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底牌

關燈
第82章 底牌

甜品店在一周後開業,梁景捧場送了花籃過去,對方回贈了兩盒甜品。

“說外送的味道差些,叫哥你要是有時間,去店裏吃呢。”王平東一面替他遞了勺子來,順口又道,“我說你忙。”

梁景擺擺手:“別給我弄了,你自己開一盒吃……還說什麽呢?”

“也沒什麽……挺熱情的,說他們開到晚上十點半呢,還有零有整的……倒不是我打擊她,這片過了七八點就只有咱們這裏打牌的人了,這些人也不愛吃這精細玩意兒啊。”

他說著吃了一口奶油,“……哎,她這真還行,手藝比從前邂逅的甜品師也不差了。”

“喜歡你就都吃了吧。”

“哥,你不吃啊……”

“我去店裏吃。”

王平東一楞:“……真去啊?”

梁景笑了:“吃你的吧,我困了,進去睡會兒,場子你看著點。”

他在裏頭的房間一直待到了八點,出來帶著幾個小弟吃了頓燒烤當夜宵,才開車回住的地方。

又在半個小時後重新出門,到甜品店門口的時候,不偏不倚,正好十點半。

“在裏頭。”茉莉開了側邊的小門把他迎進去,又往後示意了一下。

從左邊的走廊走過去,就是庫房,這鋪面是個斜坡,需要往下兩級臺階,梁景推門走進去又反手掩上:“廳長。”

岳峙轉過頭來,他是軍人出身,如今上了年歲,也依舊身形筆直,先將梁景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茉莉說,你一定要見我,是有什麽事情?”

“當時在劉洪墓裏面搜出來的五公斤的美金,我讓星海送回了省廳。”梁景開門見山,“現在,我需要申請一部分,希望您批準。”

這事情一般人做不了主,梁景心裏當然也明白,否則也不會專程申請要見岳峙,此刻既然開了口也就一口氣說完:“東西不用給我,也不做其他用途,我知道周毅德身邊有我們的人在,把美金給周毅德,就說,是在何岸的堂口找到的就好。剩下的事情,我來處理。”

“你倒是都安排好了。”

“還需要您支持。”

“這不是小事情,那些東西,不是能輕易動的,更別說要交到周毅德手裏。”

“我明白,但這是現在最迅速的方法。”梁景已經在腦海中反覆演練了不知多少次,很快速地把手頭梳理出的信息都跟岳峙同步了一遍。

“我現在沒有證據,但我懷疑,何岸大概率已經聯系上了毒/品的上游,杜曲恒去了南方,很可能也和這件事有脫不開的關系。”

這其中當然還有許多他想不通的地方,但也不耽誤後頭的計劃。

梁景沈聲道:“這麽多年,追查毒/品這條線始終都沒有什麽太大進展,歸根結底,是運行得太平穩了。現在就是個機會,不管上游現在減少供貨是否屬實,也不管何岸是否真的和上游已經有了聯系,只要讓周毅德這樣認為,他就勢必會有所行動。一旦內部亂了,我們就有插進去的可能。”

岳峙一時沒有說話,似乎在思索。片刻後開口說的卻是:“當初派你回Z市,給你的任務是什麽?”

“接近周毅德父子,搜集販/毒證據。”

“你現在在做什麽?”

“周毅德已經是這條販/毒鏈條的尾端了,現在有更進一步能夠一網打盡的機會,我不想放棄。”

“你真的這樣想嗎?”岳峙卻問。

從小到大,因為特殊的身份,梁景接觸過很多位高權重的人……但他們身上,或多或少,其實都帶著一絲邪氣在,明顯如盛轍,隱晦如何岸。

但岳峙的確不同於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這十年間,梁景常常覺得,他像一尾竹,一柄劍,或者說一面鏡子,讓人無所遁形。

“兩次我都讓星海通知你撤出來,你為什麽不撤?”

“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

“已經完成了。”岳峙平靜地說,“美金運回省廳的時候,你就應該歸隊了,這也是你的任務。如果你真的覺得任務沒有完成,你現在要做的,也應該是找到周書陽,把這條線走完。”

梁景沒說話,但岳峙顯然沒有打算縱容他的沈默:“周書陽現在在哪裏?”

