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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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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交待

“這就讓我走了?”

江鋮好整以暇地坐在警局大廳裏,十來個保鏢垂手站在他身後,存在感極強。任誰經過,都得看上一眼,影響實在不好,一時卻也拿他沒有辦法。

宋警官只能緊趕慢趕地催著檢驗科出了結果,一切正常。想著總算能把人送走了,過來一連叫了兩遍。江鋮才施施然摘下耳機,卻依然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檢測結果確定是沒問題的,今天的確是誤會一場。江總方便的話,這裏簽個字,就沒事了。可以走了。”

“簽字?可以?”江鋮挑眉,“宋警官,你可能搞錯了。我不是問你,我能不能走,可不可以走,我的意思是,你們這樣一句話就想打發我了?我是什麽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

“江總,今天的確是誤會一場……”

“套話就不必說了,底下人要是差事沒辦好,跟我推卸責任的時候,也都是這些話,膩了。”江鋮略微擡起下巴,“既然說是收到了舉報來查我。我清清白白經得住查,也不能做個冤死鬼,誰舉報的,總得給我個說法吧。”

請神容易送神難。

宋警官勉強笑了一下:“江總,不好意思,這個實在沒辦法告訴你。”

“什麽意思?”江鋮佯裝不解,“你不知道?沒關系,我也看出來了,今天不是你帶的隊,是那個臨時工吧?叫他來說話好了。”

局裏人人都知道,陸星海是上頭派下來鍍金的關系戶,劉洪命案的專案組一成立就能讓他帶隊行動,背景可想一般。

但他平時沒什麽架子,和同事嘻嘻哈哈打成一片。並不惹人討厭。宋警官心裏盤算得飛快,盡管消息是出了問題,陸星海的表現也莽撞了些,可歸根結底,都是為了案子。

但顯然今天他是將江鋮得罪了個徹底,正是不想讓他們再起了沖突,才由自己來和江鋮溝通。哪能這個時候,再把人牽連進來。

“江總,這不是我知不知道的事,這是規定。”

“哦?”江鋮閑閑道,“搜查證都沒準備好,就敢擅闖民宅,又是哪門子規定?”

“這……”

陸星海站在對面的樓裏,隔得遠聽不清他們說什麽,只能看見宋警官不算好的面色。

自己的問題,自己承擔,這算怎麽回事,陸星海也顧不得身邊同事的勸阻了,便要沖過去。

剛走出一步,一只有些蒼老的手從身後拉住了他的手臂。

陸星海回過頭去:“……趙局?”

“怎麽回事?”趙馳文剛從市裏開了會回來,進了警局就聽說江鋮連帶著一堆的保鏢被扣在了這裏。

“沒人扣他,是他自己一定要來!”

旁邊有人解釋了兩句,趙馳文皺了皺眉:“我沒聽說專案組今天有行動。”

“事發突然。”陸星海有點心虛地避開了他的眼睛。

保密起見,專案組的很多消息並不全部與市局同步。趙馳文頷首也沒再追問。

雖說來市局幾個月,但趙馳文職位高,又忙,陸星海和他也不算太熟。不過他在局裏風評極佳,見面打招呼又總是很和氣,此刻又做錯了事,不免挫敗地檢討起來:“是我的錯。”

“年輕人都會犯錯,但我不能跟你說沒事。”趙馳文語氣中倒是沒有責備,“因為我們這一行,一步踏錯,後果都是不能預估的。”

陸星海的臉刷地紅了。

順著趙馳文的目光看過去,那頭仍然僵持不下,陸續又有幾個警察過去,幫著解圍。

“無恥。”陸星海憤憤道。

“強龍不壓地頭蛇。”趙文馳擺擺手,“意氣是最無用的東西。”

說罷,他提步走了過去。陸星海一楞,也趕緊跟了上去。

“江二少。”

見趙馳文過來了,站在江鋮身前一臉為難的警察紛紛讓開道來,小聲招呼了一聲局長。

江鋮微微一擡眼,等人走到跟前了,才站起身來:“趙局。”他皮笑肉不笑道,“今天也是碰巧來加班開會?”

“今天是從市裏開了會回來。”趙馳文和氣笑道,“聽說有些誤會,我來看看。”

“誤會就能這麽興師動眾地把我抓進局子來?看來是最近你們招了幾個新人,閑工夫多了。”江鋮絲毫不提是自己硬要來,一臉無辜道,“我不一樣,公司一攤子的事等著。”

他揚了揚手機:“這還掛著會呢,實在沒有你們這麽多的時間。不過既然已經這樣了,趙局你知道,我從來都是最好說話,既然是誤會,只要求給我解釋清楚,也不過分吧?”

