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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可要金風玉露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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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可要金風玉露時

一晃到了十月中旬,葉思矩生活裏難得有這樣清閑的時候,早上沒人管她晏起,一覺睡到晌午也是常有的事,然後周南喬便會帶她去吃滬上的各色風味館子。川菜以“大世界”東首的都益處為佳,蟹粉蹄筋、清燉鰣魚皆是招牌,粵菜要數北四川路的味雅酒樓,除一些罕見野味外,潮汕牛肉也備受稱道,鎮江館的肴肉包子鹹香不膩,四時春的餛飩水餃湯鮮餡嫩,京館則是上海伶界宴請聚會的首推之所。

這幾日連綿的陰雨,兩個人都不願意沾一腳水,下午便只窩在閣樓裏吹風。閣樓挑高受限,因此取和風的茶室設計,設木質地臺,鋪藺草席和褥子,作榻榻米供喝茶休息。只不過周小姐沒有十分喜歡,榻榻米上放了有墊脖子墊腰的軟枕,她也不用,葉思矩只要一坐下,她便散著骨頭往人家身上倚。“改日教人換張床墊來,硌得身子痛,你不覺得麽?”

葉思矩說:“比不上大小姐金貴。”她稍稍動了動肩頭,小聲誹道:“這才是硌得身上痛呢。”

周南喬笑:“你說難受,我便起來了。”

她不說,也故意不給周南喬情面:“我們從小吃苦頭的,自然也比不上大小姐嬌氣。”

周南喬笑個不停,卷了薄毯將兩人一起蓋進去,忽然問她:“上周葉伯伯來信,問你幾時回天津去了麽?”

思矩含糊道:“也未細說,不過過年之前總是要回去的。”

周南喬又問:“你回天津去了,還會記得想我麽?”

她微微楞了楞,仿佛這才意識到周南喬是未必要回天津的,頓時三分委屈,兩分埋怨,剩下是滿當當的失落,“你以後……就留在上海不走了麽?”

周南喬認真地盯了她一會兒,“我留在上海,你不舍得?”

葉思矩又有些惱她這一份明知故問,抿著嘴也躺下,一言不發翻過身去,雨天的潮氣沾到眼圈上,睫毛也變得濕而重,輕輕地顫起來。

眼見人要生氣了,周南喬忙從她背後抱上去,攬著腰將人摟回來,“騙你的,你去哪我也去哪,不是說好還要去玉皇廟看你賣糖人兒麽?”

葉思矩道:“又沒有非要你去。”

“是我非要去,”周南喬依著她說,“我舍不得,離不開,我想要跟著你,你要嫌我黏人了麽?”

雨勢驟急,豆大的水珠敲在老虎窗上,灰蒙蒙、濕淋淋的一片,這樣的天氣待在溫暖清爽的房間裏聽雨聲最是愜意。兩個人百無聊賴地靜靜躺了一會兒,周南喬忽然想起她的肩傷,探手碰了一碰,柔聲問:“今日天氣陰,又疼了麽?”

葉思矩瑟縮一下,慢慢推開她的手,“昨晚上疼過了,現在反而不怎麽難受。”

“下次和我講,”周南喬嘆氣道,“多泡一會兒熱水澡,或者用艾條灸都好,不要自己癡楞楞忍著。”

葉思矩便甕聲甕氣道:“我肩膀疼,你不安慰也罷了,還要埋怨我傻,真教人難過。”

這話如何聽如何耳熟,周南喬撓她的腰,“閑著沒事,學我這些做什麽?”說著將胳膊收緊些,埋頭到她後頸用鼻尖蹭。葉思矩怕癢,忙去扣她的手,回頭連聲央道:“我知錯了,好姐姐,就放過我這一次,再也不敢了——”

她方笑著作罷,但仍不松手,將人錮在懷中輕輕咬耳朵。葉思矩的臉立時便燙了,骨頭也像被塞進太上老君的爐子裏煉化了一般軟,“做什麽”三個字卡在喉嚨中推不出來,只支吾道:“別……”

周南喬撐起一半身子,往她唇邊蜻蜓點水地一啄,“你知道你這個人,最好玩在哪裏麽?”

