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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未語可知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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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未語可知心(四)

周府差人送來帖子,有請葉二小姐參加星期日晚上的舞會,地點在英租界利順德大飯店天升舞廳。

葉思矩心裏是有數的,前一日周南喬已當面詢問過她的意願,她原本還躊躇不決,說自己並不會跳交際舞,去那裏做什麽呢。但周南喬即刻道:“你若想跳,我來教你,十分簡單,你肯定一學便會;若是不想,那我們便不跳,到時候有知名的西洋樂隊演奏,還有紅酒,只當放松消遣,盡興才好。”她把話都說盡了,葉思矩便無從再推拒,應了下來。

師父師娘知道,也都不反對,而是說多結交些朋友並不是壞事。葉思衡聽說,還專門拉著她去老美華定做兩身衣服,好不隆重,倒使得思矩從頭到腳都不自然起來。

制衣鋪的夥計認出葉思矩,因此招待起來格外殷勤,先沏了好茶給二人奉上,又忙不疊去拿樣料供挑選,來回一路小跑,笑都堆到了耳後根去。

“這是塔夫緞,這是日本正絹,下面是香雲紗……”葉思衡挑了幾種出來,問她,“喜歡哪個?”

思矩低聲道:“普通一點的便好,料子越貴重反而越不忍穿,放著白白浪費就不好了。”

那夥計也聽著了,想是這位小姐好儉省,為給客人留個公道悉心的好印象,便附和著說,“您不妨看看這個,蠶絲和人造絲混紡的料子,當下時興得很,我們做得精,穿起來不輸那些綢啊緞的。”

葉思衡把手中樣料放下,笑道,“你才是不知道,我們家二小姐什麽好衣裳沒穿過?她的戲裝不是錦緞就是雲緞的材質,穆桂英的一件靠就要上萬塊,倒是我該怕一般的料子她瞧不上眼呢。”又說,“只要質量上乘的,不論價錢。”

葉思矩咬著下嘴唇沒再說什麽,她仍舊不習慣這個稱呼,或者說尚未適應這個身份,不由得有點發怔。最終還是葉思衡選了塊緞料,又問她喜歡深色還是淺色。問第二遍,思矩才回神,答說淺色。這時量體的師傅過來了,還要確定禮服的樣式,葉思衡便也沒責怪她發什麽呆。

老美林是前店後廠,量取好尺寸便可以等著衣匠裁縫。走出制衣鋪時天已向晚,葉思衡便叫了輛黃包車。

路上思矩說:“我本來以為師娘——至少師父不會樂意的。”

葉思衡道:“時局不一樣了,你總要多見見,多想想。他們雖然不說出來,心裏卻也是這麽考量的。”

葉思矩想起她上回那番話,忍不住問:“那你呢?這次回來是要留在天津,還是不知什麽時候又要走?”她雖這樣問,心裏其實已經有預料,葉思衡對平津地區局勢的態度並不樂觀,顯然已有南下之意。葉思衡也並不諱言,坦白道:“我要走的,只是時候還沒定下來。”

“師娘和師父呢?”

“他們有自己的定奪,”葉思衡溫聲道,“我不做任何人的主,也不想試圖改變任何人的立場。”

“那為什麽三番兩次來勸我?”

葉思衡回過臉看她,“我不是要你聽我左右,是要你聽自己的心意,只要你自個兒十分情願,待在天津衛也並不是壞事。”

她沒聲響了。走或不走,葉思矩自己也不清楚。然而她所有的親朋、所有的交際都在這裏。五六歲的葉思矩還沒有真正在一片土地上紮根,移栽時因為懵懂所以相當輕易,但是十七八的葉思矩儼然不同,她是一棵已經開枝散葉的樹,哪怕再溫和的遷移都免不了傷根斷系。



沽上的舞廳絲毫不遜於上海灘,都說上海十裏洋場,其實津門亦是燈紅酒綠繁華地。“九河下梢天津衛,三道浮橋兩道關。”天津衛占地利,海陸集散,八方吞吐,清鹹豐時便開埠通商,亦開一時風氣,外國人爭相於此設洋行販洋貨,至於舞廳、沙龍等西式娛樂更早已見怪不怪。

利順德飯店位於英租界的核心區,咪哆士道與維多利亞道交叉處,毗近海河,是諸多政要名流寓居宴請之所。這是一座華麗的英式建築,去年還擴建出一棟古典柱式設計的四層小樓。今晚天升舞場的主角是周南喬的堂兄——周傅天前日經票舉正式受命為天津總商會會董,同時身兼紅十字會理事。今晚這場舞會,一來是慶賀喜事,二來是要借此機會宣布個人出資向紅會義捐,有揚名養望之意。

葉思矩是第一次來這種場合,然而有周南喬一直陪著,幫她應付掉冗餘的場面話,倒也能落得個自在。

燈光漸暗,音樂響起,男男女女相攜步入舞池。周南喬便問她:“要不要跳舞?”

思矩笑著反問:“周小姐邀我?”

周南喬倒是落落大方:“不然呢?我先教你,等你學會,到時候再想同誰跳可就不歸我管了。”她是故意這麽說。葉思矩眼神明滅一瞬,答應下來,又小聲補了句,“稍等一會兒罷——現下人多,萬一撞到哪位先生小姐,可太難堪了。”

正說著,一位身著條紋西裝的青年徑直走過來,口稱“好久不見”,想要邀周南喬跳舞。後者仍托著高腳杯,也沒有動身的意思,微微搖頭笑道,“我今日只是陪葉小姐來,不跳舞。”

那青年訕了一訕,又道,“只一支舞,想必葉小姐不會介意吧?”

