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新月與愁煙(二)

關燈
第13章 新月與愁煙(二)

“依你的說法,怎麽卻成我的不是了,”周南喬亦笑,從手包裏抽出薄薄一方小紙袋,見思矩正在拆發包,兩手都占著,便放到了化妝臺桌面上,“今天來呢,也是想著順道把這個帶給你。”

葉思矩忙不疊辭讓道:“周小姐能來便是最大的面子,怎麽好再收別的呢?”

“別的?”大小姐很矜持地微微一擡眉,反問她,“你都沒有拿來看看,怎知是別的?”

思矩正卸著油彩,騰不出手——油妝不好洗去,需先蘸了油在臉上反覆揉擦,把顏色溶掉,因此周南喬又重新將紙袋拿起,替她拆了,把裏面的東西抽出來,原是先前唱堂會那日,照相館師傅去拍的相片。

“你再答我,還是‘別的’麽?”

“我忘記有這一回事了,”思矩有些不好意思,“難為周小姐還記掛著。”

周南喬拿她逗趣:“否則你以為呢,這樣薄一張紙袋能裝些什麽,地契房契還是保商銀行的銀圓券?”

“我……我不知道。”她說著磕絆起來,借著熱毛巾把臉短暫地蒙了進去。

熱毛巾冒著白濛濛的水煙,一層紗似的掛下來,眼見人半天不擡頭也不作聲,周南喬適可而止,沒繼續打趣她,待思矩終於擦凈顏料,才把相片又遞到她手上,似真非真道,“不瞧一瞧嗎?要是拍得不滿意,我替你找老板討說法去。”

明膠銀鹽的相片,像中人巧是與今日一轍的妝扮。思矩長這麽大,拍照卻還是頭一回,捏著幾張寸方大小的綢紋紙,竟一時怔神起來。

“好不好看?”

這話像存心給她挖坑,若答“好看”,則顯得自矜,若不把話說滿,答個“尚且說得過去”之類的意思呢,又像對攝影師傅的技藝略有微詞似的。

“相館的師傅拍得極好,”思矩眼簾一動,滴水不漏道,“也多謝周小姐。”

奈何大小姐最會挑剔,雞蛋裏也能找出骨頭來,“你再一口一個‘周小姐’,可比這臘月的天兒還讓人寒心了。”

葉思矩抿著嘴笑,忽然管事的掀簾進來,先是同周南喬問過好,才向思矩道:“葉姑娘,今日曾鎮守使施得大方,按慣例還是得……”

“葉姑娘今日身體不大舒服,不方便見,還請轉告曾旅長,望萬萬見諒。”

出言打斷的是周南喬,話算得上客氣,態度卻強勢甚至冷硬。思矩驚愕不己,甚至有點被嚇到,這哪裏像周南喬的做派,周大小姐從來笑臉迎人,對待仆傭都溫聲好語,怎麽可能失禮地在別人話講一半時生生橫插一杠。

管事的也楞了一楞,一時不知道是該看誰。思矩定了定神,感受到一只細柔的手輕輕按在了自己的肩上,有似安撫。她籲了口氣,輕輕道,“周小姐所言確真,幫我回個話且辭了吧,實在抱歉,麻煩您。”

管事的聽罷,忙關切幾句,問了些需不需吃藥,或是請郎中瞧瞧之類的,又說身體為重,仔細休養,便出去覆話了。

一時兩人都不再開口,周南喬望著鏡裏,葉思矩卸罷妝便開始窸窸窣窣收拾奩匣,不知怎麽,靜得有些尷尬了。

匣子哢噠合上了,思矩先無奈地笑了聲,“唉,討厭得很。”

兩個人都笑了。

然後是周南喬開口,嗓音溫沈,“不去。”

思矩想點頭,卻又止住了,肩頭僵僵聳著,眼神空曠。她怔然地重覆一回對方的話,“不去。”然後聲音又微弱了幾分,“我不想去。”

她也納罕自己怎麽突然就把真心話輕易宣之於口,連師娘問時她也只吞吞吐吐講道“心裏有些不自在”。但更奇怪的是,這話講出口時,並沒有招致想象裏洪泛一樣的委屈,她像是一根時刻張緊的弦,終於被擰松掉,好以一種平靜的、疲憊的姿態蜷縮起身體。

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略施力捏了捏肩胛的骨肉,不痛,只聽周南喬又道:“你若是不想,我會有法子來解決。”

“真的麽?”思矩眼睫一閃,隨後又憂心道,“那曾鎮守使不是什麽省油的燈,萬一有得罪……”

所以還是先不麻煩為好。

周南喬嚇唬她:“上一個怕得罪他的姑娘,原是省立女子師範的學生,現如今已成六姨太了,生育了一兒一女也不曾正式過門,整日就鎖在那深宅大院裏,怕她反起悔來要跑呢。”

思矩嘴唇抿得有點白,沒再吭聲。

“倘若信得過我,就不消再顧慮這些,只管放一萬個心,等到年後開箱戲時,結果如何且自己看。”

“我自然信得過周小姐,只是——”

周南喬食指豎到唇前,不露聲色地止住她的話。

“稍慢,”她順手替對方將一綹掉出來的長發掖回耳後去,又歉意道,“我方才略略分了心,有些沒聽清楚,思矩剛剛是說什麽?”

“我是說,我自然信得過周小姐,只是為這樣小一樁事——”

周南喬忽地撲哧笑出聲,一雙眼笑起來便是花影蕩漾,月影婆娑。

“你啊。”

她落下半句,便不講了。周小姐吐字也像畫畫兒,愛省筆墨,工於留白,喜笑嗔怒全恰好地藏進不言中,什麽都沒說了,反而愈發讓人左思右忖浮想聯翩。

她在這一方留白裏,揉著耳根仍又是笑又是嘆氣,笑夠了才揭過,“你再說。”

葉思矩後知後覺,一瞬裏後悔這油彩不該著急著卸去,她覺著臉上發燒,自己仿佛對著一爐火似的,熱氣烘到額上、耳郭上、脖子上,柴禾還會崩火星子,險些燎著了眉毛,讓人慌張得緊。

“我說……南喬姐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