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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明珠相投 按劍相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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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明珠相投 按劍相眄(一)

“去年年初,秦州地震,全城屋舍幾乎圮毀殆盡,地裂而覆合,吏民死者四千餘人,生靈塗炭,涼州與秦州相距千裏地,我在城中亦覺地動房搖,當夜驚惶不敢安寢……”

何端儀娓娓述來河西之事,款冬在旁聽著不住嘆息,又問些四季炎寒、年收豐歉之類的情況,何端儀想她是憂心兄長,於是一一說與她聽。

款冬又唉聲嘆氣了一會兒,覆而問道:“秦州地震時,朝廷可曉得?可曾遣人賑撫百姓?”

“這樣大的事,無論如何都瞞不住的,”何端儀道,“朝廷聽聞災情,立刻派遣蕭丞相和韋員外前往災區,凡有死難者的人家皆予以撫恤。”

款冬憂愁道:“我在家鄉時,常見蟲害水患使得百姓饑餒流離,可恨官府一味地隱情不報,下不能恤,上不能聞,以至於災情發展到餓殍盈野、人人相食的境地。”

何端儀嘆道:“聖人雖明,卻也不能事必躬為,難免有小人在其中阻塞視聽。”

款冬仍舊愁眉不展,低頭把茶飲了。自從那日一飯之緣,她二人便熟稔起來。何端儀白日裏一面在城中打聽家人音訊,一面做些縫補洗衣的活計,晚上款冬便到她房裏去說說話、談談天。二人都是作客長安的異鄉之身,頗有些惺惺相惜之意,來往自然而然就密切起來。

屋什蘭甄不準她再在城中閑游,款冬整日足不出戶,除卻打掃院子時見見天,飯點聽住店客人扯扯閑話,就只有晚上這會兒時間解悶。何端儀是粟特胡人,祖上從屈霜你迦來華後定居涼州,她見聞廣,講到胡地風俗物產,總能讓款冬新鮮不已,待人更是藹然可親,因此越聊越覺投機。

又閑聊了約莫半刻鐘,款冬估摸時候不早了,不好繼續打擾,便先行回自己房中去。

走到堂前正碰著李四郎,他嗳了一聲,對款冬道:“琢娘,你上哪去了,蘇耶娜方才還來問我可有見著你,我說不曾,她便走了。”

款冬問:“我閑著無趣,找何娘子說說話而已——多謝李四哥,蘇耶娜可曾說有什麽事?”

“不曾,”李四郎搖頭,“況且要是你們有甚體己話,我一個爺們問起來也不方便不是?”

“還是四郎心細。”款冬笑笑,“我去問她才是。”

蘇耶娜不會無故找她,若如此,定是屋什蘭甄又有什麽吩咐。款冬想著,便輕車熟路自行往屋什蘭甄房裏去。

屋什蘭甄的房間在緊裏面,這一片不供住店的客人用,只是書閣、賬房之類,清凈得多。然而剛到轉角處,遠遠便瞧見那屋門口赫然擺著一雙陌生的烏皮六合靴。從鞋履尺寸看,無疑是男子所著。款冬一時驚訝得拔不動腳,呆立在原地,忽然又鬼使神差,放輕動作,躡手躡腳朝門口靠了過去。

“來雲肆自有生意要做,查案想來該是閣下的分內事。”

這話把款冬驚得背後一凜,後知後覺想起那烏皮六合靴正是朝官所著。

另一沙啞男聲響起,不怒自威,“聽你的意思,似是不肯協助朝廷——”

“來雲肆食貨四方,皆仰賴天朝,自當為朝廷盡忠,凡所見所聞,必知無不言,”屋什蘭甄道,“然而民女只一介賈豎,見識鄙陋,謀略短淺,公將這等要事交付我,倘若不慎打草驚蛇,致使事不成,最終該怪罪誰呢?”

“屋什蘭甄,你在威脅本官不成?”

“民女不敢。哪怕不懂安邦策,也不能不作稻粱謀,朝廷有賞,自然百般上心,安能自掘墳墓?”屋什蘭甄態度謙恭,等對方收了震怒,方又道,“只是此事恐怕還要從新計議……”

款冬如臨深淵,心中江翻浪湧,不由得想再近一步聽得清楚些,腳尖輕輕一挪,不料地板咯吱一聲響,即便細微,裏面的說話聲卻霎時斷了,寂然如死。她心跳如擂鼓,屏住呼吸,不敢再有任何動靜。片刻,那男子沈聲問:“有人?”