梁景抿了抿唇,岳峙就替他回答了:“在江鋮手裏。”

梁景喉結一滾:“和這件事無關。”

“你知不知道,就沖你這句話,我現在就可以撤你的職。”

“我本來也是要辭職的。”

說出口的瞬間,梁景下意識避開了岳峙的視線,所以也不知道對方的反應,只是過了兩秒聽見岳峙開口:“是嗎?”

“是。”梁景深深呼了口氣,從外套裏,拿出了一直備著的辭職信,“我的身份,本來也是不能做警察的。這件事情之後,也就沒有繼續留下的必要。原本是想等事情結束之後,再遞交辭呈,現在既然提到了,我也應該提前和您說明。”

“你什麽身份?”岳峙沒有接信,緩了兩秒道,“你是我有法律認可手續的養子,你認為自己是什麽身份?你始終覺得你是我,是省廳想要用來制衡眾義社的一步棋,對嗎?”

“您對我恩重如山,如果您沒有收養我,或許……”

或許仕途能夠更加順利。

但這話說出來,梁景也覺得是對岳峙的一種侮辱,所以最終只是道:“您培養我十年,我很感激。”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那就是默認了。到今天,你說出恩重如山這四個字來,就已經是我這個養父的失職了。”岳峙沈聲道,“你來Z市前,我找你聊過一次。很多話當時我以為不用說,現在看來應該說。”

他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先習慣性地又掩了一下窗簾:“當年你的DNA比對報告出來,說不驚訝是假的,也覺得很棘手。你又神志不清,只能先安排你治療,對於你的安排,討論了很多次,最後收養你,是我的決定……”

那段記憶梁景自己非常模糊,真正能切實回憶起來已經是在他出院之後。

當時梁景神智已經清晰了,只是前塵往事還記不起來,岳峙把他帶回了自己家。

“我不否認,一開始收養你在我名下,安排你進警校,是在觀察你,也是在為後頭做打算。”岳峙頓了片刻,“但你大二那件事情之後,我改變了想法。”

梁景知道他說的什麽,大二他們被派往各個分所實習,原本都是處理日常雞毛蒜皮的瑣事,結果他所在的那個轄區出了一起搶劫案。

走投無路的綁匪慌亂之中當街劫持了一輛校車,千鈞一發之際,梁景從二樓直接跳到了車頂,攀著車窗潛進去制服了歹徒,當然自己也受了重傷。

“當時只是情緒上頭了而已。”梁景平淡地說,

“因為小時候遭遇過類似的事情嗎。”岳峙說,不是疑問的語氣,看梁景微微皺眉的表情,又指了一下對面的椅子,示意他也坐下。

“你在重癥監護室躺著的時候,我才開始細致地看你過往的資料——並不多,不止是因為你曾經被藏得很好,也因為你個人不是關註的重點。在那之前你於我,於省廳而言,身上都是你特殊血緣的留下的印記,你的父母是誰,你能在未來的計劃中起多大作用……”

岳峙頓了一下,表情中有些微的歉意:“但在那之後,至少對於我來說,我覺得我不能再那樣看待你了。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沒有人應該為自己不能決定的事情負責,或者說背負一些什麽。我們需要做這件事情,不希望因為這個犯罪組織,有更多的受害者——但是你本身,也是受害者。”

梁景沈默了一會兒:“所以在出院之後,您問我還想不想繼續念警校。”

“對。”岳峙點了點頭,“你說想,我覺得也可以,但是不應該讓你和其他的學生有任何的分別。按照原定的計劃,我們會在你的課程裏面,潛移默化地給你講一些有關眾義社的事情,我叫停了。”

岳峙頂住了壓力,把梁景從眾義社的清除計劃中摘了出去。直到梁景自己對他說,要回Z市,要進入眾義社。

“你是什麽時候恢覆記憶的?”岳峙突然問。

梁景眉心一跳,片刻後還是如實說了:“在搶劫案之前……那年正月初一,您帶我去了廟裏敬香。”

