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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會向槁街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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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會向槁街逢(二)

消息早放出來,日前定罪的死囚要於西市處斬示眾。西市本就是人稠之地,商旅如雲,此外還不免有好熱鬧的游閑之輩前來圍觀,因此行刑當日,這一帶更熙攘非凡。

款冬混跡人群裏,即便已有人替罪,不必再顧慮官府的緝捕,屋什蘭甄照舊囑托蘇耶娜跟著,既是盯住人怕她惹麻煩,再者這家夥非屬長安戶籍,又拿不出公驗,獨自在街上閑逛,萬一被問訊幾句發現破綻,才是捅了大簍子。

姑娘家自然也不好跟那些市井無賴似的趕著向前推推擠擠,只遠遠瞧上幾眼。行刑時刻未到,有些好事的等得不耐煩,“這人是殺還是不殺,明明砍瓜切菜一樣容易的事,一彈指工夫便能了結,非要慢吞吞拖這樣久時候。”

一旁的同伴聽這話大不韙,忙阻勸說,“話不能這樣講,人命豈可堪比兒戲……”

“照常理講,至少也要到日昳之後了,”又有一個青年叉著手不慌不忙地開腔,書生模樣,“現在離申時約莫還差三刻,諸位若是等得心焦,去附近酒家小酌一杯再來湊這個熱鬧也不遲。”

“琢娘,”蘇耶娜小聲說,“你看北邊,恐怕有烏雲要過來了。”

款冬擡頭眺去,北方烏雲滾滾如浪,大有迫近之勢,而頭上尚且青天白日,這樣的陰陽天,再候下去晴雨尚不可知。

萬一落雨……

她不知是該憂懼還是該松一口氣,左右兩端都有為難的理由。這時蘇耶娜又悄聲道,“只不過聽主人講,這次的犯人罪行深惡,無論陰晴,恐怕都要決不待時了。”

款冬忽然覺得有些窒息,恍若被人蒙住了口鼻,“是這樣麽?”她的聲音隱隱在抖,但滾進沸湯似的西市街口,什麽也辨不分明。

“現下或是已在游街徇眾了。”蘇耶娜說。

朱雀大街的方向源源不斷有人湧來,游街的隊伍大抵快要回到刑場,款冬又一陣心慌氣短。人群裏猛地爆出嘩然一片,不消看便知,定是獄卒押解犯人迎面來了。

那罪囚科頭跣足,腳步踉蹌,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頸上拴著鐵鏈,另一端被獄吏控著,像牽一匹牲口。那人一路走,道旁的噓聲、唾罵聲一路隨著此起彼伏。

人群裏不知誰說了句:“連個收屍的家人都沒來,也是可憐。”

又有人道:“惡逆之罪,只怕是不願沾染晦氣呢。”

監斬官一聲令,行刑的劊子手揚起了刀,款冬不敢看下去,也不顧同行的蘇耶娜,幾乎是奪路而逃。身後圍觀者又一陣嘩然,黃口小兒的高喊,男人的呼喝,女人的驚叫,像鐃和鈸高亢地撞在一起,她腦海裏炸了鍋,嗡嗡作響,成千上萬種噪聲尖錐一樣貫穿她,有一句格外清晰的,是屋什蘭甄的反諷——

“與你何幹?”



眼前的輪廓漸漸清晰,是屋什蘭甄的面孔,款冬猛然一激靈,而後眩暈感才慢半拍灌進七竅,下意識皺緊了眉。對方倒顯出十二分泰然,見她睜眼,微微傾身下來,語氣耐心,“要什麽,水?”

款冬頭腦昏沈,點頭的力氣都分不出,從鼻腔裏費勁地擠出一個單音。

屋什蘭甄起身道:“我叫蘇耶娜先把藥端過來,或許涼了,還須另溫一溫。”

“不、不用麻煩。”然而剛張口便嗆了陣冷氣,連聲咳嗽起來。屋什蘭甄語塞地瞥她一眼,“躺好,少說些有的沒的。”

蘇耶娜很快就盛好湯藥過來,語氣很是欣喜:“琢娘,你終於醒了,好些沒有?”

款冬嗓子啞得厲害,出不了聲,於是屋什蘭甄替她答了,一邊說一邊接過了藥碗,“不嚴重,辛苦你。”

“沒事就太好啦,”蘇耶娜說,“——飯菜要不要現在也熱一熱?”