葉思矩猜到她一準沒好話,不搭茬,可有人的手不安分,從臉頰順著脖頸往下溜,再由領口鉆進去,握住她的肩頭,留連不走了。

“不如你有意思。”她眨了眨眼,“這樣喜歡賣關子,不去做生意才真是埋沒了你。”

周南喬將手從她衣衫裏抽出來,墊到人頸後,又湊近了一吻,這一次吻不在嘴角,正正地落在唇心上,而後重新正回身子,饒有意興地端詳葉思矩——她好玩便好玩在這一處,嘴唇只稍一親便水潤嫣紅,比胭脂更靈,比櫻桃更軟,愈顯得唇朗齒鮮,說不出的風情。

“我只見過人害羞時臉會紅,怎麽還有人連嘴唇一碰也紅起來呢?”

“想應是過敏了。”

“真如此麽?”周南喬靠上她的肩窩,狡黠地打量道,“只我碰過敏,還是任什麽挨一下都過敏呢?”

“我不知道,”葉思矩眼神真純,話卻是在壞水裏泡透了,才懶洋洋撈出來給人聽,“等日後有機會親過別人,到時再說給你,可滿意了?”

“你敢,”她果然忍不下,輕聲威脅道,“你若是想跟別人好了,我就將你關起來、藏起來,親自一天二十四小時地看著你,不準你離開我視線一分一秒,哪怕是插翅的鳥兒也逃不走。”

葉思矩用指尖去揉她的眉頭,笑道:“呀,你還好意思關我麽?我才是要把你關起來,省得你得罪這個招惹那個,東躲西藏的,真真是沒個安生。”

周南喬便也隨著她說笑:“你關著我罷,哪裏都行,只要你高興,捆起來綁起來也行。我也不難養活,有稀粥喝,有饅頭吃,晚上有半尺寬的地兒睡一夜便夠了。平日裏你在外頭有戲要演,我還能替你看著家,擦窗煮飯之類的,不比雇些個外人信得過?你若是不愛養閑人,我也能給你做跟包的,準讓你稱心合意。”

“那采纓如何是好?”

周南喬不假思索:“采纓跟你久了,自然比我明白些,大事小事交由她吩咐,我呢只負責鞍前馬後,這樣可好了?”

葉思矩笑得止不住:“我不敢,周小姐金枝玉葉,誰敢這麽使喚來使喚去的?我是折不起這個壽。”

周南喬又說:“跑前跑後不行,那麽貼身伺候我也很情願。”

葉思矩被她這話猛一噎,熱著臉丟下兩個字:“……輕浮。”

“只對你這樣,也算輕浮麽?”

“算。”

周南喬碰到她的額頭,另一手捏上她的衣領,仿佛真準備“貼身伺候”似的,“就算是輕浮,難道你真不喜歡?”

葉思矩說不過她,偃旗息鼓了。



終於有難得一見的好天氣,連陰小半月的天澈明如洗,日光也好,空氣也好,葉思矩便搬了躺椅到陽臺上泡茶透氣,周南喬下午出門去了,她便自己消遣,斷斷續續哼一出《紅拂傳》:

“見春光三月裏百花開遍,

撩人春色是今年。

隨風弱柳垂金線,

靈和殿裏學三眠。

紅襟紫領銜泥燕,

飛來飛去把花穿。

半空中又只見游絲百轉,

逗得我紅拂女愁緒添。

難道說忘卻了羞澀靦腆?

為郎君顧不得拋頭露面。

……”

周南喬隔很遠便看見她,坐在陽臺上擺弄花瓶,她今日穿了一條珍珠白的翻領西式連衣裙,散著發,天光之中,鮮妍得像油畫裏的少女,然而恍恍惚惚不知在想什麽,否則不至於等轎車開進院子了,才遲半拍地歪頭向下面看。

她招手了,周南喬卻只笑不應,上樓“興師問罪”去:“做什麽呢,我好遠便瞧著你了,你卻看也不看我。”

“我正閑了太久無趣,一時走神未留意到。”葉思矩給她也倒茶,送到面前放著。

周南喬未動那茶盞,且挑刺道:“閑著無事也不知想想我。”

“有沒有兩個鐘的工夫?還未開始想,你便先回來了。”葉思矩說。

“我惦念你,路上才趕得急,回來早反倒成了錯?”

“你不帶我出去才是錯。”

“葉思矩,你怎麽好意思講這話?”周南喬用了些力點她眉心,半真半假地怪,“你今天若不是咳成這副樣子,我根本不會出這趟門。”

思矩心虛地緘口不語,這毛病也有了些時日,可她拖著不肯看,只當是前些天貪嘴在都益處吃辛辣的嗆住了嗓子,多喝些清涼潤喉的湯水便是,誰知一連幾日非但不見好,反倒愈演愈烈起來。周南喬知道再也拖不得,不聽她申辯忙請了大夫來看,給開了幾方藥,又交待些調養的藥膳可以煮來吃——她下午便是照方子抓藥去了。

“梨子已經教文仙蒸上了,藥還要熬得久一些。”周南喬說完,又狀似隨意地提了一句,“我還教人在天津物色了幾處宅子,等我們回去了,一起去瞧一瞧,看有沒有你中意的。”

葉思矩不會意,懵然道:“我麽——我也不熟悉這裏面的行情,由得我做什麽主?”