岳峙是個唯物主義者,但初一敬香是省城的習慣,誰也不免俗。

經幡在風中飄蕩,積雪在陽光下慢慢融化,折射出有些炫目的光彩。

縹緲的撞鐘聲裏,梁景跪在大殿的蒲團之上,看著高臺上菩薩慈悲的容顏,腦海裏卻慢慢浮現出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是逐漸恢覆的,一開始也只能想起一些片段,搶劫案的時候,基本已經都記起了。”

談話到現在,岳峙臉上終於流露出一絲類似驚訝的表情,但也很快又恢覆平靜:“比我想的要早一些。”

“我一開始不知道你們留著我到底想要做什麽,說不忐忑是假的,繼續維持失憶的狀態算是一種自我保護,所以我沒有說。”梁景拉開椅子坐下,“後來……後來我覺得您應該察覺了,也就沒有再提。”

岳峙嗯了一聲,若有所思:“……和江鋮有關嗎?”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提到江鋮的名字,意味也更加明顯。

作為如今眾義社繞不開的人,此前他們自然也討論過江鋮,在各種各樣的場合,各種各樣的案件中,但和今天不同,那都是公事。

只是就像他失憶這件事情一樣,盡管岳峙不說不問,但他應該是知道他們之間不尋常的關系的,梁景明白。

說完岳峙雖沒有再催促,可話已經到了此處,勢必就都要說個分明了。

這不在梁景原本的計劃之中,但也並非全然沒有預設過,片刻之後他開口:“哪一件?”

不待岳峙回答,又自己說了:“都有……我恢覆記憶,他是一個引子,我要回Z市,的確也是因為他的緣故。”

前塵往事,過眼煙雲,除了江鋮以外的部分,都不值得留戀。

可是江鋮還在一天,哪怕他再死一次,也不可能真的舍掉這段前塵去,總會再回來。

只是在原本的計劃中,或許還要再等一段時間,待時機更加成熟。可是江寧馨突然病危,江鋮無論是對於萬寧還是眾義社的牽連都變得更深,梁景也不得不把一切提前。

岳峙頷首:“那就是了……你才被送到省廳的時候,除了進行了藥物治療,也給你找過心理醫生,希望能夠喚起你的記憶……診斷報告只有我看過。你當時的精神狀態太差,信息都很碎片化。後來你提出要回Z市,進入萬寧,我才把這些事情串起來。”

“所以您雖然同意我回來,但是把我的任務目標改成了周毅德。”

“這並不是不信任你。”

“我明白。”梁景輕輕點頭,“所以您也應該知道,我剛剛提的要求,也並不是因為私心。要想一網打盡,就得往前一步。”

盛夏,天氣炎熱,Z市蟲蟻倒不多,只有幾只不知名的飛蛾繞著吊燈的燈泡飛來飛去。

岳峙看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又沒說話,反覆兩次,終於道:“這件事情,牽涉不小,我現在還不能給你準確答覆,你等通知吧。”

這是他已經同意的意思,梁景點頭:“我知道了。”

“你還有別的要跟我說的嗎?”岳峙重新把目光挪向他,“江鋮你又預備怎麽辦?……我在問我的下屬,也是問我的養子。”

“實話說,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在整件事情裏面到底陷得多深,我不是在偏袒他,我的確沒有頭緒。”

江鋮好像陷得很深,眾義社,萬寧都是他的囊中之物,無人不以他馬首是瞻,可又似乎游離於這所有的人和事之外。

他要什麽,想什麽,舍棄了什麽,又要得到什麽?了解他如梁景,疏遠他如梁景,也都看不透了。

“可是如果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他真的……”梁景嗓音裏有一絲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痛苦,深深呼了一口氣,但也還是堅持說完了,“我什麽都能接受,只希望他活著就好。只要他活著……十年,二十年……我都等他出來。”

梁景垂目看著自己的手指:“我一直很後悔,從知道他進萬寧,到他接下眾義社的賭場,到我回Z市見到他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後悔……當年,我應該帶他走的,怎樣我都該帶他走的,我怎麽能夠讓他留在這裏……”

“當年你才多大?你還是個孩子,你別無選擇。”

岳峙看著眼前或許不夠親厚的養子,十年,他甚少有這樣外露的情緒,“我說過了,人不必為自己不能左右的事情負責。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做了什麽事,就得擔什麽責。”

“別無選擇的是他,因在我,我不能只讓他來吞這個苦果。”

這些話,在心頭不知壓了多久,然而說出來,其實也並沒有輕松許多。

長久的沈默之後,岳峙終於開口,並沒有嘲笑或者斥責,只是異常冷靜而平穩地告訴他:“事情結束那天,他要面臨什麽樣的刑法,同樣,不是你能定奪的事情。”

“如果有重大的立功行為,或許他不是一定要死的。”梁景抿了抿唇。

“……你想說什麽?”

