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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臨去秋波那一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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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臨去秋波那一轉(二)

葉思衡揶揄歸揶揄,最終還是替她去找了葉宗棨,當晚就把事情說下來,叫思矩自己打點行李去。不知道她使了什麽法子,但是據“夜游神”褚簫雲講,當時他打水從後院經過,隔幾丈遠都能聽見爭執聲。

“大小姐說了什麽倒聽不清,但是師父那一聲——”他繪聲繪色描述著,沈下氣模仿葉宗棨的語氣,“你自己愛幹什麽我管不著了,但是少帶著連累其他人!”他說完摸摸下巴,“你們說,這什麽連累不連累的是怎麽個意思?”

葉思矩心裏抽了口冷氣,這下說不清該道謝還是該道歉,第二天早上又尋個由頭去找葉思衡,顧左右而言他了半天,終於問出正題,“你去的時候,師父他……生氣了麽?”

“他生哪門子的氣,”葉思衡自若反問,見思矩不似相信,又涼悠悠添了句,“他要是真生氣,我現在哪還敢坐在這兒?”

“但——”

葉思衡笑:“你這幾天每次過來兜圈子,全是為了問這點小事,我還以為是要出遠門了,多少得舍不得我,才總是來看看。”

思矩找不到臺階下,只能說:“也只是出趟門,時間又不久,很快便回了,哪至於說到什麽舍不下的。”

葉思衡想了想:“時日不久,安全卻還是萬萬要留心,長沙那邊雖然仗暫且不打了,可仍是亂作一鍋粥。賑災方面雖有急賑會負責,但也不能一味聽信,還須親眼為見才是。”

思矩聽著她的口風,試探道,“急賑會是有不妥麽?”

“倒也不能說是不妥,”葉思衡按了按眉心,微微嘆氣,“那群人雖說大抵是真心實意救災,但其中少不了老糊塗,弄巧成拙的事也常有,譬如……”

她面露遲疑,顯然在掂量這話該講不該,倘若叫葉宗棨聽去,八成又要訓斥她口無遮攔了。

“就拿新上任的曹會長來說,”葉思衡字斟句酌,“我雖然不了解他為人,但是前兩年趙恒惕之流做的那些祈神救災的荒唐事,全國傳為笑柄,他卻還在步人後塵。”

趙恒惕在湘主政六年,今年三月剛剛通電宣布去職,他這個臺下得不甚光彩,同月九日長沙市民大會針對時局提出二十四條主張,當頭第一棒便是“打倒趙恒惕”。去年天旱,米價踴貴,以至饑民掘觀音土當食,面對如此慘狀,趙恒惕卻一面下令戒嚴,阻攔各縣災民湧入省城,一面大張旗鼓迎神設祭,向天神求雨。而這已不是趙省長頭一次問天救災了,前年夏遭逢大水,他便是這麽個路數,先是諭令禁屠,又往榔梨市將陶、李二位真人請入城中,設壇求晴,迎神的隊伍聲勢浩浩,途經之所,民眾燒香禮拜,鳴炮示敬。也是讓他瞎貓碰上死耗子,十日後,雨霽雲收,上至省府下至民間,更以為是神靈庇佑,迷信愈篤。

說回曹縣長,水災之下,他也不外乎禁葷禱佛、設壇祈晴一系列下下策,又奉湘軍總司令葉開鑫之命再迎陶李二真人進城,又是一番護送游街,所費不貲。

“只希望他是實在無計可施,不得以才病急亂投醫了。”思矩覺得先有成見不對,還試圖替他辯解了兩句。

“但願。”葉思衡笑笑,言不由衷,心道他有這現眼的工夫還不如省省好。



時辰已到亥時,除卻沒出科的小學徒還在後院練功,其餘各人都準備休息去。葉思矩在臺燈下看報紙,大小新聞,無不在關註此次湘省水災。

《申報》載《湘省大水入城之巨劫》:“大雨傾盆,至今未止,不僅河水暴發,長沙城內半成澤國,而各鄉亦多被水封城,災情之大,遠過甲子。”

《大公報》刊《昨日陶李二公進城情形》:“所經之地,無論鋪店住戶,均皆燃燭頂禮,其護送迎接之人,男女大小共約千名,並設有手銃隊,禁止婦女在樓觀看。”

《時報》消息:“湖南水災日益洶湧,鐵路電報皆不通。”

……

她有些憂心起來,鉛字在燈下油亮亮地反光,看得人眼澀。忽然有人敲門,一道脆嫩的童聲,邊敲邊壓著嗓子急切喚道:“葉師姐,有人找你呢!”