他上來就給人戴高帽,葉思矩雖不喜此人做派,卻也不好說什麽,“我沒有意見,自然是按周小姐的意思來。”

周南喬便將後半句又重覆了一回:“我不跳舞,抱歉。”

待那人失望走了,她才又胡亂介紹兩句,“他父親與我伯父是朋友,因此見過幾面,家中做茶葉生意的,他卻成天不是喝酒就是打牌,全靠名下幾套房產‘吃瓦片’呢。”

葉思矩顯得心情很好,“周小姐對他評價不高嘛。”

“那些公子哥兒有幾個不是不務正業的閑人?”周南喬哂笑道,她望向舞會的焦點,嘆口氣說,“我從前還瞧不上周傅天,覺得他滿口仁義,骨子裏還是虛榮利己。誰不知道他捐款的目的?但無論是不是發自慈心,善款到位了,便是好事,也不必再計較真善偽善。”

她轉了轉手腕,杯底殷紅的酒也一翻覆,“況且現在時局不好,平津一帶亦是劍拔弩張,年初馮玉祥下野,幾路軍閥爭鬥不休,剩這麽個爛攤子。這種時候,有名的大商恐怕都想抓緊套些錢南下,他卻肯拿出錢支援紅會,也屬實不易。”

如今時局的確艱難,東北、河南戰事又起,直奉軍勢頭兇悍,國民軍堅守吃力,恐怕再過些時間,京津也要守不住。然而民眾早已不掛心——無論誰來當這個大總統,日子都一樣的不好過。葉思矩不禁喟然:“武夫當國,再怎麽改弦更張不還是水深火熱麽?”

周南喬聽了微微一驚,思矩自知妄議國事大不韙,於是緘口不敢再冒失,重新端起杯來。

她能察覺到周南喬的目光久久定在自己身上,有些欲說還休似的,一時緊張,也不敢回視。但是周南喬只是長長醞了口氣,終於出聲,“思矩所言,何嘗不是我內心所感。”

葉思矩驚訝,只見對方神色忡忡,並不似只在為替她解圍,唇啟合了幾次,卻沒說出什麽,仿佛千頭萬緒不知從何道起。忽然管家過來了,彎下腰在周南喬耳邊說了些什麽,她便起身,神情又如舊,輕聲對思矩道,“大伯在那邊,我去問聲好便回來,千萬要等我。”

這邊周南喬剛離開,便有人坐來她面前,呵呵笑了兩聲,“葉小姐,幸會幸會。”

羅紹昌似乎不知道自己不夠招人待見,他這番過來,是想打聽些周南喬的喜好。他假借周家準女婿的身份,方方面面都吃了便利,生意是越做越舒心。然而周南喬不睬他已是最大的配合,冷淡顯而易見,日子稍久難免有人懷疑這門親事還能不能成。羅紹昌不得不自己想法子做出些“濃情蜜意”給旁人看,他甚至準備好了勃朗寧夫人的詩句為自己的癡情作註腳——To love, is to love wholly and give all.

葉思矩並不知其中關竅,單是覺得此人像是個連感情也要投機的滑頭,浮誇而少真心。“周小姐的喜好,你與其來問我一個旁人,不如自己平時細致留意些,你連她的喜好都摸不透,日後又怎麽能關心她、照顧她呢?”

一席話便把羅紹昌問得險些額頭冒汗,正想著說辭,葉思矩卻又出了下文。

“不過有件事倒可以跟您透露一二,”她稍作沈吟,“周小姐——似乎不太喜歡吸煙的男士。”

羅紹昌素來嗜煙,紙煙鬥煙雪茄無所不抽,他在哪待,哪便煙熏霧繞,老刀牌香煙,他買來半天便能吸完一盒,有人因此戲稱他“煙先生”。“煙先生”撞了槍口,臉色半青半白,還是掛上一絲不介懷的笑粉飾體面,“只怕葉小姐又是捉弄我罷了。”

葉思矩道:“羅少爺這話說的,捉弄不捉弄的,您自個兒去問她不就行了?”

“在說什麽呢?”周南喬已回來,見羅紹昌竟在這,不免疑惑。

“閑談而已,”他撐著面子,自己鋪臺階下,“我聽說葉小姐自廣東來,不知是廣東哪裏?我祖籍亦在此,保不齊還有同鄉淵源在。”

“是南海縣。”葉思矩知道羅公子富商子弟,必然是家在廣州城內,對底下鄉縣並不熟悉,因此也只隨口一答,並未太經意。

“南海縣啊。”他仿佛也無可說道,重覆一遍,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我記得約莫是乙卯年夏,珠江曾發過一次大洪災,整個廣東都災情嚴峻,水災一來,又是饑饉又是疫病,其中南海更是首當其沖,只不過那時候我們已經舉家遷去上海,只耳聞一二,具體如何倒不曉得了。”

葉思矩心裏忽然重重一聲落響,腦海仿佛一鍋被煮開的沸水,頃時頭昏眼暗,雙耳嗡鳴,然後是周南喬抓住了她的手。

整個舞廳、整個世界都恍如灘塗上的泡沫一樣窸窸窣窣褪去了,只剩一雙手,一個聲音。那聲音還繼續說著,邈遠得像從天頂上扣下來,“聽人說,那場大饑荒鬧完,整個南海縣都死得不剩什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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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避免涉及具體年代以免破綻百出,事已至此躲不掉了。本章提到的乙卯大洪水指1915年珠江流域的特大洪水,馮玉|祥下野是1926年初,直奉聯合進攻國民軍期間,總體是以北洋時期為背景,但其中肯定有不少細節與史實不符,致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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