趙馳文擺擺手:“哪裏就是抓呢,這個字也太難聽了。我剛過來,看他們都站著,就江二少你坐著,抓來的哪能是這個待遇?需要我們中心主任,支隊長都來接待?只是請你過來了解一下情況。樹大招風嘛。”

江鋮皮笑肉不笑地唔了一聲:“這樣聽起來倒像是我的錯了。”

“家大業大難免承擔更多。”趙馳文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在白熾燈下,看起來倒像是全白了,“身邊人有個什麽風吹草動,也都容易牽扯。不過江二少素來潔身自好,即便有誤傷,自然也都能夠安然脫身。”

“趙局四兩撥千斤的本事實在太好,三言兩語,講得我都恨不得自我反省了。”江鋮冷下臉去,“萬寧的公關部每年還做什麽培訓,都該來市局取經才是。”

“江二少太客氣,談不上本事,我多活這幾十年,不過一點經驗之談而已。”趙馳文往前走了一步,又像關愛晚輩似地,輕輕壓了壓他的肩膀,“今天這事,他們莽撞了,我知道,該有的處分,局裏都會給的。還請二少給我老頭子一個面子。”

他上了年紀,身形難免佝僂,看著比江鋮略矮一些,但自有另外一番氣勢在。

“好。”對視良久,江鋮冷冷一笑,頷首,“我可以給趙局這個面子,也希望趙局別忘了給我一個交代。”

他提步走了出去,快到門口,忽地又頓住了腳,轉身慢慢走到陸星海面前。

“這……”宋警官見勢不好,想要上前來解圍,卻見趙馳文搖了搖頭。

“陸星海是吧?”江鋮微微垂下眼,看著他的工牌,一字一句道,“小朋友,今天看清楚了嗎?你的同事,你的領導,都是來替你收拾殘局的。”

陸星海只覺得他的語氣中充滿了嘲諷,一只手緊緊掐在掌心,強制按耐著自己沒有發作。

“今天有人替你兜底,所以你不要緊,但也總有人會因為你的愚蠢付出代價。或許你不知道,或許你不在意,但是……”他微妙地停頓了一下,沒有把話說完,末了,只輕蔑地一笑,“我勸你還是早點回家喝奶玩泥巴吧。”

仿佛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扇了臉,陸星海臉色一陣青白。

立在原地,感覺像過了一個世紀。有人走到他面前,關切道:“小陸,你沒事吧?”

是宣傳科的一個小姑娘,今年剛來不久,很活潑。年齡相近,平時也算說得上幾句話。陸星海搖搖頭:“沒事。”

“你們專案組不是在查劉洪的命案嗎?怎麽把這個活閻王招來了?和他有關系?”見陸星海不說話,便又扭過頭,“宋哥,怎麽回事啊。”

“什麽怎麽回事,這又不是你們宣傳科能寫的案子,回去上班,不要瞎問……行了,都散了,你們也都回去。”

見趙馳文發了話,眾人紛紛也就散了。那女孩還有點不放心似的,一步三回頭地看,對上趙馳文的視線,只好也溜了。

“你也去忙吧。不能跌一跤,後頭就都不走路了。”趙馳文看他可憐巴巴的,“身體要是不舒服,請半天假,回去休息一下再來。”

“謝謝趙局,不用休息,我可以的。”

“那去忙吧。”

似乎還有別的會,趙馳文留下這一句便也走了。

光潔的地板上,映出自己慘白的臉。一滴汗,從額頭上滾落下去。

他們都不知道。陸星海想,他們都不知道消息的真正來源,所以只把這當做一次簡單的抓捕失敗而已。

可是他知道……他……

陸星海重重地呼了口氣,快步從大廳走了出去,一直上了對面樓的天臺,撥通了茉莉的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對方先說話了。

“我都知道了,你不要急,隊長發過信息來,讓我們都不要輕舉妄動,不用管他。任何人打聽,對外的口徑還是和原來一樣,消息是有人匿名遞來的。”

聽見梁景的名字,陸星海立刻激動起來:“什麽叫不用管他?什麽時候的事?”

