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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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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攤牌

在原產地,喝梅斯卡爾的時候,有加上肉桂粉的習俗。可以中和掉龍舌蘭的辛辣感,木質的香調也會更加地突出。

但原來混合上血也有相同的效果,將江鋮杯中的殘酒一飲而盡之後,梁景有些不合時宜地想。

江鋮靠得太近了,暧昧得仿佛下一秒他們應該分享的是一個吻。

“你覺得呢?”梁景放下杯子。

江鋮看著他,半晌忽然笑了,他直起身來,隨手掏出了幾張照片,擡手扔在了梁景面前:“不是找周書陽嗎?喏,看吧。”

照片像是從監控攝像頭上截取的,一大堆男男女女交疊在一起,衣不蔽體。

周書陽躺著兩個女人中間,神色迷醉,像是磕了藥。但看那些女人的模樣,和桌上酒水單子模糊的字體,人分明就還在Y國。

“周書陽這種草包,見了女人腿就軟了,也挪不動道了。隨便兩個就能把他套得不知天日,還不知道,你正四處找他。”

地下室太安靜了,對方的呼吸和心跳似乎無處不在,聽得他一陣心慌。

江鋮從架子上隨手拿了張碟片塞進影碟機裏,權作背景音,慢條斯理用講故事一樣的口吻道:“快一個月前吧,就在我把你從警察局帶回來不久,我接到消息,周書陽突然去了Y國的軍工廠。”

他推了何岸上位,周毅德父子倆的如意算盤落空。去Y國安撫親信,免得後院起火,倒是說得通。

可是周毅德這個人,不管背地裏怎樣,表面功夫總還是會做的。江寧馨還沒下葬,周書陽說到底是親侄子,按理說不至於急這幾天的時間把人派出去。

“事出反常總有貓膩在,每天有一萬個人想要我死,任何事情,我都不得不謹慎。”

碟片開始放映了,是部黑白的電影,看布景像是中世紀。

“所以,我就讓曲恒去查一查。查來查去,沒查出別的問題,倒是從王琦那裏,問到了一樁風流事,周書陽睡了劉洪的女人,那個女人已經失聯很久了。”

原本江鋮以為,周書陽出國,是和何岸或者自己有關,畢竟在這個時間點特殊。

可是知道這件事情之後,他開始疑心,興許是想岔了,在同一時間發生的事情,不止眾義社洗牌,還有劉洪的死,只是對比起來,後者顯得微不足道,所以被忽略了。

“周書陽,劉洪,一個失聯的女人……”他頓了一頓,隔空輕輕一點梁景,“還有你。你出現在劉洪的死亡現場,又朝我要邂逅,我從來沒有問過你原因或者目的。但是難道你沒有想過,我為什麽同意把邂逅給你嗎?”

梁景當然明白。話可以是假的,只有發生的事情,才會留下最真實的痕跡。

“你很小心了,真的,易地而處,我不能保證我比你做得更好。可是我查人,你查事,你怎麽趕在我前頭呢?”

江鋮微微擡起下巴:“當然了,所有都是我在猜,我沒有證據證明周書陽和劉洪的死有任何關系,但不妨就先這麽假設,反正錯了也沒關系。況且你的每一步,都讓我覺得,我的猜想,越來越像事實了。即便這樣,我也還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比如你到底是查周書陽,繼而發現他和劉洪的死有關,還是你在查劉洪,卻發現周書陽殺了他?”

梁景不語,江鋮也沒有奢望從他這裏得到一個答案,笑一笑繼續道:“但這都不重要,這些小打小鬧,生生死死的,我也完全不感興趣……我只對你感興趣。你為什麽要摻和這些事?……你要錢,要權,你扳倒我,你殺了我,不比你針對他們來得容易?”

