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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長恨錦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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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長恨錦屏空

屋什蘭甄身陷一場大夢。

她走進一座山,這山險峻嵯峨,無萌蘗之生。天不見日,屋什蘭甄辨不出南北東西,盲人瞎馬似的在山中徘徊,突然有蛇纏住了她的腳腕。那是一條丈餘長的黑蛇,腰身碗口粗,尾極細,鱗如鎖甲,吐信眥目,兇光畢現。

她立在原地,一動不敢動,隔著衣料亦能感覺到滑膩膩的鱗一片一片從身上摩挲而過,那蛇不走,竟一點點絞上她的身,滴著涎水,腥臭撲鼻。她瀕近窒息了,眼前開始模糊,麻木替代了痛,身子也漸漸軟下來。

雨也落下來,是像牛毛一樣綿密的潤澤的,無聲地把她淋透。胸口淤塞的濁氣化開一些,五感重回清明。那蛇不見了,她不知幾時趟進一條蜿蜒的溪。

有人在吟詩,好逸興,吟的是謝靈運,混在虺虺的雷聲裏,音如梵響:

“孤客傷逝湍,徒旅苦奔峭。”

是誰?她不禁問,可是嘴唇一張便醒了,蘇耶娜在給她餵水,她方知那山那蛇那水都是魘夢。這一夜顯得格外長,屋什蘭甄睡得並不輕松,醒來反而更添疲倦,但天色已十分明亮,便強打精神道:“幾時了?”

蘇耶娜猶豫少頃:“今日是元月十七。”

“十七……竟兩日了麽?”屋什蘭甄訝異,微微擰起眉,摸自己的兩頰、額頭,神色有些恍惚。

此時蘇耶娜又道:“琢娘昨日已走了。”

“她走了?”屋什蘭甄心一提,喃喃自語道,“阿哥不是說今日才回長安來?阿哥也已走了麽?”

“不是的,”蘇耶娜低低地說,“奚哥還沒有回來。”

她如遭雷殛,方寸盡失,愕然地抓住蘇耶娜的袖子,又慌亂地一把甩開:“我聽不明白——阿哥沒回來,她要上哪裏去,能上哪裏去?”

蘇耶娜不敢擡眼正視她:“琢娘說,她要回揚州了。”

屋什蘭甄從她的語氣裏聽出了最可怖的結果,身子不受控地顫抖起來,失心病似的,夢裏的長蛇又一次死死絞住她,天日慘淡,山崩地坼,她的心滾下山崖摔成一灘醢汁,再也捏不成形,掙紮不得,動彈不得。

“那酒裏有東西是麽,你……你也早就知道是麽?”她嗓音嘶啞著,已幾近發不出聲,“她騙我……你也騙我,你們為什麽,你們憑什麽?”

蘇耶娜顯得慌張,在她榻前撲通跪伏下去。屋什蘭甄又一驚,拽著她的手臂要她起身,自己則終於掩面痛哭起來。

這是唐開元二十四年元月十三,東方未晞,天雨新霽。

來雲肆內,有二人私語。

一人講生疏的漢話:“我不能決定主人的意思,一切只遵照她的安排。”

一人語促,疾言遽色:“薛矜又不是死了,或許今日醒,或許明日醒,到時阿甄如何自處,你要眼睜睜看著她上絕路不是?”

靜了一瞬,蘇耶娜知道她並非危言聳聽,因此無從對答。

款冬見她隱有動搖之色,忙及鋒而用,央告道:“這只是曼佗羅花研出的末,下進酒中,可借烈酒掩去苦味,兼乘酒力,便能夠使人昏醉,稍後以甘草煮汁可解其毒。我究竟是外人,你有所猜疑再合情不過,若仍不肯信,請容我當面試藥,話中真假立見分曉。”她喻之以理,又動之以情:“阿甄救我,我怎舍得害她?”

蘇耶娜舉棋不定,心又不忍,問:“可你呢?”

款冬知有轉機,儼然已聽不進別的話:“只要你答應我。”

我呢,我進長安時,的確不曾想要活著離開過。

這是開元二十四年上元夜,神燈佛火,萬戶徹明。

夜已至三更,弛宵禁的緣故,來雲肆客堂中仍聚著喝酒玩棋的人,空氣裏散著一股甜香,是新炸的“巨勝奴”——這是一種油炸的甜品,以糖蜜、酥油和面,裹黑芝麻下熱油鍋炸制,金黃酥脆。款冬眼饞,屋什蘭甄便說:“你若是想吃,待會兒便教蘇耶娜盛一些上去。”

款冬近則不遜:“只有點心麽?方才還說來雲肆酒好,好不好只憑嘴說便能夠麽?”

