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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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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鑰匙

魅影開出路口時帶起的風卷起地上的一片梧桐樹葉,在空中悠悠地晃了幾圈,才慢慢又飄落下。

梁景垂下了眼睛。

“在看什麽?”何岸走到了他身邊。

“二少。”梁景如實道。

“不用怕他。”何岸面無表情說,“龍袍穿太久了,貍貓也以為自己是真太子了。”

何岸在憤怒,非常憤怒,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哪怕他的語氣很平和,似乎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梁景喉結微微一滾,再轉過臉,已經是恰到好處的疑惑的樣子:“……什麽真太子?”

何岸看著他良久,末了搖搖頭:“不是說讓你不過來了嗎?”

“……已經到附近了。”

“沒什麽,原本是想問問你過來這麽久,習慣了沒有,今天這亂糟糟的一通……改天吧。”

“那我先回去了。”梁景點點頭,又道,“後備箱給您帶了點東西……”

“什麽?”

“也沒什麽,不是什麽貴重東西……”梁景抓了抓頭發,有點不好意思的口吻,“想著最近開海了,路過碼頭,買了兩條東星斑,上次吃飯看您好像挺喜歡的……買的時候不知道今天會……我就一起帶過來了,還是活的,後備箱裏吸著氧呢。”

“你這孩子……行,你等會兒把魚留下吧。”何岸一怔,旋即又笑了,“前幾次看你,還以為精明一點了,怎麽還是傻乎乎的。”

梁景一笑,接得順暢:“我媽說傻人有傻福。”

“你媽……”何岸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很輕地哦了一聲,但眸光明顯有了一絲變化。

梁景假裝沒有察覺:“何叔,那我就先走了。”

他心裏數著數,剛走過扶梯,何岸果然開口叫住了他:“也到飯點了,吃了飯再回去吧。你都帶菜來了,不招呼你一頓飯,倒是我不對了。”

兩條東星斑,一條清蒸一條油浸,蔬菜是剛上市的茭白炒睡蓮桿並荸薺炒蝦仁,再配一道雞頭米的湯,餐後甜點同樣備得很合時宜,是新鮮的蓮蓬。

“好像還是頭一回和你單獨吃飯,我吃東西都清淡,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習慣的。”梁景拿了公筷,伸手給何岸夾了魚腹上的嫩肉放到碟子裏,“我也不愛吃太重口的東西,從前在家吃飯,家裏也總會準備道清淡的菜。”

“你家裏……你爸媽對你好嗎?”

“好。”梁景抿了抿唇,“他們倆都是普通工人,我們家也沒什麽錢,但對我很好。我摔傷了頭,畢業沒考上大學,還托人找關系讓我去當兵……就是命不好,去世太早了,我也不爭氣……”

“你已經很好了。”何岸截斷他,目光掃過他的眉眼,又重覆了一遍,“已經很好了。”

“是何叔對我好。”

“我對你好嗎?”何岸反問,見梁景點頭,又笑了一下,“油嘴滑舌。”

“我是說真的。”梁景連忙道,“從前說覺得你親切,也是真的……我父母不在之後,還是頭一回有人肯這樣提攜我……”

“你這孩子,我就說兩句,你怎麽還急了。”何岸擡手往下壓了一壓,“我肯提攜你,自然也是看你有緣……我相信你,否則今天這樣的情況,你也不至於巴巴趕過來。”

梁景像被揭穿了一樣,有些不好意思似地:“……什麽都瞞不過您,我擔心您出事。”

“要真有什麽事情,你來了又有什麽作用呢?”

“不知道。”梁景抿了抿唇,“我知道自己沒什麽本事,做不了什麽……但就覺得該來。”

“出不了事的。”何岸低頭把那一筷子魚慢慢吃下去,“不要妄自菲薄,你還年輕,不會的,慢慢學也就是了……前幾天給你的書看了嗎?”

“只看了《左傳》,別的還沒來得及。”

何岸哦了一聲,饒有興味的樣子:“看到哪兒了?”

梁景腦海裏閃過那個詭異的夢境,夢裏那個看不清是自己還是江鋮的青年人——或許都不是,或許都是。

“晉獻公假道伐虢。”他慢慢回答。

聞言何岸擡起眼來,看了他片刻又笑了,很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揚聲叫人送了瓶酒進來,替梁景斟了半杯,再給自己倒上,擡手碰了下杯子:“孺子可教……不過你放心,我不是虞公,他嘛……豎子無知,成不了晉王。”

不是紅酒或者白酒,像那種自家釀的燒酒,入口過於辛辣,回味也很嗆,梁景只喝了那一杯,喉間隱約的灼燒感卻一直沒有散下去。

太陽快要落山了,夕陽從車窗外頭透進來,隔了一層遮光膜,多少有些暗淡。

“景哥。”前頭開車的小弟趁著紅燈回過頭來,見他仿佛醉意未消,眉宇間還隱隱有些倦意,“需要前面停一下,買些解酒藥嗎?”