葉思矩納悶,將手裏報紙擱下,起身開門問,“這麽晚了,還有誰來找?”

門口是俊芳,她身量只到葉思矩的腰,看人說話要高高昂起頭,十分稚氣,“說是周府小姐,就在大門外頭。”

思矩忙往外走,不禁有幾分責怪,“怎麽不曉得請人家進來?”

“我不曾見到人,是簫雲師兄教我來喊你,他說他一個大小夥子,自己夜裏去敲姑娘家的房門不好。”葉思矩走得急了些,俊芳跟她不上,在後面連走帶跑,氣喘籲籲,“他就是這樣同我說,我也沒多問別的,只顧著趕緊跑來喊師姐你了。”

葉思矩聽得太陽穴一陣疼,嘆道:“褚簫雲做事……”還是這麽大大咧咧虎頭蛇尾。

她又問了俊芳幾句,這孩子還要回去練功,她便自己過去。大門掩了一半,褚簫雲也不知跑哪去了,待客禮數半點不講,從敞著的半扇門看去,只看見一輛黑色的納許轎車,和倚著車窗與司機說話的周南喬。

“周小姐怎不進去坐?”話剛出口,她便猛然意識到周南喬襯衫馬褲嶄新,挽發齊整,一身行裝利落,也不似赴宴或游玩回來恰好途徑,後面那輛車沒熄火等著,她又忽地聯想起此前那句“我有事不能送你”,如此一來竟像是要出遠門的樣子,“這是要——”

“太晚了,不好進去叨擾到伯父伯母,在這裏和你說說話就好,”周南喬道,“我馬上要去上海一趟。”

“今晚?”葉思矩訝異。

“是,”周南喬抿起嘴角,避重就輕道,“早去早回,不好麽?”

“挺好的。”她跟著笑,口頭這般說著,心裏卻無端緊了緊,日前葉思衡的話從腦海裏浮出來,“說起來,姐姐前些日子還要我轉告周小姐,如今行事最好再謹慎些,不要意氣用事……”

“葉思衡麽?”周南喬淡笑一聲,態度有些涼,但看在思矩的面子上還是配合地點了點頭,聲音放柔,“好,我記住了。”

思矩從她臉色中瞧出些端倪,卻不知究竟哪個字眼把人惹惱了,謹慎、意氣用事,還是,葉思衡?可她二人都是新到天津不久,此前更不能有交集,總不至於有什麽過節吧……一通胡思亂想,沒想出個所以然,但無論如何不敢多問了。即使她有一連串的問題:周南喬到底在做什麽,危險與否,關涉到方肇元抑或曾冀仁,又是得罪了哪一號人物?葉思衡不和她講;問當事人,眼下卻也不是好時機,因此只避重就輕關心了句,“周小姐多久回來?”

“一兩日,兩三日?”周南喬想了想,仿佛心裏也沒個確數似的,“總之不會太久,只是處理些瑣碎小事,再順道見幾位朋友,敘敘舊罷了。”

葉思矩聽得出她的輕描淡寫,知道她是搪塞不願說,便不再打聽什麽,“那就——一路平安。”

周南喬這才由衷笑了,語氣完完全全松軟下來,“你也是。”

她停頓了一會兒,像在等對方莫須有的下文,葉思矩卻一直沒開口,微微低頭望著門檻,她只好說,“你沒有其他話要同我講了?你姐姐給我捎的話還好長一氣呢——雖然沒幾句中聽的。”

葉思矩原本正空落落的,還是因她這一番話笑了出來,“怪我,我不該挑今日說的。”她又看周南喬一眼,深吸一口氣說下去,“如果是我自己,的確不知道有什麽其他話可以和周小姐講。”

“我不知道你去做什麽,去多久,你不情願和我說,我就不問了。我能問的也只是上海的天氣、飲食,會不會住得慣,吃得慣。可是周小姐從歐洲回來的,那麽遠的地方都去了,或許這一趟相較起來壓根算不上什麽。更何況這樣的話,不知道家人、朋友已經關心過多少遍,我再說來說去,恐怕該惹人煩了。

“難為周小姐臨走前還來看我,我卻只能說一句一路平安。”

“葉思矩,”她端詳的眼神,漸漸生出了漣漪,輕聲問道,“你是因為我沒有提前告訴你我今晚要走,所以在……生氣麽?”

