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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臨去秋波那一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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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臨去秋波那一轉(三)

原定的赴湘計劃並未如期成行。雖自七月十日以來,長沙城中開始退水,然而此前洪泛成災,已致鐵路毀棄、交通斷絕,一時難以恢覆。

自天津到長沙通常有兩條路線可走:一是先乘火車京奉線從天津至北京,再沿京漢鐵路到武昌,走粵漢鐵路湘鄂段至長沙,或換乘水路從長江入湘江而下;另一條要先坐鐵路津浦線去往南京,通過長江輪渡中轉至漢口,再到長沙去。可惜湘漢之間交通幾近癱瘓,湘鄂鐵路線上汨羅橋為水沖斷,長武車不通;水路方面,因湘江水位暴漲,內港交通一律終止,太古洋行與怡和輪船公司兩大航運巨頭均宣布暫停長沙與漢口之間的輪渡運營。這麽一來,便也只能權且等著,好容易到了二十日,交通逐漸恢覆,葉宗棨一行即刻動身,不宜再遲。

拖延五六日,眾人都等得焦急,終於聽說能夠啟程,無不精神一振。然而葉思矩反應卻不熱烈,甚至有些心神不寧了——此前周南喬曾說去滬上至多不過三兩日,算上路途來去,怎麽也該是返津的時候了。

“但是吶,這只是走陸路的時間。”賣糖葫蘆的老方不緊不慢地一轉折,他年輕時做點小買賣,走南闖北,算得上個百事通,“若是要走水路,時候可就久了,我當年有一次從南京坐船回來,船上便足足花了五日,光一來一回,小半月就過去了,要不還是說……”

原是這樣。葉思矩聽著,稍稍寬心下來,又多要了幾支糖葫蘆,準備拿回去分給那群小孩——問人打聽事情也不能總白打聽,老方果然高興,又送她一小袋麥芽糖作饒頭。



火車緩緩啟動,氣缸頂部噴出一股白色的蒸汽柱,司機一拽汽笛拉桿,短促的噴氣聲暫時被卷進嘹亮的鳴響裏。車廂內嘈雜更甚,男人女人、老人兒童,揚著嗓門各說各的,一節車廂的動靜抵得上十口鍋爐。葉思矩坐在一角,忽然被人從背後一拍肩。

她擡頭,吃了不小一驚,只見是葉思衡,穿斜襟上衣竹布長褲,涼淡淡瞧著她,“怎麽自個兒跑著裏來了,不和人家一起?”

思矩一腦門的問題,卻還得先答她的話,“昨夜沒睡安穩,想找地方自己休息一會兒。”而後又忙不疊問,“你也要去長沙麽?”

葉思衡道:“我只是恰好也往湖南去,到長沙後並不與你們一路。”

“你是有事情要辦麽?”葉思矩仍望著她,“那之後還回不回天津?”

葉思衡接上她的視線,反將一軍,“周南喬去上海的目的肯同你說了?”

思矩一下子訕訕的,把臉轉向窗外,“隨你們好罷,各人有各人的秘密。”

“你沒有麽?”葉思衡但笑不正面回答,問人家換了個位子,在她身旁坐下,見思矩理也不理,又神秘道,“你到湖南,就只是為了去長沙?”

葉思矩不懂她的意思,鎖眉道,“我不明白。”

“湘鄉離長沙還有好一段路呢,”葉思衡是聊家常的口吻,語氣娓娓,“況且也不安全,革命軍雖然進了城,但想要把整個秩序重新安定下來,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湘鄉”二字一出,葉思矩聞聲失色,“你?你怎麽會……”

“噓。”有人往這邊瞧過來,葉思衡擡手在思矩肩上捏了捏,示意她小聲點,別惹眼。葉思矩咬住嘴唇又放開,噤聲不言,卻依舊面色緊繃,眼睛一刻不離地盯著她,簡直要把人燙穿似的。

“我也只是猜測——有次我聽見你跟枝春她們談天,說小時候家裏偶爾會烤烘糕吃。烘糕在兩廣並不家常,卻是湘鄉的特色,因此猜想你的老家其實在這一帶,或者家人是打這兒出去的。”

葉思矩震駭於她的敏覺,嘴上卻別別扭扭,“這麽會咬文嚼字,你也去辦報紙好了。”

“沒有別人知道,”葉思衡小聲笑道,好讓她寬心,“我也不曾對其他人說過。”

思矩重新把臉別開,仍舊心事重重的,嘆口氣不再接話。葉思衡便又悄聲問:“你這次去湖南,想要尋人麽?”