他頓了一頓,垂下眼,又給自己點了一支煙:“我不太能想出你的動機,所以我猜,是你背後的人有其它的目的。”

銀幕映出的光和火星交錯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江鋮吐出一個煙圈:“你關心,這個人也一定關心。劉洪已經死了,現在只剩周書陽一個靶子了。不管要幹什麽,威逼利誘,殺人滅口,總得先見到人吧。”

眾義社內部無外那麽幾派,周毅德的嫌疑又被排除了。他授意杜曲恒放出周書陽已經回國的消息,又給出了不同的地址。

剩下的,就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了。

“還要聽嗎?”江鋮慢慢走回梁景身邊,手掌按在梁景肩頭的傷口之上,“一點點的,我全都可以掰碎了講給你聽。”

“要我死個明白?”梁景喉結動了動。

江鋮笑了一聲,手心下有濕潤的觸感,是梁景的血浸潤了他掌心的紋路。

“我不舍得你死的,只有你舍得。”他若有似無地嘆了口氣,把下巴擱在梁景另外一側的肩頭,“你明白這一點,所以就自以為拿捏了我。”

梁景忍不住皺了眉:“我……”

“噓。”江鋮食指按住了他的唇,“你如果不能說我想聽的,廢話就不用講了。我只是想告訴你,很多事情我不說,只是我不想說,想給你機會。不代表你能瞞得住我……我一直在給你機會,一忍再忍。一再研磨我的底線,你也一再出乎我的意料。”

聲音很低,壓抑中還有藏不住的倦意,梁景懷疑,江鋮其實是有點喝醉了。

“你知道我是什麽時候開始生氣的嗎?”江鋮歪頭靠著他,他們靠得這樣近,梁景卻很難感受到他的體溫。

他仿佛是這間幽暗地下室裏飄蕩的游魂:“不是我知道何岸動了……原本我以為我不能接受你們沆瀣一氣,可是他真的上鉤的時候,我覺得就算你背後的人是他,也算了……我原諒你。結果呢……”

他笑了一聲,聲音卻冷得像浸了冰:“闖進來的卻是一群警察。”

影片放映到了中途,青年借著夜色的遮掩,爬上少女的閣樓,在月光下互訴衷腸。

“讓我猜一猜,你是怎麽說動何岸的?”江鋮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車禍?你把車禍推給了周書陽?……你在他心裏跟親兒子無疑,他怎麽會讓人威脅到你的性命呢?再權衡利弊,親自出馬替你談一談,他總是願意的……你們是什麽時候聯系上的?……不說?好,沒關系。那麽我只有最後一個問題,如果何岸也只是你的一步棋,你又到底在替誰辦事?”

沈默久久地蔓延著,只有銀幕上的青年男女還在說著山盟海誓的情話。

“好,事到如今你還是不肯說。”江鋮點點頭,突然用力一把推開了他,聲音提高了,“你利用我,利用何岸,消息送出去了,然後呢?!他們反手就把你賣了!你替別人賣命,有誰管你的死活!我倒寧願你真的是警方的人,好過哪一天做了冤死鬼!清明也只有我去給你燒紙!”

江鋮的心口不住地起伏著,句句不留情面,冷淡的神色落在梁景眼裏卻顯得是壓抑的委屈。

陸星海為了在何岸面前掩護他而采取的貿然行動,陰差陽錯,落在江鋮眼裏,成為了他被“幕後主使”利用,進而被隨意丟棄的證據。

省廳派他回來,某種意義上說,實在是太過高明的計策。是原罪的血脈,也成為他最好的掩護,能讓他在最接近暴露這一刻,也堪堪逃脫。

應該慶幸嗎?可是看著此刻江鋮強硬又脆弱的表情,梁景感受到的,只有剜心一般的疼痛。

“你到底明不明白?”江鋮指著他,指尖都在發抖,“今天如果不是我,哪怕換了何岸在這裏,你現在都不一定有命了。”

在江鋮來之前,梁景其實想過很多,解釋,敷衍,粉飾太平的話,雖然不會有太大作用,但是理論上他應該說——畢竟江鋮手裏其實沒有任何實證,他需要為自己辯解,才更符合江鋮對他身份的揣測。