屋什蘭甄吃慣她這一套,也不糾葛,“酒也一並拿上去,好了麽?”

她方回嗔作喜,樂淘淘道:“說到底還是阿甄待我最好。”她一步一躍輕快地往樓上走,留給她毫無破綻的甜美的笑。

蘇耶娜很快便將酒與點心一並端上來,款冬急不可待去嘗,咬一口卻不說話了,悶聲地嚼,神色不可名狀。

“你這是什麽樣子?”屋什蘭甄不禁新奇,從她手裏接下半塊酥,“吃不慣麽?”話剛說完,自己便噎了一口,借酒才下咽,頻頻皺眉道:“做的也太甜膩,怕是將糖罐子囫圇跌進去了罷。”

款冬水靈靈笑了:“如此說來倒是極適合你,治一治你這心慈嘴苦的毛病。”

屋什蘭甄回敬她:“也未嘗聽得你說什麽漂亮話。”

“五十步也能夠笑百步麽?”

兩個人冷一句熱一句地吵,竟將這盤點心下酒吃了個幹凈。桌案收拾罷,款冬漸覺頭腦發沈,知藥效已生,她知酒中玄機,故只佯做個樣子不敢多飲,且服過甘草汁以解曼佗羅花毒,此時卻也不免有困倦之意。

她移目看屋什蘭甄,倚在床頭,兩頰胭脂水粉潤過一般緋紅。款冬催她躺好,掖緊被子,又探手摸她的頸間,溫度也火炙似的高起來。

她還偏要趁機說一些不痛不癢的話逗弄人:“阿甄,你是不是喝不得酒?”

對方睡著一樣,只有均勻的吐息,春雨一樣繚住她,款冬還想再摸她的鼻尖、額頭、眼睫,只差半寸遠了,卻又遲疑地縮回手,沒人瞧見,自己臉先熱了,只將聲音放輕些問:“你聽得我說話麽?”

屋什蘭甄閉著眼,連開口的氣力都不太有,但還是將她的手輕輕一攥。款冬稍稍安了心,“我是誰,你曉得麽?”

她先是遲緩地點頭,又艱難地呼了口氣,“……任憑你是誰。”

款冬直直望著她,心裏伏蟄的酸、甜、苦、澀,春雨一澆,鮮筍一樣萌發出來,漲得心房五味雜陳,不盡歡,不忍心,不舍得。

“你知道款冬麽,是一味藥,也是一種花。”她眼裏的悵惘漸漸不再,只餘下一種平靜的柔情。

“這種花,不是解語花,勝似解語花,最谙風情,最曉人意。若你情甘,便為你開。死生契闊,同心同歸。”

她不知道說與誰聽,只是覺著說出口心中方且好過一些。

休嘆不逢緣,休嘆不逢緣。

這是開元二十四年元月十六,街鼓振響,城門將閉。

守城的門卒已經開始不耐煩地打呵欠,一邊卻還要挨個盤查出入者的身份——此刻正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時辰之一,長安近郊或城廂的百姓常會白天挑擔進城做些小買賣,再趕到晚上城門關閉前回家去,這類小商小販不需出具過所,而是憑裏正開具的文牒證明身份,且因頻繁出入城,多半都混了個臉熟。

出城的隊伍中突然爆出一陣嘩然。今日右金吾衛大將軍楊賀值守通化門,聞聲立刻提刀上前,喝道:“讓開,不得喧嘩!”附近的金吾衛也迅速聚過來,攔住欲看熱鬧的民眾。然而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有一菜農的擔子被柴夫的板車撞翻,由是生出口角,再到大打出手。

“無知刁民。”門卒罵罵咧咧將人分開,押到城墻下等候另人處置。唐律對當街釁鬥者的處罰絲毫不寬減,凡鬥毆者皆笞四十,倘若見血便要杖六十,這二人臉面上皆掛了彩,待驗過傷,量刑恐怕只重不輕。

他往回走,準備繼續放行出城,又聽得有人大叫:“著火了!”再回頭看,那板車上的柴草不知何時著了起來,柴夫“嗳呀”一聲,想去搶救自己的貨物,又被一旁的金吾衛按下,其餘幾個門卒忙去撲火。混亂之際,出城的隊伍中有一人猛地向城門口沖去。此時門前值守空虛,門卒只得向人群高喝一聲:“攔下她!”可為時已晚,門道旁還拴著兩匹金吾巡檢所乘的軍馬,那人持匕幹脆地砍斷韁繩,反手將匕首甩向沖上來的衛士,同時飛身上馬,強闖城門,揚長遠去。

門樓上有士卒疾呼:“私闖關津!追,去追!”

