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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會向槁街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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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會向槁街逢(三)

塗不耘,塗不耘。

四海無堯舜,八方徒殷勤。

蚊蠅噆膏血,王孫何醺醺?

不聞懸鶉郭北死,獨憐闈下繡羅裙。

……

近來長安城的閭間巷末傳唱起一支新謠,人喚作《塗不耘》,行間字裏無不是譏誚之意,朝廷聞而作色。按說這類讖謠古來有之,朝野上下早已見慣不鮮,倘非冒天下之大不韙,一般百姓牢騷洩憤之類的話睜只眼閉只眼,或當個耳旁風吹過去便是,孰知這一回卻當真觸怒了朝廷。

屋什蘭甄輕聲問,“誰教你的?”

款冬陡然心驚,喉頭緊了緊,小心地望她,“有時聽到街上小孩子誦唱,逐漸也記下來幾句。”

屋什蘭甄道:“聖人痛惡這類毀謗之聲,想來你也清楚。”

款冬低著頭不作聲,半晌才說,“我不敢了。”

“我日前聽聞,《塗不耘》是自洛京傳進長安來的。”她依然是漠不經心的調子,臉肅肅然板著,“洛京曾鳩集一夥流寇……”

這夥流民又不同於一般的賊寇盜匪,民間稱之曰不耘人,不單行欺詐劫掠之事,隨著黨羽日豐,暗裏還開始憑借布施薄恩小惠籠絡平民百姓。漢有張角,晉有李特,覆車之鑒不敢不以為戒,因此漸為官府忌憚。

款冬擡起眼皮覷她一眼,又開始用指頭絞起被邊兒,暗裏揣度對方的心思。只是屋什蘭甄也揣度她,兩廂較量下,只是無濟於事的僵持。

室裏一時闃靜下來,靜得有些駭人了。此宵風大,從窗與欞的間隙零碎地往裏湧,寒意爬上人的脊梁骨,冷得心驚。

她年紀小,卻是個慣於跑江湖的,時常賣傻,卻未見得拙鈍。屋什蘭甄點到為止,並不用將話說得十分明白,留三尺餘地,於是收束了話尾,轉而道,“若是好些了,就回自己房裏去。”

款冬仍是留連這裏的暖爐,正樂不思蜀,聞言迅速換了容色,神情恍惚地一垂眼,再弱柳扶風般一擡眉,央求說,“阿甄阿甄,夜裏北風正刮這樣烈,任我自個兒孤枕冷衾的,你怎麽於心有忍?”

她說著就去牽對方的衣袖,後者先一步甩開手後撤,很明顯地擰起眉心。屋什蘭甄臉上極少能浮現出如此鮮明的表情——驚訝於這番恬不知恥,慍惱於一通死纏爛打,然又奈何不得無計可施的樣子。

款冬瞧在眼裏,心知成事有餘,不出所料,下一刻便等到對方一而再的妥協:

“要待便下去待,別賴在榻上。我也要睡了。”

一聽又要打地鋪,款冬迅速朝床榻裏側努力縮起身子,開始故技重施起來,楚楚捏著腔調,“唉喲,阿甄……”

情意是假,受寒是真,咽喉也識時務地澀癢起來,她就勢掩住口,止不住地顫聲咳嗽。

“你……”

單落下一個字,燈燼一樣輕地摔在地上,爾後便沒了回音。

得了默許,款冬一顆心妥帖地落回肚子裏,甚至頗有東道主做派地勸她,“快睡吧,時辰不早了。”

屋什蘭甄話中有話:“賬未見算清,怎生睡得著呢?”

款冬卻笑意盈盈,聽不懂弦外音似的,“今日先休息罷,明兒我要是好些了,便來替阿甄張羅這些。”

屋什蘭甄面笑心不笑,也不留情面,“你手腳不幹凈,莫要碰我的賬。”

款冬一口氣噎在肚子裏,理屈但虛張聲勢,“信不過便罷了,我也省得賣力不討好,只是你也沒道理再怪我耍懶不做事。”

屋什蘭甄一時啞然,“我竟不知有人可以死乞白賴到這種地步。”

“你不忍罷了。”款冬縮進被中,“真不知麽?”

並無閑興同對方較量口舌,屋什蘭甄姍姍開口,“我倒是知道另一樁事情。”這話倒奏效,款冬即刻不語了,沈默是一種顯而易見的戒備姿態。

“你前幾日去的邰六家,其中那位名喚小蘋的歌女業已贖過身,不知去向了。”

“呀,是麽?”款冬眼睫閃了閃,微微地張圓了嘴巴,做出一副略顯敷衍的吃驚表情。

屋什蘭甄果然嫌棄:“既然要裝模作樣,裝得稍微像樣些也好。”

“噢。”款冬隱約一笑,嘴角卻向下撇了撇,“結果是好,卻並不關我的事,知或不知又有何妨呢?”

“無關最好。”燈吹了,一小縷綾紗樣的青煙急遽地融進夜色裏,屋什蘭甄背身躺下,“只是想到這畢竟是樁可喜之事,怕你還不曾聽說,於是順口提了一句。”

“這麽說來,阿甄原是在為我著想呢。有勞你掛心。”

屋什蘭甄道:“被你牽連這一遭,唇亡齒寒的,不掛心還可行麽?”

款冬申辯道:“不是說了麽,我也是身不由己……”

“你身不由己,小蘋亦是身不由己,”她說,“人人都有各自的苦衷,可若人人如此,便能人人相安嗎?”

款冬從後輕輕貼近對方的肩,拇指好似不經意地輕拂過她的後頸,忽而又粲然笑了。

“看來阿甄,也並非完全不好奇呢。”



窗外星月交匯,窗內暗流如織。屋什蘭甄沒有合眼,她料想身後那人亦是難寐。

當日款冬去菩提寺後,屋什蘭甄也叫人去探聽過小蘋近些時候的往來交際。郃六家生意向來不算興旺,與小蘋交往密切者更寥寥無幾。至於贖身一事,據郃永娘所言,數日前有一商賈模樣的中年男子前來,自述是受小蘋兄長所托。原來當年離鄉逃荒後,其兄遠游西域營商,時也運也,孜孜矻矻幾年下來也有所積蓄,好容易打聽到小妹下落,便連忙湊了錢帛,托付經由長安的同鄉代為轉達。

如此一來似乎都解釋得通,款冬也恰是在同鄉口中聽聞小蘋的下落,若是又知其行將離開長安,急不可耐想見一面亦是情理之中。

可偏偏那日恰是月之七日,第二天便是平康坊諸妓依照慣例前去菩提寺聆聽講席的時候。偏生去的是這菩提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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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來這部分還剩一個小章節沒發,先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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