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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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陳小燕哭了一個通宵,滿口胡話。

她罵人,說孫無仁是天上的電風扇。還是偽善,把雪都吹到了她身上。

她哭訴,說自己這些年過得好苦。她不是雪,是掉的米,一掃就沒了。

無法進行溝通,一接近就大喊大叫。傷害別人,也傷害自己。一屋子成年人,全都紮煞著手。也不知道該咋辦,就這麽幹瞅。

直到清晨五點,她才沈沈睡去。孫無仁拿下她的刀,發現她的手又冰又潮。胳膊上的疤一道挨著一道,像個進度條。

他是真煩了,不想管了。幹脆都想報警,隨便領哪兒去都行。他這輩子已見過夠多的精神病,不想再和他們扯上關系。

與精神病人一起生活,就像拉一輛板車馱著。有時你累了、倦了,真想松開韁繩,任由這車順崖滾落。可回頭看看,車上坐著的,有時是牲口,有時又是他。好的時候,你舍不得。犯病的時候,你又念他的好。於是你就繼續低著頭,流著淚往前走。

可他到底是個仁義的好人。痛苦,是因為有心。撐著,是因為有情。心硬的最擅長轉身就走,而心軟的總是難以放手。

不管是救人救到底,還是送佛送到西。就奔著她名裏的那個‘燕’字,他孫雙輝,也該著有此一劫——他欠這個字一條命。

孫無仁抱起陳小燕,塞到車後座。和段立軒商量了下,還是決定先帶去六院看看,聽那邊醫生怎麽說。

段立軒怕他再度犯渾,叫老蔫跟著開車,還給配了倆滅火器。老蔫寡言,孫無仁心煩,誰也不說話。只有後座的小燕睡著,哼著,吱嘎錯牙。

道路兩側一會兒是幹涸的稻田,一會兒是光禿禿的苞米地,一會兒是風景區。可開到哪兒也沒有陽光,時間抻得像狗唾沫一樣長。

開了將近一個小時,眼前山巒疊起。這一帶叫寶兒山,沿縣道有一處峽谷景觀。二十多年前,曾投資千萬建了個度假村。後來接連發生了三起兒童失蹤案,度假村被迫破產。酒店經過改造,成了溪原市精神衛生中心,俗稱‘六院’。

枯枝積雪中,一個白色門樓。門口貼滿黑字鋼牌:溪原市精神殘疾鑒定中心、溪原市智力殘疾鑒定中心、溪原市自願戒毒中心。

兩米來高的雙開大鐵門,戒備森嚴的警衛員。長條的LED屏,滾動播著紅字:心理健康社會和諧,我行動...

孫無仁先下了車。沒著急往裏走,找了個背風地抽煙。還沒等抽幾口,一輛破小客顫巍巍地剎到大門口。門呲啦一開,吐出個男人。穿著黑色派克大衣,拎幾個紅塑料袋。與警衛低語幾句,側身從小門進去。

孫無仁瞅那個背影,納悶有幾分眼熟。但還沒等他細想,老蔫下車沖他招手。

原來是陳小燕醒了,又開始大喊大叫。死賴在車上,胡亂踢腿。哪怕她手裏沒了刀,依舊有辦法傷害自己。咬手背、撞車窗、甚至是掐自己脖子。

門衛打電話叫人,樓裏小跑出幾個護理人員。推著輪床,拎著束縛帶。還沒等孫無仁說明情況,幾人一擁而上。這個拽腿,那個摁胳膊,甚至是拿膝蓋壓,場面慘烈得像是屠宰場。

陳小燕聲嘶力竭地哭嚎,指著孫無仁大罵:“我先哞病啊!綁我去?用邊條繩?系曬衫個條,系綁行李個條?我哞病!個死變態乸型先有病!”

孫無仁不發一言,只是望著她。風扯散他的長發,舞來舞去。

陳小燕被推往急診,孫無仁和老蔫則被領進診室。接診的是個男醫生,姓江。微胖,架著金邊眼鏡。笑容和煦,一副春風樣。

可孫無仁一眼就看出來,這人笑得假,心裏涼。他把陳小燕的削筆刀遞過去。江醫生只淡淡掃了一眼,便把話題拐回家族病史、發病時間。

短短十分鐘,他丟出一個比鄭青山更可怕的診斷:分裂心境障礙,或精神分裂癥,需要立刻住院。

孫無仁沒有答應,提出要跟護士去看環境。可越看,越打退堂鼓。

大鐵門套中鐵門,中鐵門套小鐵門。病人們穿著肥大褪色的病號服,沒個款式。唯一能區別身份的,就是腕上的手牌。綠是安全,能在樓下放風。黃是風險,僅限樓層內活動。紅是高危,只能住鐵籠。從縫隙裏伸出手,舞蹈似的比劃著。

護士看他別著臉捂嘴,還以為是不忍心。好心地解釋道:“這些屬於重度的,放出來會傷人。那丫頭不至於,你別擔心。”

護工拿著約束帶,在大廳裏等急診送人。護士百米沖刺,拍開病人抓痰的手。保安與沖門患者扭做一團,又叫又罵。可廣播裏卻循環著貝多芬的歡樂頌,陰森詭異。

沒一會兒兩人就出來了,靠著窗戶嘀咕。

“辦不辦住院?”老蔫問。

孫無仁想摸煙,半路又作罷。嘖了一聲,不耐煩地道:“辦個屁!”

