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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新月與愁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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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新月與愁煙(三)

鞭炮劈裏啪啦一陣響畢,“封箱大吉”的條子再一貼,所剩的最後一樁要事便是祭祖師,香供上,頭叩罷,全戲班的人再一齊去飯莊聚一餐,就算正式停演休息了,自此到年後便有一段難得閑暇的工夫。

臘月二十五,玉皇閣有廟會,雁萍等幾個早早便商量著要去逛一番,又問思矩:“一起嘛,這般熱鬧的多久也不見得能逢上一回,師父總得許你一天空閑是不是?”

葉宗棨還是管思矩管得更嚴,日前封箱戲演完,聚餐回來便把她單獨叫出去訓話,照舊是挑毛病。思矩自己也曉得挨罵並不冤,她此前演紮長靠的刀馬戲居多,平日裏練的也更多是唱念和工架,故而串演個青衣也能算游刃有餘。至於要打出手的武旦戲,雖亦是一日一日臻於完善了,但相比前者,總還是覺得欠幾分火候,硬本領沒別的訣竅,門路只一個字,練。

因此昨日早上又是一刻不差起來出晨功了,整個院裏除了欄裏的雞,活動的就獨她一個。

思矩說:“我是要去……只是師父讓我帶周小姐一起。”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畢竟周小姐第一年回來,人生路不熟,家裏也沒有年紀相仿的姊妹,自個兒去街上逛,總歸是不讓人放心的。”

雁萍道:“那恰好大家一起!我可聽說了,歐洲人的火車都在地底下鉆穴跑,還喜好冷水沖生酒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思矩輕輕掂一下她的耳朵:“你自己去找幾本畫報看看不行?凈拿這些有的沒的叨擾人家,也不怕笑話。”

“我看這周小姐為人挺親切,才不像個動輒瞧不起人的樣子,”雁萍心直口快,“別的倒不怕,就怕她嫌咱們嘰嘰喳喳太聒噪。”

“可是,”葉思矩提醒她,“你上回在臺後講周小姐的閑話,還被人家聽到了呢。”

“你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雁萍捶了下大腿哀號起來,不知是在試圖說服誰,“況且你不也一起的麽,可見周小姐果真心腸好,是不介意的。”

“共犯”無奈極了:“哎,你少說些話吧,說多錯多。”



街口泊下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司機正要出來為大小姐開門,南喬卻已經自己推門下去了,還催促道,“劉叔叔,您趕緊回去吧。”

路對面,雁萍扯扯思矩的袖子,發出一聲缺乏具體意蘊的驚嘆:“哇……”

不等思矩說話,琬師姐先行開口:“行啦,沒見過汽車還是沒見過人?”

周小姐很隨和,半點架子沒有,只是或許有地生的緣故,顯得不太健談。雁萍說:“您要是不怕我們吵,大家就一起,都是來逛廟會的,人多了好玩,熱鬧!”

思矩覺得這話說得不免讓人作難,正欲言,周南喬卻道:“不妨,既然是廟會,熱鬧熱鬧最好。”

雁萍一聽,立刻笑瞇瞇沖思矩遞過來一個勝利的眼神。思矩就道一句:“周小姐大人有大量。”餘下幾個人都一頭霧水,只有雁萍瞪大眼無聲地討饒,意思是:莫掀舊賬。

於是她又風輕雲淡笑笑,添了句:“嗯……我亂用的詞兒,見笑了。”

民諺道:“二十五,接玉皇。”玉皇下凡的日子,也是一年裏數得著的盛會。各色的街頭藝人都跑上這一條街,雜耍的,戲猴的,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碗缽擱在地上,等著硬幣叮鈴咣啷往裏跳;小食攤上擠滿了食客,一揭鍋就熱氣騰騰,有些鬼精的就請城裏的老饕來吃白食,拿人當活匾子,比什麽花裏胡哨的廣告詞兒都頂用。到處都是人,一簇一簇地聚著,像老樹根底下叢踞的一窩窩蘑菇。

“那邊有鬃人戲,去瞧一瞧好不好,”雁萍咋咋呼呼道,“周小姐見過沒有?有會轉的小人兒,還有響兒呢。”

南喬道:“在海外見過幾回,蠻有意思,想是洋人也愛看這些靈巧的小玩意。”

既說到海外,雁萍絕不放過機會,揣著一肚子問題,圍著周南喬嘰裏呱啦說個不停,一會兒是“埃菲爾鐵塔裏供了個什麽神仙”,一會兒是“法國人是不是都愛吃青蛙腿”。

葉思矩忍不住插嘴:“你要是這麽感興趣巴黎,明兒去巴黎了再請周小姐慢慢同你講,今兒是帶周小姐來逛廟會的。”

“我要是能去巴黎……我連上海都不曾去過,還去巴黎呢,”雁萍道,“周小姐給我講個巴黎聖母院,你也好,給我講個‘天方夜譚’!”