“早上,應該你們還在鄰市。”

“那他現在……”

“不知道,現在也不方便再聯系他。”茉莉也著急,語速比平時都快了兩分,“省廳我也報告了,目前還沒有新的指示下來。先等等吧。”

她知道陸星海自從進了支隊,都是梁景帶他。與其說是信任,依賴也不為過。這是原本陸星海來配合執行這次任務的優勢,只是現在,卻先顯出了弊病。

怕他又著急,茉莉原本都準備好了安撫的話。

然而等了一會兒,陸星海卻沒有預想中的鬧騰起來。

“星海……”

“我知道了。”陸星海悶悶地說。他不想等,一秒也不想,恨不得沖去小南山把梁景換出來。

可是莫名地,他想起了江鋮的話。

他厭惡這個人,但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他說的,都是真的。

“茉莉姐。”陸星海叫了她一聲,隔著聽筒,茉莉覺得他應該是哭了,“我等你們的通知,有新的安排下來,第一時間跟我說。”

“他有說什麽嗎?”

“沒有。”杜曲恒抿了下唇,“一句話也沒說。”

“手機呢?”

“手機電腦都查過了,什麽都沒發現。”杜曲恒從衣兜裏摸出一個手掌大小的紙袋,“不過找到了幾張新的電話卡。”

“扔了吧。”江鋮平淡地看了一眼,收回視線,倚在沙發一手撐著頭。他一宿沒睡,眼下的青色擋也擋不住。

涉及到了梁景,杜曲恒也知道自己恐怕是沒有說話的餘地,但看江鋮周身的倦意,還是忍不住開口:“二少……”

江鋮搖搖頭,把他的話都堵了回去,靠著沙發,閉目養神。杜曲恒也不敢打擾他,安靜站在一旁,但江鋮攏共也就睡了十來分鐘,外套兜裏手機振動一下,立刻便睜開了眼睛。

看不清也不敢去看是誰發來的信息,更遑論內容。但多年的經驗還是讓杜曲恒敏銳地感知到江鋮的情緒再度起了變化。

他的唇緊緊抿著,壓下屏幕之後,伸手拿過了桌上的煙。動作間,襯衣下隱約還能看見手臂上尼古丁貼的輪廓。狠狠地抽了兩口之後,江鋮站起身來,往地下室的方向走了過去。

在門口的兩個保鏢看見他過來立刻恭敬地讓開。

見杜曲恒下意識要跟著他,江鋮輕聲說了一句不用。

“人沒有綁。”杜曲恒連忙道,沒有江鋮的吩咐,他也不敢綁人。

“怎麽,他還能殺了我嗎?”江鋮推門走了進去。

裝修時,地下室原本是做影映廳用,所以攏共只有幾盞昏暗的射燈。

梁景黑衣黑褲站在碟片墻前,手裏拿著一盤影碟,垂眸看著封面,幾乎要融為一體。

聽見聲音,他轉過頭來。江鋮遠遠看著,好像又回到了他們重逢的那個晚上。

兜兜轉轉,原來也沒有變化。

試探猜忌,從來沒有一刻消失過。

對視良久,梁景放下碟片,終於走了過來。

“四個小時了。”江鋮擡腕看了一眼表,“想好怎麽糊弄我了嗎?……不說話,是還沒編好?那需要多一點的時間嗎?”

仍然沈默。

“看來是無話可說了。”江鋮微笑著點點頭,下一秒,擡手一巴掌用力扇了過去。看著血跡從梁景唇角滲出來,他施施然甩了甩手,冷笑道:“我真是太給你臉了。”

梁景喉結動了動,口腔裏滿是鐵銹的味道,血珠滾落到地板上,留下深褐色的印記。

江鋮沒有再看他,走到酒櫃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梅斯卡爾,仰頭喝下去,然後又是一杯。

喝到第三杯的時候,梁景實在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杯子,皺眉道:“你的胃……”

江鋮冷聲道:“放手。”

“你不能再喝……”

話只說了一半,江鋮丟開手的同時,反手抄起旁邊的酒瓶,徑直砸在了梁景的肩頭。

那一下正砸中了骨頭,第一感覺不是痛,是麻。

然後緊接著是灼燒感。

江鋮把煙頭按在了他的傷口上。

血腥味,皮肉燒焦的味道,梅斯卡爾特有的草本植物的辛辣味混合在一起……可是說不清為何,梁景卻覺得自己最能夠捕捉到的,還是江鋮身上那淡淡的微苦的橙花香氣。

“痛嗎?”

“不痛。”

“委屈嗎?”

“不敢。”

“不要妄自菲薄,有什麽不敢的,你的膽子比你說的大多了。”

大概是喝了酒,江鋮一張臉反而愈發地白,唯有眼睛是猩紅的,昏暗的燈光下,無處隱藏。

他看了梁景許久,隨手扔掉煙頭,傾身靠過來,呼吸落在耳廓,像一根羽毛輕柔地滑過。過了半分鐘,或者更短,梁景聽見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他媽該不會是條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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