“你不做主誰做主?”周南喬嘴角一提,理所當然道,“作聘禮,作嫁妝,你高興作什麽便是什麽。”

她的臉上霎時飛紅一片,羞得要說不出話來:“你又在亂講什麽,誰、誰要同你談婚論嫁了……”

周南喬看著她的模樣笑,用手去捧那燙人的兩頰,湊近了再問:“好,不談婚論嫁,金屋藏嬌可還使得麽?”

葉思矩推開她,捂臉道:“梨子一定煮好了,我要下去瞧瞧。我嗓子難受得厲害,不與你講這些沒邊兒的。”

“煮不好的,我叮囑過她了,要蒸上一刻鐘才行。”周南喬攬住她的腰。這一會兒風大了,十月已隱隱轉寒,她怕葉思矩再著涼,弄個雪上加霜出來,便帶人進房間裏去。

“不過我也是真心同你說這些,”合好門窗,周南喬又道,“往後若是我們兩個過日子,不用拘別人的意思,只要合自己心意便好。房子也一樣,不求最華貴最高雅,唯獨須讓自己可心。我知道你在上海住得多少還是不自在,我也是,因此將來回天津去,地段擇熱鬧的還是僻靜的,建築選中式的還是西式的,甚至裏面的裝潢,自然都要你我兩個人商量著來,讓我們兩個都滿意才是。”

葉思矩不料她這般認真,心裏糊塗地澀摻著甜,這話裏明明沒什麽甜言蜜語,卻比地久天長的許諾入耳入心,她長久地定眼望著對方的臉,徐徐說:“我其實別無他求,只要是周小姐便好。”

“是真心的,還是逗我開心的?”

“是真心的。”

她滿足地嘆一聲,唇去含葉思矩的耳垂,感受她過電一樣的顫栗,身段隨著軟下來,在她懷裏像一匹綢,眼神也如化了一般朦朧地暈開。那雙眼上罷妝到臺前時神采斐然,目光如電,平日裏看人卻極是柔情,空空出神時甚至能瞧出幾分連嗔帶怨、欲說還休的意味來,竟仿佛湘妃顯化一般。難怪葉宗棨起初想讓她學青衣,天然一段癡纏,雋秀無比。

“剛才的話,我若是還想再聽一回呢?”

葉思矩氣息亂了,抵在她頸窩平覆,心卻愈跳愈快了。不只是她,周南喬也一樣,穿進她發裏的指尖也在顫。

“只要是,周小姐。”



回天津的事既已提上日程,上上下下自然都要仔細打點。

周南喬連連保證再不摻和政事,末了又說:“那褚玉璞天天四面樹敵,這幾個月過去,恐怕早連我姓什麽都記不得了。”

汪會川聽出她不思悔改的意思,急得跳腳:“話豈是能這樣講?”

“總之你不要擔心,”她輕飄飄地笑,“況且我最近在琢磨些新的生意,忙得緊,暫也顧不上數落他那些埋汰事情。”

汪會川不知該松口氣還是再緊口氣,打聽道:“四小姐,您又有什麽生意,我幫得上忙麽?”

周南喬置之不顧,只管春風滿面走了,“小生意,我的私事。”

文仙是不同她們一起北上的,她本就是吳地人,很小年紀便跑到上海給人家做女傭,短則三四月,長則一兩年,跟四小姐的時候不長,她卻相當不舍——四小姐縱然有時任性些,可人很是親切,脾氣好,修養好,她在這裏做事,每天心裏總是愉快的。因此從汪秘書那聽見要開始準備行裝,便忙跑去問:“四小姐,你們馬上便要走了麽?”