“那咋整?回去你往哪兒安她?”

孫無仁不說話了。捋了把頭發,心裏長草一樣煩躁。絕對不能把她丟在這兒。他也沒有權利把她丟在這兒。

可精神病怎麽辦?自殘怎麽辦?一把火燒了他的店怎麽辦?哪天割腕了怎麽辦?

都說蒼天有眼,可怎麽一輪到他,連個月定眼都沒?

“讓一讓!讓一讓!”身後傳來急促的吆喝,一輛輪床緊貼他後腰擦過。床上縛著個枯瘦的男人,唯獨脖子高高拱著。雙眼渾濁,目光毒箭似的朝他射來。

“我去你MLGB!死人妖、臭賤幣!”男人嘶聲咒罵,狠狠啐出一口唾沫。

孫無仁一側身,躲開這口汙穢。護士剛要說話,一只鬼爪唰地抓過來。

摳住男人下頜,狠命往輪床欄上碾擦。酒紅美甲剋進皮肉,力道大得指節都泛白。

男人在束縛帶裏瘋狂扭動,如同被釘住的竹節蟲。

這變故突如其來,兩個護士全懵。老蔫一把抓住他手腕,低聲呵道:“餵!你跟瘋子叫什麽勁!”

孫無仁下頜一顫,猛地抽回手。懵懂地四下看看,尷尬地搓鼻頭。

“哎媽你說這事兒整的…”他將垂落的碎發別到耳後,沖護士訕笑,“我這手也太快了...”

可這自責只持續了三秒。他又忽地拔高嗓音,蘭花指點著床上的男人:“就他媽賴你!提溜個澱粉腦袋你搖哪勾芡,誰草船吶,接你的箭!我最煩賤幣這個詞兒,有媽生你沒媽教!我人妖?靠!老娘幾把比你個兒都高!”

他打完就罵,罵完就走。緞子般的長發抽出一道弧,踩著貓步婀娜離去。背影直挺挺的,頗有幾分理直氣壯。

強裝鎮定地過了轉角,又鬼鬼祟祟往外瞄。輪床和病人都已不見,又黑又深的走廊,傳出寬闊的低吼。

“這個死羅鍋,皮燕子長臉上了!”他一手拍心口,一手扇著風,“嚇死我了,好懸沒被訛上。”

老蔫看這人上一秒惡鬼,下一秒芭比,認真地給出建議:“他要訛你,你就說自個兒也精神病兒。”

“滾蛋!”孫無仁狠剜他一眼,“你純狗嘴吐不出象牙!”

老蔫自覺說錯話,低頭不吱聲了。

孫無仁掏出濕巾,仔仔細細地擦手。暗自尋思了會兒,又扭頭問:“你說那羅鍋兒,真瘋假瘋?”

“不道。”

“那你覺著...丫頭真瘋假瘋?”

“不道。聽大夫的吧。”

“什麽大夫,這地兒可不襯大夫。戴個破眼鏡子,笑得假假惺惺。我就瞅他不順眼...”

正說著話,鐵門吱噶一聲又開了。穿派克大衣的男人側身擠出,手裏捏著一團揉皺的紅塑料袋。戴著老式黑框鏡,圍巾把臉埋得嚴實。

孫無仁覺得眼熟,瞇著眼打量。等到相距五六步遠的地方,兩人目光冷不丁撞上了。

看清的瞬間,雙雙一楞。

孫無仁剛要擡手打招呼,就見鄭青山眼皮一垂,徑直擦身過去,好像根本不認識他。走得還特快,逃似的。

老蔫見孫無仁抻脖子扭頭瞧,問道:“你認識?”

“見過。他是二院...”話沒說完,驀地反應過來,掉頭就追。

不敢快跑,也不敢大聲。踩著細碎的步子,壓低嗓子一聲聲喚:“鄭青山!餵!鄭青山!”

鄭青山卻像全然未聞,只顧埋頭疾走。就他轉身折下樓梯的一剎那,一條胳膊倏地橫過來。

臉上拂了發絲,癢得像沾到蛛網。鄭青山笨拙地拍擋,活像鉆進盤絲洞的唐三藏。

孫無仁就勢趴上欄桿,笑吟吟地俯視他,指自己的臉頰:“哎!你不記得我啦?”

鄭青山又往下退了兩階,這才擡起眼來。收拾起慌亂,語氣威嚴冷淡:“有事嗎?”

孫無仁慢悠悠踱下來,指甲輕敲著肘彎。紅馬褲黑筒靴,兩條長腿一折一折,像匹美艷的大蛇鷲。

“我可不叫先生。”

鄭青山蹙緊眉頭,上下打量他:“那是想讓我叫你女士嗎?”

“我是想讓你叫我名兒。”孫無仁站到他跟前,歪頭看過來。這回不止發梢,他的美麗也拂到他臉上了。

“你不記得我,我可記得你。”他伸出食指,美甲輕輕點向他。目光盈盈,笑靨如花,“你叫青山。青青子衿的青,山長水遠的山。”

誇讚一個人的名,總是讓人別樣心動。仿佛對方的存在本身就如詩如畫,是命運自帶的美好預言。

鄭青山往下挪了兩階,低頭看手機。屏幕的藍光打上鏡片,折出一點隱秘的羞窘。半晌,他別別扭扭地回道:

“我記得。你叫孫五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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