她輕輕搖頭,手心在碗壁上捂了捂試涼熱,“再過一刻鐘吧。”

蘇耶娜點點頭道,有需要隨時吩咐阿奴就好。她說完也不多做打擾,先行回去了。

款冬這時才後知後覺,眼下身處的是屋什蘭甄的房間,暖爐裏烘著炭,熏籠裏淡淡彌出幹爽的樟腦香氣。房間的主人坐回榻前,拿藥匙在碗中輕輕攪了兩圈,再盛一淺勺,言簡意賅,“試一試。”

她順從去喝,卻剛沾了下嘴唇,就驀地別開了臉。

“燙?”

“苦……”款冬又咳嗽兩聲清嗓子,勉強能說話,“我不想喝,比黃連還苦呢。”

“只不過問藥鋪的郎中抓了些祛寒發汗、溫補經脈的藥材,柴胡、川芎、甘草之類的,少裝模作樣,”屋什蘭甄道,“蘇耶娜說,你一定是被邪祟驚嚇,還要替你去祆祠禱祝聖火。”

“她……”

“她沒去,”屋什蘭甄說著又把藥匙送到她唇邊,“我說又不是三五歲的孩童了,哪有那麽容易被鬼祟纏上。”

款冬不敢置詞,也不敢再抱怨藥湯味苦了,低著頭一聲不吭地咽,喝到一半才覺得不妥,“我、我自己來。”

屋什蘭甄不應她,而是拿蘇耶娜方才問過的話再問一遍,“好些了?”

“好多了。”款冬說著,伸手想去端那只碗,她的指尖沾到對方的指尖,但屋什蘭甄沒有撒手的意思,她又悻悻縮回手,無處安放地捏著被邊。“只稍微受了點寒,一時有些頭暈,幸好也不是大礙。”

“這還不是大礙麽?”屋什蘭甄道,“你昨日回來便發了熱,不吃不喝一覺徑睡到現在,倘若能有你嘴上說的半分輕易,我和蘇耶娜也犯不著整夜輪番來瞧著。”

“勞煩蘇耶娜姐姐……還有你。”

屋什蘭甄不知是被她哪句話惹笑了,一絲笑若隱若現勾在唇梢,還有一瞬的欲言又止,但最後只是低頭自語了一聲“也罷”。

款冬又小聲說:“我今天——昨天,不應該出去。”

她語氣好似茫然,好似惶惑,但唯獨不像後悔。她望著屋什蘭甄,怔忡地開口,“昨天那個人,連給他收屍的親戚朋友都沒有……”

屋什蘭甄只是說,吃藥。

她一句話,款冬又緘聲了,眼神垂回碗裏,順從得像只偶人。

白瓷碗逐漸見底,這回是屋什蘭甄主動開了口,“過去有人對我說,死生有命,苦樂憑心。”

款冬一口湯藥含在嘴裏忘了咽,訝然望向她,後者並不在意她的眼神,仍舊那副深潭無波的樣子,坦然道,“人各有命,況且事已至此,為什麽非要為難自己呢。”

“可我……”

她不明白屋什蘭甄,前幾日還冷言相詰,今日裏卻能心平氣和地寬慰起自己。這個人似乎不太關心生死,也不太在乎黑白。說她世故呢,卻也有那麽點我行我素的獨,說她瀟灑呢,好像也只在心思萬重地經營擘劃自己的一盤棋,利益當懸,不願拱手讓人半分。

“可你,”款冬一猶豫,把矛頭反指向她,“你前幾日倒不是這樣講的。”

屋什蘭甄眼睫一拂,不為所動,“我日前怎樣?時間一久,有些記不得了。”她假寐似的垂眼沈思,域外的靈蛇一樣敏銳而慧黠,同樣把矛頭回推給對方,“且不說前些日子,你昨晚的話,現如今還記得多少?”

款冬楞神:“我……說了什麽?”

“你說……”屋什蘭甄斂著神色,似有仔細回想,“音韻朗朗,或是首蠻有意趣的童謠,可惜你睡夢裏只含糊嘀咕過去,並不能聽得清。”

款冬眨了眨眼皮,弱聲一笑,“我卻不記得,或許是因著發熱,夢裏說胡話罷了。”

屋什蘭甄略一點頭,附和道,“我想也是。”拿手絹替她拭了拭額頭,又將剩下小半碗藥湯餵她吃下,撤回手時狀似不經意地道了句,“不過,隱約也猜得幾個字。”

“是什麽?”

“是——”屋什蘭甄把那只空碗放在榻旁,湯匙和碗口清脆一撞,爾後才徐徐地再次開口,“塗不耘。”

款冬聞言一悚,眼神下意識地迂避,臉色煞白如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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