葉思矩答不上來,茫然地掐著指甲蓋,血色一下失掉一下漫回來,似一汪淺緋的潮,好半晌才勉強出一句話,“不找人,那麽多年了,我不曉得他們,他們也根本認不得我。我只是忽然想看看……其實我也說不好。”

說不好,到底是為哪樣呢。陡然被揭破了私心,湘鄉兩個字反而讓她坐立難安了,歸正首丘,國人似乎都有剪不斷的故土情結,並不值得羞恥,但葉思矩忽然間沒來由地不自在起來。此時葉思衡又說,“你要是想四處看看,不妨回去時順便到上海玩幾日。周家小姐恐怕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了天津。”

葉思矩的註意猛然被攫過去,驚疑道,“她怎麽了,出什麽事了麽?”

“她在上海才是好得很,”葉思衡無奈搖頭,“不知比在津沽惹禍招災強到哪裏去了。”



周南喬在上海過得也不自在。

好幾雙眼睛盯著她,一個是父親的秘書,一個買菜燒飯的婆婆,一個照顧她生活起居的貼身丫頭,外頭還有兩個人高馬大的保鏢。周南喬在家時也不曾受過這陣仗——家裏人多,傭人也沒有專瞅她一個的道理,現在卻大不同了,餐桌上不小心碰掉了筷子,她腰還沒來得及彎,三雙手便已經齊齊伸出去。周南喬尷尬得要命,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擱了,只能笑笑說,這種事下回我自己來就行。

“汪秘書,你除了成天跟著我,就沒有別的正事能做了?”

“四小姐,”汪會川連忙往後退一步,他只是奉命行事,夾在中間很難做人,“這是先生的吩咐,也是為了你好……”

周南喬無法,又嚇他一句,“這一天天關在房子裏也沒個盡頭,好人都得悶出毛病來。我爹是不是和你說,但凡剩口氣就夠了,也不用管我好歹。”

“四小姐,您這話說的,先生肯定是擔心您、愛護您,不然誰寧願費這麽多周章呢?”汪會川和她斡旋,他早就知道四小姐脾氣,“膈色”得很,不好招架,“也不是不讓您出門去,這上海灘有意思得很,要不這樣,明兒讓文仙陪您上新新公司去逛逛,是今年初才開張的百貨大樓,裏頭什麽都有,還裝了冷氣機,夏天也不悶熱,新鮮著呢。”

周南喬對於出去玩並沒有什麽興致,百貨大樓這類東西,在巴黎早已不是什麽稀罕物了。20年代的法國巴黎正是瘋狂的年代,浮華、熱烈、活力四射,周南喬常去的第九區奧斯曼大道上就坐落著最負盛名的老佛爺百貨公司,以輝煌的巨型彩色玻璃圓頂成為巴黎最顯赫的屋頂景觀之一。她本就見慣不鮮,何況如今還要受人監視,更提不起精神氣,本想一口回拒掉,忽然轉念想到思矩——自己在上海耽擱這麽久,不知回津要到什麽時候去了,當初卻大言不慚應諾人說兩三日,如此食言,難免有些愧歉,在這兒捱也是捱著,還不如去街上轉轉,挑些小禮物,回去也算有幾分心意在。

“明日我出去,”周南喬改了臉色,“只準文仙一個跟著,你、還有外面那兩個,可千萬不要和我們一道,逛個街弄出那麽大聲勢,成什麽樣兒?”

