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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身逐煙波魂自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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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身逐煙波魂自驚(二)

這李淳風何許人也?貞觀年間執掌太史局約四十載,精通天文、陰陽、蔔筮、歷算,風水,是名揚天下的異人術士。其子李諺、孫李仙宗皆承家學淵源,並為太史令。至於這李悌,乃仙宗族弟,到他這一輩,在易學上無太大建樹,憑借科舉入朝,做到中書舍人,年高致仕,也算宦途圓滿。

李悌比上不足,然而究竟是李淳風後人,比於尋常人家還是綽綽有餘,唐律規定:天文圖讖之書,私家不能藏有,違者徒二年,私習天文者與之同罪。家傳李氏三代太史令遺下的文書檔案,熏陶久了,他也有三四分像個通玄之人。

說回李府失竊那日,那賊人偽造公驗和度牒,冒名延請至宅中做法事的玄都觀啞道,肆行竊盜之事。最終清點失物,少了一塊銀鋌、一枚玉佛、一只鑲金玉杯,還有一方小冊。

李悌的冷汗頓時從額頭上如雨落下,這蟊賊下手太刁鉆,絕非庸常之輩!

那銀鋌不必說,是禦賜之物,朝廷恩榮,自然珍貴非凡。另外一塊玉佛及一只玉杯就有些端不上臺面了,他為官半生,自認為一向還算公允自持,德行無虧,仕宦生涯中唯獨這一處汙點——開元十四年,宇文融與中書令張說兩派黨爭中,宇文融、崔隱甫等人勾結李林甫彈劾張說,羅列其私交術士、徇私受賄等罪狀,張說因而下禦史臺獄,幸有高力士在聖人前陳情,以被罷政事告終。而他接受宇文融黨人的禮賄,在朝議中始終微妙地保持了沈默。

再然後便是那一方小冊。

這小冊來歷蹊蹺,夾藏在一卷積灰的《春秋左氏傳》中,是三伏天家裏童仆攤曬書卷時偶然發現。小書童不懂天文,看不明白客星犯帝、水火合相之類的話,但“女主還政,凡一甲子而長安丘墟”一句總能認得清楚,連忙悄悄拿去給李悌,唯恐是什麽犯上作亂之辭,予人把柄。李悌大驚,叮囑小童千萬不能聲張。

貞觀時,李淳風曾占卦預言“女主昌”,在宮中引起軒然大波,為避免應讖,太宗還枉殺了乳名“五娘子”的李君羨,甚至一度企圖盡殺可疑之人。如今又有相似讖文現世,只是這預言出處不明,李悌忙去請問仙宗,然而仙宗亦未曾聽說祖父言及此讖,也不能分辨冊中筆跡屬於何人。李悌至此心裏已犯起嘀咕,不敢確認這究竟是出自李淳風李諺父子,還是別有用心之人胡鬧生非。

若讖語為真,天命在彼,事不可逆,只能滋生不寧,離間君臣;若為謬,他二人還講不出理據,傳出去無異於篝火狐鳴,罪莫大焉。最終二人約定,此事絕不能與外人言。

是故面對這番失竊,李悌惶惶不可終日,教人去縣廨報官,也絕口不敢提讖文一事。他疑心此賊並非一般偷盜犯,甚至疑心是不知不覺中得罪了朝中哪一派黨徒,才遣人作出此舉來扼他命門。他與京兆尹張去奢私交甚好,知其明理能政,可以深信,因此急忙去訪,密告讖文之事,陳述利害。張去奢尤其重視,也讚同李悌務必將此事保密,這讖語畢竟發現於太史令家,一旦洩傳,必引得朝野動蕩,到時真成了毀謗聖名,龍顏一怒,便恐是兇多吉少了。維持治安、緝賊捕盜之事皆在長安尉薛矜權責內,張去奢便連夜叫來薛縣尉,三人秘密夜談,相議對策,只可惜敵在暗,己在明,如籠雲裏霧裏,一時束手無計。



屋什蘭甄聽她述說那讖文的來路,若有所思,“難怪朝廷下那麽大功夫拿你,可若是為財,偷他們家那冊子做什麽?”

“那些人把這件事看得太重,然而對我來說,太史令的讖和鄉下小兒的童謠沒什麽區別——我看見,覺得有意思便一並拿了。”款冬優哉游哉的,不甚在意道,“否則為幾兩銀子,值得這般大興幹戈麽?”

“那銀子可不止幾兩。”屋什蘭甄糾正她,又玩味一番,“也夠你流去嶺南吃瘴氣了。”

款冬噎了噎,好一會兒郁結地憋出一句,“都什麽時候了,何必還說這個?”