立有金吾衛牽馬急出,這一隊軍士持弓弩,箭發如雨,然而天色黯淡,看不甚清楚,那人或許中了箭,卻仍死死伏在馬背上,並未摔將下去。楊賀所騎是突厥寶馬,日行千裏不疲,尋常軍馬比不過,快行至灞水時,那軍馬已顯出疲態,楊賀催馬加鞭:“下馬受降,饒你不死!”他放一空弦,錚然似雷鳴。前方那人果然回頭,然而並無勒馬之意,反而直直沖向河岸去。

那人中箭多處,血浸透了大半衣裳,手中還握著一支箭頭,是生生從皮肉中拔出來的,權做馬刺之用。楊賀不禁大吃一驚,深感此人手段狠辣,不啻為亡命之徒,他再次搭弓瞄準馬腿,這一次尚未等他放箭,那人已跳下馬滾身摔下河去。

水面上翻起一片殷紅,一瞬便不見了人影。楊賀猛一勒馬,沖向河邊,高聲喝道:“死也要見屍!”接連趕到的幾個衛士顧不上卸甲便撲入湍急的水中。

金吾衛執火搜了一夜,上下游皆未見蹤跡。

破曉之後,灞河水同往日一樣清。

這是唐開元二十四年春,春寒猶淺。

屋什蘭甄不喜出門,光景再好,她至多也只到院子裏見一見太陽,更多時候連房門都是緊閉的。阿兄回來了,她便更做了甩手掌櫃,來雲肆的事也少再過問。她不愛見人,通常只有蘇耶娜過去送飯。今日門響,來人竟是何端儀,她先前給人浣衣,手凍得盡是裂口也不得歇,款冬便說情留她在來雲肆做些瑣碎活計——這竟也是蘇耶娜轉達來的。屋什蘭甄每想到這總覺得她薄情得刻毒,臨別時還事無巨細凡事都牽掛個遍,卻連一句話都吝嗇給自己。

“方便進去坐坐麽?”何端儀問,“她說你胃口不濟,教我看著,或許能勉強多吃下一些。”

屋什蘭甄耳中訇然一響,期期艾艾道:“誰,誰教你——”

“是蘇耶娜。”何端儀平靜地搶了話,再看向對方的眼神便含著同情。

她臉上的失落疲於遮掩,自嘲地抿了抿嘴角,強顏笑:“請進。”

何端儀說:“我欠你這樣大一份人情,卻還不曾當面謝過你,實在失禮。”

屋什蘭甄端著湯碗,只是吹,不喝,繼而道:“你不欠我,實在要欠——也是她欠的。”

何端儀聽出她心裏有怨,嘆了一聲:“你怪她,可你也一樣,把苦果攬給自己,若真如此,你怎知道她能不傷心?”

屋什蘭甄眼裏起了風波,囁嚅道:“可我也別無他法了。”

“有人和我說,死生有命,苦樂在心。”

她這一回確知“有人”是何人了,甚至能平白想象出那人說話時的神色和語氣,聽慣她那麽多穿鑿附會、強詞奪理的時候,難得有本正經,屋什蘭甄啞然失笑,笑得眼眶也熱起來。

何端儀又說:“她也不舍得,還要我常來找你聊聊閑天,說你也是一人在長安,別人瞧你冷冷的,都不敢上前說話,想是寂寞也沒個人熱鬧熱鬧。我也問她可要留個口信與你,她不要,說時日久了,自然忘去最好,若留下個什麽東西,想到了又總要難過。”

“我想這天地萬物當中,人才是最孱弱的一種生靈,愛也痛,怨也痛,想也痛,忘也痛。”她見對方依舊是食不下咽的模樣,知別無他法,唯有一個等字,“阿甄,你其實也不是怨。”

“不是麽。”她低聲自語。任憑是什麽都痛,痛又如何能不怨呢。

傍晚時屋什蘭甄到院裏去,蘇耶娜搬了一張繩床給她。她氣色仍是差,蒼白著一張臉,靜靜坐著,風吹不動,人也叫不應。

阿兄走過來,他不知個中根底,只是見妹妹這段日子始終悒悒不歡,難得願意出來透個氣,因此也過來隨意找些話說。“哪裏淘來的東西?”話了些家常,他又瞧見妹妹手裏的玉如意,只消掃一眼便識出破綻,“漂亮歸漂亮,可惜嵌的珠子不是真品。”

屋什蘭甄但笑未答。胡人最擅識寶,屋什蘭氏營商,關內關外無數奇珍異玩過眼,以玻璃代瑟瑟的魚目混珠之舉並不算高明。她只是將那如意擦了又擦,愛惜地收好了。

嫂嫂聽見他兄妹二人言語,也走過來瞧,“阿甄喜歡?”

