

“誒!說個樂兒嘛!”孫無仁抓住他衣擺,急中生智地找話,“那有的病,不也說遺傳就遺傳?”

其實只要他問正經話,鄭青山就願意搭理他。他抽回衣擺,又往下走了兩階,重新坐下。

“有的遺傳病,是單基因疾病。”他在火柴邊繼續寫寫畫畫,“染色體上一個基因突變,就會得病。而雙相情感障礙,是多基因易感疾病。”

這回輪到孫無仁沈默了。他不知道啥叫染色體,往哪上染色。也不明白鄭青山為啥在棒棒糖邊上畫個鉗子。但他不敢問——他說一句話,鄭青山就要退兩步路。本就占人家休息時間,可別再給攆出境去。

鄭青山聽他沒屁了,猜他是沒聽懂。思考片刻,拋出對待文盲的殺手鐧——簡單來說。

“簡單來說,有精神疾病家族史,不代表註定會發病。人的情感和思想非常覆雜的,不能簡化成單純的化學問題。”他在雲朵和太陽的旁邊,分別重重畫上一個星號,“而精神疾病的關鍵,也從來不是‘為什麽會得病’。而是‘為什麽會感到痛苦’。”

這句話驚雷一樣,炸響在孫無仁耳旁。他把頭靠在鐵扶欄上,輕輕地來回碾。像是緩解眩暈,也像是忍耐疼痛。

“那你說...人為什麽會感到痛苦?”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猜...”鄭青山薅著欄桿站起身,聲音沈靜得像深夜的湖面,“大概是因為既不接納自己,也不接納別人。”

陽光透過氣窗,大刀闊斧地劈砍在孫無仁臉上。他朝鄭青山直直地伸出手,卻低著頭不看他:“你那張紙兒,能不能給我。”

鄭青山猶豫了下,還是撕下來給他。孫無仁接過來,怔望著那根火柴。恍惚間那火柴變得模糊,也變得灼熱,好像真要燒起來。

他一動不動,仿佛一尊鑄銅像。不知過了多久,聽見老蔫在身後喊他:“餵!到底住不住?”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放羊的呼哨一樣。他這才如夢初醒,扭過臉道:“住啊。”

“那走啊,辦手續去。”

“不擱這兒住,”他朝後一指,語氣裏頗有幾分得意,“明兒咱上二院,跟這位住。”

老蔫後退一步,狐疑地看他:“你他媽撞鬼了?”

孫無仁一回頭,哪裏還有鄭青山的影子。只剩手裏這一小張紙,微微顫抖著,像從白日夢裏飛出的菜粉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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