周南喬以為她是怕沒有活計,便寬心道:“我們雖不在這住了,房子卻需有人定期看護打掃的,工錢雖不是每日有,但也是筆穩定的收入,定不會虧著你。”

文仙說:“我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可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意思,悵悵地絞著指頭,“葉小姐說,以後帶我去聽她的戲,我還以為你們會在上海留久一些呢。”

“思矩這樣和你說的麽?”周南喬稍作忖度,“你若是家裏方便,不妨和我們一起去天津,正巧我那邊也將缺人手,只不過剛開始或許要忙碌些——看你的心意。”

文仙喜出望外,不敢置信地自語了好幾回。周南喬好笑,看她要無措得手腳打轉兒了,隨便找了個名目讓她幫忙去,文仙這才嗵嗵嗵跑了,仿佛有使不完的幹勁。

報上的頭版仍是南北戰事,周南喬問:“你害怕麽?”

她將報紙折起放回去,無奈地笑笑,“我有什麽好怕。”

葉思衡一去只回過那一次信。思矩起初總不踏實,但周南喬說:“以她的身份,沒有消息才是好消息罷。”

她想來也對,不過“想來”是一回事,“想”又是另一回事。

葉思矩這天出門去,看望葉宗棨在滬上的舊友,這對夫婦如今經營劇院,聽說思矩到上海來也曾邀她演出,可惜她唱不得,只能慚愧辭謝了,不過另擇了日子帶禮物去拜訪。回家後周南喬問她是否一切順利,她卻說:“我今天回來時,從外白渡橋上過了。”

周南喬不解:“那裏發生什麽事了麽?”

她搖搖頭,微笑著道:“不過是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師父和我說,送別處要苦瘦,倘若和那外白渡橋一樣,還如何叫人銷魂呢?那一回真讓我好生丟面子,也不知是著什麽魘,莫名其妙說出那些無厘頭的話。”

周南喬笑道:“我覺得有趣得很呢。”

“就是你最愛取笑我,”葉思矩虛情作惱,“且因為你我才出那般醜的。”

“你因著這個記恨上我的麽?”周南喬牽過她的手,將人拉到懷裏坐,“難怪那陣子我總覺你奇怪,與別人都好端端的,偏對我總一副避之不及的樣子,話也不肯講,害我每天要多照好幾回鏡子,看自己是長成了個什麽青面獠牙的模樣,讓你這麽怕。”

葉思矩再也忍不下笑,“倒也不是怕。”

是什麽呢?是不見你心癢,見你心怯。為什麽呢。

她放松了身子,倒進周南喬的懷中,勻了口氣再道:“不過我後來想了想,或許他們是有道理的。”

“怎麽講?”

“若灞橋不窄,不難,不險,都作了陽關坦途,古往今來,怎還會有人一輩子都等不到過橋人呢。”

周南喬微微一怔,可葉思矩已經微微支起身往她唇上一點,將她神思勾回來,“這一回不能再怪我沒有想你了。”

窗外的梧桐葉已簌簌地落,半青半黃,方有了一絲秋的蕭索味道。只不過室裏依然生機蔥蘢,秋海棠開得最盛,案頭清供兩日一換,蟹爪瓣的銀菊,紅蓼配木芙蓉,白的黃的木樨花,有時也弄些不知名的亂花閑草,是兩個人一道在院裏采的,擺來賞玩亦別有一番趣味。

葉思矩倚在美人榻上,嘆聲道:“我以前唱連臺,一場便是幾個鐘頭,如此唱三四日也不曾礙事過,如今一閑,反倒閑出毛病了。”

“不是教大夫看了麽?你那叫做內寒外熱,體虛得厲害。”周南喬擡眼瞥她,語氣嚴肅,“好容易有段空閑時日,能仔細將養一陣,容不得你不聽話。”

葉思矩捧著小盞,琢磨了一會兒,問她:“你說‘嬌氣’也會傳染麽?”

“這話是作什麽意思?”周南喬反笑,“難不成這也能賴上我了麽?”

“偏就是賴上你了,又如何呢?”

“當然是極好。”她依舊笑著,翻曬那油紙上的藥材,前兩日又潮,她怕存放不當,故而趁天好拿來通風處再仔細晾晾。

葉思矩聞著那一陣清苦,不由得顰首,“那大夫不知每次開的什麽,我從前也喝過湯藥,未見得有這樣苦。”

“無論如何都要喝,你少推三委四。”周南喬正色道,又細細辨識藥材,撥散開指給她看,好言哄勸,“這一副總不苦了,你瞧,這是甘草、杏仁,紫紅的小果是五味子,那幾朵花蕾是款冬……”

葉思矩不知緣何笑了,認真端詳道:“當真是一種花麽?”

“也是一味藥。”周南喬說。

款冬是一味藥。

醫有情癡,解相思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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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金風玉露時”出自李商隱《辛未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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