葉思矩被她的擅作定論驚了驚,不知所措想要解釋,卻一時找不出一個分寸得當的形容詞。周南喬還是等著她沈默,等到差不多可以確定對方棄權作答時,方再度開口,“去上海是臨時的決定,趕不上變數。家裏人除了爺爺,都沒空管我。我在天津也沒有幾個知心的朋友——所以晚上見到你,我很高興。”

葉思矩楞神半晌,隨即又笑道,“周小姐的交際圈任誰也摸不透。在老家都找不出一個相熟的舊識,上回卻同我說,長沙還有好些信得過的朋友呢。”

周南喬不辯解,亦跟著笑,笑罷了才說,“不一樣的。”

她忽然向葉思矩傾身過來。思矩始料未及,對方的鼻尖、臉頰,溫暖地擦過她的臉頰、嘴角;耳上的珠翠,烏黑的睫,發間的香,突如其來地一並湧入她的堤防,心跳驟時作亂,震得胸腔裏也漾起起伏的回聲。然而意識來不及反應,腳下先不自覺地撤了小半步,身子跟著退,周南喬卻好似早有預料,扶住她的肩輕輕一攔,唇貼近她耳廓,和聲細語,“不要見怪,只是西式的禮儀。”

話說完,她重新正回身子,終於顯出一絲躊躇,“你若是介意,下次我知道,便不這樣了。”

“不,不介意。”

“不介意好,”周南喬笑意漸深,今晚月明,照得街巷亮堂堂的,連帶著人心裏也明快,不禁話又多了些,“我回來時給你帶沈大成的粢飯團,好不好?”

葉思矩知道七月的天氣糕點放不住,周南喬這一句純粹是哄她笑的,便順著說,“那我可候著了,到時候若是沒見到,周小姐也不要來聽戲了。”

周南喬即刻改口說:“倒不如往後有閑時間我帶你去。”

兩人又說笑一陣,葉思矩問:“是不是該走了?”她猜周南喬不好主動開口,因此自己提到。

後者向汽車的方向看一眼,司機把窗子搖下來,探頭道,“四小姐,再晚該趕不及了。”

“我走啦?”她再回頭望葉思矩,又變得十分客氣,“耽誤你休息。”

“不耽誤,”思矩道,“謝謝周小姐陪我消閑。”

她註目車燈光點消失在路口,依稀察覺出一點異同,接送周南喬的司機換了人也換了車,從那位頭發花白一半的大伯換成了個幹練的小夥,車子上次還是一輛福特,價格她在報上廣告欄裏看到過,一千二百兩銀子,時下普通職員的月薪不過20大洋左右,而這輛新車的價格自然是只多不少。

朱門大戶,物換人非的,究竟是不一樣。

她把門重新閂好,沒出幾步,褚簫雲又是鬼一樣竄出來。思矩被他嚇慣了,瞪一眼道,“你在這做什麽?”

褚簫雲一副任重道遠的神情,“大晚上的,我怕你被綁票啊,這城裏可不太平,拿槍筒子的都把自個兒當山大王看,眼裏才沒什麽憲法綱紀。黑燈瞎火的,街上哪裏冒出來兩個彪形大漢,這麽一捂一扛——”他邊說邊比劃,可惜葉思矩目不斜視在前頭走,看也沒看一眼。他說得沒趣了,撓撓頭又開始追問:“對了,我說你和周府四小姐幾時關系這樣好了,我剛剛還瞧見你兩個……”

葉思矩忽然放慢了腳步,回頭,“師兄,你昨天偷偷溜出去吃酒了吧?”

褚簫雲脖頸一冽,霎時其他事全拋諸腦後,閑篇兒也不扯了,閑話也不問了,慌裏慌張地叫她,“嗳!別啊,我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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