“那你呢,同我講這讖文又是何意?”屋什蘭甄反問。

她睜大眼睛,露出牙痛的表情來,像夫子面對著一個朽木不可雕的愚笨學生,“日後長安大亂,人逃得出,可田舍屋宇又走不得,萬一全城毀於兵燹,你豈不是什麽也不剩了?我當然是想你能早做準備,好留些身家。”

屋什蘭甄竟不能說什麽,自己轉了話機,“只不過那個薛矜如今急切得很,他不會一味聽信來雲肆的消息,定會下力氣盯著這邊的——至於是武侯、坊吏,或者不良人,有什麽手段、什麽差遣卻不得而知了。”

款冬對那縣尉甚是不喜,以至一聽其姓名就禁不住地掛臉,義憤道,“那人不過是貪這個功勞,實際上也並未見得多麽憂國憂民。‘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他們只敢盯著這些小蠅小虻的害處做文章,真正要緊的沈屙宿疾卻無人問津了。”

屋什蘭甄只有不痛不癢緩和一句,“話雖如此,多少也要替自己的安危做考量,不宜太莽撞。”

款冬聽了,忽然笑起來,不知又醞釀出什麽壞主意,“阿甄哪,你我也姊妹相稱這些時日,雖無骨血相連,但如今休戚與共,是不是該坦誠些?”

她不知這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猶疑未應,只勉強頷首,但點頭也點得極其含糊,款冬卻顯得滿意極了,覆而問道,“既然如此,你便如實告訴我,引火燒身,不害怕麽?”

“我又有什麽可害怕的?”屋什蘭甄仿效她的話術,不過聲調懶怠怠的,仿佛在臧否不相幹的人,又很自然地從字句間透出幾分無辜,“我一不偷二不搶,清清白白過日子,有什麽值得擔驚受怕?”

款冬揭穿她:“勾結賊人,瞞情不報,違抗朝廷,又該當何罪呢?”

她未急於撇清幹系,卻道,“我勾結賊人,你還不樂意起來了?”

“我何曾有這般意思?”款冬甚是受用,越品越深覺“勾結賊人”幾個字格外悅耳,仿佛不是牽連上什麽罪責,反而品出一絲赴湯蹈刃的深明大義來,但嘴上卻還不知足,“阿甄,你這話說得有些不動聽,你我二人輔車相依而已,怎麽好叫勾結呢?”

屋什蘭甄有些忍俊不禁,但未及款冬看清她的表情,旋即收了笑,“再胡說亂道。”

款冬立刻依順地合上了嘴巴,看屋什蘭甄要下樓,也雀躍地跟上去,見對方不攆自己,又大著膽子捏住了她的衣角,二人一前一後往下走。正值伽瑙從後院進來,這人仍是個悶性子,眼前分明是兩個人,他卻只喊了屋什蘭甄一個,“主人,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款冬納罕道:“哪裏的馬車?”她看伽瑙,但馬上意識到這個悶葫蘆再瞧也沒用,於是把眼神投回屋什蘭甄,眼巴巴問,“你做什麽去,能不能也帶上我?”

“帶上你不是添亂麽?”屋什蘭甄似是心情不錯,示意伽瑙退下等著,待人走了才繼續說,“你安分在這裏待著,不要平白生事,到上元燈會時趁著人多手雜,悄悄出去湊個熱鬧倒是未嘗不可。”

“阿甄,你少來畫地作餅這一套,”款冬撇嘴,“才說要坦誠相待呢,眨眼就要背著我經營自己的秘密去。”

屋什蘭甄不接這一茬,“今晚我不在,你願意吃什麽喝什麽,只管同李四郎講,不記你的賬。”

這廂話音未落,外頭走進來一人,正是裁縫鋪的盧阿嫂,手裏提著一方包袱,見屋什蘭甄正在,喜道,“阿甄,你在得正巧,衣裳我拿來了,趕快瞧瞧合不合適?”

“阿嫂的手藝還能有差麽?”屋什蘭甄笑道,“還勞煩您專來走一趟,再有我教人去取便是。”

“你這孩子,同我也這樣客氣。”盧阿嫂亦笑著責備,一邊打開了包袱。那裏頭是一身尤其華貴的衣袍,海棠紅低胸袒領短襦,領口和袖邊皆緄一道精美的聯珠團窠紋錦繡,搭一條茜色半臂,下衣則是一件暈繝十二破長裙,朱金間色,高腰闊擺,飾纏枝葡萄紋樣,枝瓣層層疊疊,繁而不亂,富麗堂皇。款冬看得癡了,屋什蘭甄不動聲色將衣裳一遮,不容她多瞧,“阿嫂果然是妙手慧心,不曾想竟這樣好,我怕是要舍不得上身了。”

她嘴似蜜甜,盧阿嫂被誇得眉開眼笑,“衣裳不就是拿來穿的?舊了破了,往後再給你裁便是。”此時外面落起細雨,她也不多坐,又漫扯了幾句家常便告辭。擔心路上不便,屋什蘭甄便堅持教人送盧阿嫂回去。

再有約莫一刻鐘,長安城便將擊鉦散市。盧阿嫂前腳離去了,蘇耶娜後腳快步進來,低聲道,“少府那邊催問了。”

屋什蘭甄正欲開口,款冬卻猛地抓住她的手,“你去見薛矜?”

她眉頭稍動,是怪人說話太大聲,恐教他者聽去了,卻未把手抽開,甚至寬慰似的輕輕反握一回,“別聲張——還怕我害你麽?”

“我豈是怕你害我?”款冬心急道,“怕的是他害你!”

“你也愛大驚小怪,”屋什蘭甄搖搖頭,抱了衣裳起身,“我自有分寸。”

款冬楞楞瞧著她離去。今日並不是好光景,窗外風雨如晦,她忽然覺得心被陰風絞緊了,喉嚨也被灰雲堵滿,整個人幾乎提不上氣來,直覺使然,是夜定有大事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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