可是真的到了這一刻,他發現自己其實是什麽也說不出的。

他的身份是假的,可是江鋮此刻的痛苦是真的。真實到他不能再說出哪怕一個欺騙他的字來。

“我當時想把他們都殺了。”江鋮靠著酒櫃,目光空洞,“他們不在乎你的死活,我想把他們都殺了。”

他的語氣沒有一絲生氣,叫梁景心中一緊,下意識擡眼看過去,江鋮幽幽道:“我不舍得怪你,只能去怪別人了……我又在想,是不是我對你不好?……是嗎?”

他漆黑的眼睛裏,是很真實的疑惑:“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拿你怎麽辦了。從你回來,我自問是有求必應,予求予給……我只差脫了衣服陪你睡了,你還要我怎麽辦?!”

梁景確定他是醉了,所以才會這樣口不擇言,作踐自己,也作踐他們。

“你別這樣,我……”

“不是我怎樣,是你要怎樣!”江鋮望著他,“你有幾條命,去招惹周書陽,你以為他當真出了事,周毅德放過你?!我一早說過,我對你就只有一個要求,聽話!不要作死!你都辦不到!”

他說到氣頭上,抓起旁邊的酒瓶,往地上又是狠狠一砸。玻璃摔碎在他們中間,滿地的狼藉映出彼此狼狽的臉。

“算了。”半晌,江鋮忽然笑了,語氣中是很無奈的困惑,“我想不出誰到底許了你什麽好處,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搭上自己的命也要忤逆我。”他頓了一下,“……總不至於,是我的命吧。”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提起這句話,梁景實在沒有辦法再聽下去了,他上前一步想要握住江鋮的手,卻被後者毫不留情地掙脫:“也可以給你,沒關系,但不是現在。”

他的怒火似乎隨著砸出去的酒也被澆滅了,聲音再度低下去:“我現在還有很多事情,不得不去做。所以沒有功夫你繞圈子,更沒有時間聽你敷衍我。如果你不能說出我想聽的,那你就一句話都不要說,沒事,這不是必須的。”

他喉結動了動,緩慢道:“坦誠在我們之間太難了,我對你沒有這麽不切實際的要求,我只要你好好活著……只是,從前我以為,應該順著你,既然沒用,那我們也可以換一種方式。”

江鋮蒼白的臉上綻出一個笑容:“你就待在這裏吧。我不能看著你去送死,所以我養著你好了。”

說罷,江鋮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梁景一怔,從身後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養你。”江鋮停住腳步,垂眸看著他的手指,一字一句平靜地說,“養到我死。等我死了,就管不到你了,你就自由了。到時候要怎麽辦都隨你。別擔心,想要我死的人不止你一個,那一天不會很久的。”

“你明明知道我從來都不想你死!”

江鋮沒說話,恍若未聞,看著他身後的屏幕。看得久了,梁景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銀幕上的劇情也鬥轉急下,熱戀的情侶陷入家族的仇恨中,淪為癡男怨女。

原來是《羅密歐與朱麗葉》,他現在才發現。

古老而俗氣的愛情悲劇,慘淡的結果,到底有什麽值得留戀的地方?

大概只有幸運者才會去無聊謳歌。

但在此刻,竟然也莫名應景。

江鋮一點一點掰開他的手指,又擡起手指尖輕輕滑過梁景的鼻梁,繼而捧住了他的臉,慢慢貼近他,很眷戀的樣子。聲音有些啞,但難得溫柔,耳鬢廝磨間,輕得像在說一句情話:“給我送終的時候,骨灰盒你捧……要是沒有留下骨灰,遺像,也只準你來拿。”

聞言,梁景如遭雷擊,一把按住他的手,卻又被江鋮毫不留情地推開。快步走出了地下室,再沒看梁景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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