“萬寧。”梁景沈默片刻,“萬寧如今在Z市各個行業牽涉過深,已經遠遠超出一家私人企業應該有的規模。上游下游,涉及的人也錯綜覆雜。就算將來眾義社倒臺,政府恐怕也很難介入清洗,到時候對整個Z市的經濟都會有影響的。”

岳峙微微瞇縫了一下眼睛,說不出是冷淡還是審視地看著他。

“發展到現在,萬寧姓江,姓周甚至姓何都不合適了。”梁景伸手沾了一點水,在桌面上平靜地寫下一個字,“這樣才是最好的。”

天氣炎熱,水漬很快又消失了,岳峙看著殘留的一點水痕,很久之後忽然說了一個時間:“你去參加臺風援救,失聯了兩天,其實是出國了,是嗎?”

梁景嗯了一聲,岳峙搖了搖頭:“我懷疑過,沒有證據,也更願意信任你……聚雲堂,手眼通天啊。”

梁景無法說話,盡管明白這是遲早要坦白的事情,真的走到這一步,也依然很難完全坦然。

岳峙慢慢喝了一口水:“你現在是在和我談判嗎?”

“我也信任您,所以願意提前交出底牌。”

“事情結束,你的確不能再做警察了。”岳峙不置可否,片刻後卻是拿過了他的辭呈,“什麽時候打算寫的?來Z市前,還是告訴我要回眾義社的時候?”

“……寫過很多版,第一次,是我背著您,去M國那天。”

明亮的燈光下,岳峙蒼老的指尖明顯一滯,再看他的眼神帶上了一點不可置信,梁景以為或許還會有失望,但沒有——也正是因為沒有,才讓他低下了頭去。

“還有別的要說的嗎?”

“……眾義社裏,有我的人。”

岳峙皺了皺眉,沒問是誰,只問:“對方知道嗎?”

“不知道。”

岳峙微微頷首:“我相信你的底牌都交出來了……但沒有人能承諾你任何,你應該明白,即便我也不可以。”

“我明白,但我必須要盡人事。”

盡人事,聽天命。如果最後,江鋮依舊難逃一死,梁景的天命又是什麽呢?

他們都明白,所以也都不說。

“……萬寧這邊,我知道了,等其它的線再走一走吧,現在時機也不夠成熟,我會提前和經偵組拉通的。美金的事情也等我通知。”

岳峙也沒有再追究,很快另起了話頭,是他一貫冷靜從容,泰山崩於前而不動於色的作風,“還有星海跟我說,你要查趙馳文的事情,你覺得他有問題?”

“我沒有證據,只是覺得有些可疑。”

梁景把疑點都一一同他講過,陸星海也都已經轉述過,此刻聽完,岳峙也沒有表態:“我讓人私下查了,目前的確看不出什麽,賬目流水還是這些年的人際往來,都沒有異常的。從我私人的判斷來說,也覺得不至於。你或許不知道,去年送回來的那塊美金,就是從他那裏來的。”

“當然我會讓人繼續盯著,但是我判斷有突破的可能性不大。他是老人了,在Z市警局快三十年了,如果真的有問題……”

“我明白。”梁景想了想,“資料我能看嗎?”

“他的級別,所有的調查和資料都是機密……我盡量安排。”

“好。”

“其餘的事情,也都等消息,我會盡快的,你也不要輕舉妄動。”

說罷,岳峙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又回過身壓了壓梁景的肩膀,似乎還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說了一句:“註意安全,萬事人為先。私心是不能壓過公心的,但一個人的命,也不比一群人的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