她神情活絡了些,只點頭。

“那便足夠了——本都是石頭,哪分什麽高低貴賤,得人偏愛才得以成了寶貝。”她從後頭虛虛攬住屋什蘭甄的肩,又瞪一旁某個只識貨不識趣的魯鈍男人一眼,“天下最寶貴莫過於心意,心意才論個有無,物什還要計較什麽假假真真的,未免也太功利,是不是?”

她這便發自內心地展眉:“原來阿嫂才是我的知音。”

阿兄聞過能改,爽朗道:“都怪我俗人俗眼,讓你們見笑。”

嫂嫂嗔怪他:“枉做這麽多年生意,竟也只識得那幾個銅子。”

屋什蘭甄亦隨著落井下石:“我們家裏只有嫂嫂才是明白人。”

她心情見好,難得這樣笑。等阿兄走了,嫂嫂又勸她說:“天氣好起來,你也該常出去走走。”

屋什蘭甄著檐上的鴿子,它們不落進來,像是怕人。她遲疑了許久,這一回未再敷衍搪塞,“是,我明日出去轉轉,這樣也好。”

這是唐天寶五年三月三,柳色如煙,長安如綺。

城東二十餘裏,灞水之上有一座始建於隋的石橋,謂之灞橋,素來是送行惜別之地,築堤五裏,栽柳萬株,蔚為大觀。屋什蘭甄時常來此走一走,她不喜歡住在城裏,轉賣了金光門外的地產,在城外東郊換了一處清儉的小院,隔三差五也回來雲肆去,但不常住,嫌不清靜。

這灞橋修得極宏偉,勢如長虹,長二百餘步,橋孔七十餘處,立柱四百餘支,幾乎是西往長安的必經之所,行人與游人摩肩接踵。其實這裏更稱不上不清靜,但她喜歡柳,因此總來,時日一久,橋上每一塊料石、每一行車轍的形狀都爛熟於心,那人的面目卻漸漸模糊了。

模糊得吉兇禍福、前世往生皆不得頭緒,因緣盡也好,不盡也好,無從知曉,只得拿一輩子去熬,把一池的混沌熬枯了,才能碰一碰池底鏨寫的結局。那上面可能寫命薄緣慳,可能寫皆大歡喜,可能浮雲一別流水十年,各自成路人,兩潭涸澤再相覷也翻不出什麽漣漪。可是她聽見了——死生契闊,同心同歸,因此她總是願意相信。她忘了那可能只是滿口荒唐言的小騙子用來誆弄人的漂亮話,是華而不實的承諾,或者她故意忘記這一種可能。就算她愛講謊話,一籮筐裏才能篩揀出一份實心實意,可總會有一句是真的,倘若偏就被她得到了呢?

這一天是上巳節,河上百舸競渡,游人尋芳踏春。她沒有過節的好興致,坐在亭子裏看柳煙,又仿佛在等一個人,可實在太久了,春歸人老,紅消翠減,她又不肯再等。

何娘子說她不怨,其實是怨的。怨愛不得,怨等不到,怨忘不掉,怨自己。

天色又黑沈下去,那人還是不來。她往河水中送一只紙舟,灞水湍險,那小舟經不得風浪,須臾便被激流卷進河底了。

死而覆會,往生覆會。

來世我替你漂泊苦,替你伶仃身,我做秋風落魄的那一個,如履薄冰的那一個,我什麽都不求不圖不貪,只要能見你一回。哪怕不記得愛,不記得怨,不記得痛,只要再見你一回,便能再愛一回,怨一回,從頭來過。



相似的那一日是唐開元二十四年上元,兩盞水燈從曲江池漂往下游升道坊樂游原,燈裏各夾了一張花箋。

一則寫道:若得轉生,長毋相忘。

一則寫道:千萬千萬,康遂無虞。

(長安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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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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