屋什蘭甄卻不甚在意:“蘇耶娜在,我教她在廊裏看著,不準他人往這邊來。”

款冬一顆心尚未落定又懸了上去,原來自己趁巧趕上了空子才得以到這兒來,眼下最要緊的便是在蘇耶娜回來之前不留痕跡地離開,於是也顧不上再想方才所聞包藏什麽玄機。這次邁步小心得多,提氣矮身,匆匆貓行撤去,所幸一路沒再遇上任何人。



門響三聲,款冬做賊心虛,不敢應,想著不如假寐,正好把自己從中擇個幹凈。

又響三聲。來人鍥而不舍。

她只好問道:“是誰?”

“琢娘,是我。”蘇耶娜的聲音傳來,“你已歇下了麽?”

“嗯……稍等我。”款冬又慌起來,支吾一下。因撞見官府的人前來,她一晚上惴惴然,方才也是和衣而臥,倘若生變方便脫身。然而蘇耶娜此時過來,她又忙不疊將外衣解散,頭發撥亂,做出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推開門,她陡然一驚,只見蘇耶娜並非獨自前來,身後正是屋什蘭甄,登時面如土色,險些話也說不清了,“你、你怎麽——”

屋什蘭甄卻莞爾而笑,沒看出她面上的驚惶一般,“慌什麽,單是不歡迎我?”

蘇耶娜趕忙接過話來:“琢娘,主人讓我新拿幾身衣裳過來,你試試合不合身。”

款冬強顏微笑:“原是這樣,只是些小事,怎麽還要勞煩阿甄親自來一趟?”

“我想到你這幾日氣色不好,提不起精神似的,便一起來看看,”屋什蘭甄答得無隙可乘,“表丈既然托我照顧你,總該關切關切不是?”

蘇耶娜把衣服放下便離開了。款冬暗暗深吸兩口氣定神,揣測屋什蘭甄此番是何用意。那二人的談話她只聽到只言片語,所謂查案,極可能正是自己那一樁舊事。然而屋什蘭甄對此態度模棱兩可,僅空談些誠意,連個確切的承諾都沒許下,又使得款冬稍緩了一口氣。

“吃過飯便休息了麽,是不舒服?”

“飯後我去何娘子那裏坐了坐,之後覺得身上乏力,眼前也有些昏,便回來早早睡下了。”款冬刻意提一句何端儀,好作證令人信服,以掩去自己偷聽之事。

可憐這話弄巧成拙了,不起效,屋什蘭甄還仿佛存心為難她:“去何娘子那裏便好端端的,怎麽我一來就要先睡下?由是看來還是不待見。”

款冬氣噎,覺得其人有些不分皂白,若放在往日,一定要針尖麥芒地好好駁斥一番,但今天魂都不在身上,只能勉力故作輕松,“我哪敢不待見阿甄?承蒙關照,感激尚不能盡。”

屋什蘭甄道:“你若不舒服,我便不打擾了,明天還是難受,便去開幾服湯藥,叫東廚幫忙煎了,只添把火的事,並不麻煩。”

“不不,”款冬被她突轉的態度嚇一跳,“方才歇了一回,已經好多了。”

“不睡了就把衣服披上,仔細又受寒。”

款冬於是手忙腳亂去拿外衣,心裏仍亂糟糟的,一桿秤搖擺不定。她並不十分信任屋什蘭甄,商人趨利,朝廷又有賞,實在是牛角套筍殼兒——正合適,保不齊哪天就要變卦,拿她上衙門投誠去。

筍殼兒說話了:“這會兒這麽聽勸,想必是又犯了什麽虧心事。”

款冬被她戳中,正欲狡辯,卻又被搶個先。

“最怕是又抄起老本行,作你的梁上君子去了。”

“又是哪位客人失了東西?”款冬問,“倘若沒有,便是無根無據平白構陷人;若有,也未必見得和我有幹系。”

屋什蘭甄不理會她的詭辯,輕輕一句,四兩撥千斤。“偷竊是偷,偷聽就不是?”

款冬身形一僵,然而一時驚駭過後,她反倒鎮靜下來,“你既已知道了,又意欲何為呢?”

“我意欲何為?”屋什蘭甄似是反問,又似是問自己。“你這樣笨手笨腳的,官府何至於追查月餘無果?”

她沒有笑,深深望著款冬,一雙碧眼中竟是莫測的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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