“不用。”梁景搖搖頭,垂目繼續剝著手裏的蓮子,潔白的果肉都留在掌心,只把蓮芯放進唇間。

味道是始終苦澀的,多年來都沒有過改變。只是從前是要把蓮肉剝給江鋮吃,所以苦澀中也能品出一絲甜蜜來,如今不用也不再了。

物是人非大概就是說的這個意思。

他的思緒在這稀薄的苦味中慢慢沈下去,梳理著腦海中所有的線索——這樣的抽離不能不說是一種折磨,但他早已習慣了。

周毅德的貨應該是真的出問題了,江鋮和何岸在裏頭聊了些什麽,他不得而知,可是有一點是清楚的,何岸想要把這樁事情推到江鋮頭上,而江鋮字裏行間,卻仿佛在內涵,何岸有所隱瞞……

他借《左傳》試探何岸,後者的回答倒也印證了他的猜想,何岸覺得江鋮要他追查毒品的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想借這件事處理自己。

可是為什麽?在何岸眼裏,江鋮究竟是想要引起他和周毅德的爭鬥坐收漁利?

……還是在這件事上,何岸的確也沒有說出所有的消息……或者更有甚至,會不會,他根本已經找到了那個人?

梁景捏著手裏已經剝凈幹癟的蓮蓬,半晌,重新擡起了眼睛,或者不止是江鋮想要往前一步,他也同樣得往前一步才可以。

“前面到哪裏了?”梁景開了口。

“立交橋拐過去,出了隧道就到了。”小弟回答,“景哥,是不舒服嗎?我開慢點?”

“不用。”梁景摸了一下兜,“我鑰匙不見了,好像是上午落在堂口了,你前頭拐個彎,送我過去一趟。”

“哎,行。”

夜裏棋牌室比白天更熱鬧,烏煙瘴氣。

聽說他鑰匙掉了,王平東連忙跟著他往後頭去找:“哥今天你走了,就我進去收了下東西,後頭倒沒人進去,但我也沒看見有鑰匙……是掉這兒了嗎?”

“大概吧,我開車過去的時候,好像就不在身上了,記不清了。”梁景隨手開了燈,王平東就四處去看。

“沒看到啊,這也沒有……哥,我叫個人過去給你把鎖開了唄,這也不難。”

“像什麽話,我住的是何叔的房子……先找找吧。”

按何岸對梁景的關照,弄丟鑰匙換把鎖著實也算不得什麽大事。王平東心裏想。但既然梁景說了,也就繼續找起來。

幾個櫃子下頭都看過了,沙發上的墊子都掀開找了,正想說似乎真不在這裏,一回頭,倒看見門後頭有個什麽在閃光。

“哎,哥,這是你的鑰匙嗎?”

梁景靠著門旁邊的櫃子插兜站著,閉目養神,聞言轉過頭來:“是……在哪裏找到的?”

“就在這後頭。”

“我都沒看到,還是你眼睛尖。”梁景伸手接過來,一面往外走隨口似地又問,“鋪子聯系了嗎?”

“聯系了。”王平東應聲道,“地段好,對方急得很,中午就趕著來把合同簽了,下午已經安排裝修師傅進場了。”

“這麽急?”梁景皺了皺眉,“押金付了嗎?別有什麽問題……”

他這一問,倒叫王平東心裏也打起鼓來:“不至於吧,看著挺單純一小姑娘……”

梁景看了眼時間,掩嘴打了個哈欠:“人走了沒有,我過去看看。”

倒是還沒走,拐角的鋪子開著燈,茉莉正站在門邊,指揮工人把剛運過來的幾張桌子往裏頭搬。看見王平東走過來,楞了一下:“東哥,怎麽了?”

“沒什麽。”王平東指了下梁景,“這是我們景哥,知道你租了鋪子,過來看看。”

“哦。”茉莉應了一聲,跟著叫了一句,“景哥。”

梁景頷首,也沒多說話,往鋪子裏頭轉了一圈出來,又問了兩句裝修的閑話:“……聽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從省城過來。”

“哦,難怪聽著熟悉。我倒在哪裏待過幾年。”

梁景平時也不是這樣話多的人,怎麽還搭起訕來了,王平東心裏想著,借故煙癮犯了,站到旁邊去了。

“省城離得遠啊,怎麽想起這裏來開店。”梁景不動聲色地掃過王平東,又問茉莉。

“有個弟弟在這裏工作,想著兩兄妹有個照應就來了。”茉莉笑了笑,“今天他還說呢,過兩天來幫我看看裝修,我一個女人也不懂。”

“家裏就兩兄妹?你父母呢?”

“都在省城,他們工作忙。”

“這樣啊。”梁景唔了一聲,“工作再忙,你一個女孩子開店也不是小事,也該過來看看的。”

聞言茉莉楞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梁景只是笑了笑:“先不打擾了,改天再聊……店計劃什麽時候開業?”

“還沒定,看裝修進度吧。”茉莉猶豫了片刻,“有確定時間了,我跟景哥說,還希望能賣個面子來捧場。”

“成。”梁景點頭,“我一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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