見汪會川有些遲疑不決,周南喬又道,“反正碼頭有我爹的人,你們去車站看著,跟看著我一樣效果。我跑不了,你們也不招人煩,大家都安生,您說是不是?”

汪會川汗顏,“是,是,聽您的。”



新新百貨公司設於英租界南京路中段,是上海最繁華的商業區之一。上海的租界,行道遍植法國梧桐,立煤氣路燈,路上跑有軌電車,櫥窗裏商品琳瑯,霓虹燈牌舉目可見。饒是周南喬歐洲游歷歸國,也不得不感嘆“東方巴黎”名不虛傳。新新公司更是“摩登”翹楚,裝的是奧的斯公司最新型的電梯,甚至還安設了冷氣機,都是時下的新鮮玩意。上海的夏季溽熱非常,新新大樓內卻涼爽宜人,因此頗得夫人小姐們青睞。

百貨四層集中了各種中西日用。周南喬在前面走著,忽然一停,文仙也趕緊剎住腳步,試著找她視線的駐點,留聲機、旗袍、仁丹、銀耳燕窩?還沒瞧出個大概來,便聽見自家小姐問,“你說,要是給姑娘家挑禮物,買些什麽能讓人喜歡?”

文仙沒反應過來,“您說什麽?”

“唔,罷了罷了。”周南喬自己先覺得難為情,搖搖頭扯開話題,“你替我去置辦點零碎,像香粉、香水、雪花膏這些,都是家裏少不得的。既然要住下來,總是這也缺那也缺,讓人待得好不舒服。”

文仙想起汪秘書的囑咐,隱隱不放心,“那您——?”

“我還要在這瞧瞧,你快去快回,買好東西仍然來這邊找我便是。”周南喬道,“我答應汪會川答應好好的,還能在這裏給你找麻煩不成?”

文仙這才將將把心放回肚子裏跑去采買。餘下周南喬一個人在一樓鋪面逛,仍在為禮物的事傷腦筋。當初曾冀仁總愛給思矩送東送西,她知道後很是心煩,也不論青紅皂白了,在思矩跟前挨個毀謗一通:送金銀珠寶,她說他俗不可耐,送筆墨字畫,她說他假充斯文,送胭脂水粉,她說他心思齷齪——不料有朝一日竟成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絹綢、鞋靴、皮包……買一支自來水筆好不好?她知道葉思矩是練字的,自來水筆寫起來方便流利,總歸是件實用的東西,送出去也顯得沒那麽刻意討好。然而看來看去,卻沒有中意的,連文仙都回來了,也未見得挑出個什麽名堂來。

“我說,四小姐啊……”文仙見她心不在焉的,已是第二回從這爿鋪面前走過了,忍不住出聲打擾,“您是有要找的東西麽,還是沒見著合心意的?”

周南喬若有所思回過頭來,“你可知道還有哪裏賣自來水筆?要好一些的牌子。”

“家裏——”這宅子是二少爺此前在上海的居所,少不了文房書具,然而話到嘴邊,文仙腦子靈光一閃趕緊咽回去,小姐先前還在問送人禮物的事,定不是給自己用的,“我看報上說,商務印書館獨家經理美國的派克牌自來水筆,定價從五元到十五元大洋都有。”

周南喬眼睛一亮,“現在去。”

“現在?”文仙楞道,“那可是在棋盤街呢——四小姐,四小姐!”

這應是周南喬第一次到滬上來,她理應充滿新奇,充滿探知欲,然而對她而言,上海只是一個迫於無奈的寓居地,此時卻因為一點小小的寄托,真正萌生出一絲期待,連一瓦一木都看得更親切了些。甚至想到,等思矩在長沙的事情了卻好,或許還能約她來滬上游玩,那天不是已同她說了麽?

然而那時葉思矩只是笑,也並沒有應承下來,不知道是當做玩笑聽過去,還是一種委婉的拒絕。想到這,她心裏又一下子重得無處排遣,從雲入泥。果然,果然還是不能待在上海,無論出於何種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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