大家哄笑,枝春說:“你嘴巴這麽利索,當初不去學相聲可真是屈才了。”

兩個人年紀最小,馬上你追我趕地鬧起來,很快跑到了前面,琬師姐招呼著:“瞧著點路!”也不安心地緊追上去。

思矩想跟,畢竟人多,稍不留神便容易走散,然而才邁了幾步便收住腳,她們幾個擱人群裏泥鰍似的竄來竄去早習慣了,但讓大小姐也一路擠擠搡搡太不成體統,只好朝琬師姐揚聲喊道:“讓她倆到前面了等一等——”

“不跟上嗎?”

周南喬在她身邊落腳,涼悠悠問了句。

“她倆嗎,只顧著瘋跑了,哪裏是逛廟會的樣子呀——總是這麽個性子,”思矩又稍稍踮腳張望一回,笑笑說,“我們自己玩,才不和她倆一起,兩個人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一趟囫圇跑下來,看了個什麽一問三不知。”

她有點怪罪、有點無奈的語氣,卻讓周南喬從話音裏聽出一種只多不少的親昵,甜津津的,連她一個事外人都嘗到了。

凡事都怕比較,吃罷蜜棗,再甜的橘子都嚼得了無滋味,人家衣錦,自己衣新也得被襯得黯然無光。現下便是這樣,關系親疏好壞也分三六九等,見到了一等一的親密,她再去剝自己的橘子,就敏感地咂摸出一絲酸。

“畢竟年年都來,或許早已不新鮮了,小孩子麽,能借機來街上跑一跑玩一玩,不比那攤上的東西有意思?”

也是噢。葉思矩點頭附和。

周南喬像是專候著她這句似的:“思矩也覺著乏味嗎?”

“……我?”她沒想到周小姐會這般問,認真想了一想,“我倒不覺得乏味,街是舊的,人卻是常新的。我先前去裏頭餛飩攤兒上吃東西,邊上有個蔔卦的,人都喚他李瞎子,愛找他求簽,問行人、問婚姻、問命劫,總之家長裏短什麽都問,我坐在餛飩攤上聽,有時候能聽半上午呢。”

葉思矩頓了頓,心知這些說得有些遠,又忙把話梢撥回眼下,“周小姐想要去哪兒瞧瞧,前面有刻桃核的,賣影戲人兒、江米人兒的,前陣子還來了個新鮮玩意,不知道今日在不在,叫做‘奇中異’,雖都叫一個名字,樣子卻五花八門……”

她平時話不這樣多,但既然是師父交待的事,就定然要做好本分。周小姐不知逛沒逛過廟會,走得很慢,這一駐足,那一停腳,忽而又向她問,“可有什麽喝的東西?天氣涼,若有熱的最好。”

“對面有做蓮子雪耳湯的,”思矩說著去瞧她的面色,“周小姐吃不吃得慣甜食?”

“我沒有什麽,倒是你,”大小姐徐徐一笑,“我怕你一路講得口幹,壞了嗓子,回頭讓爺爺知道,不知要怎麽數落我了。”

兩人一人一碗湯,在小鋪前坐下,喝罷才繼續逛,還買了支兔兒爺形狀的糖人,和雁萍她們到廟口碰頭時,日頭已經老高了。

“讓你們久等。”南喬說。

“不久等不久等,”雁萍手裏捏了串紅彤彤的糖葫蘆,用牙齒扯著江米紙皮,含糊不清道,“這才幾多個鐘點?周小姐再逛一會兒過來,指不定還能剛好趕上開戲哩!”

枝春拿手肘捅她一下,這番話要擱別人口裏講出來,肯定陰陽怪氣不是味道,然而雁萍嘴比心快的毛病改不掉,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說得別扭,心裏唰地一涼,急赤白臉道,“哎呀呀,我沒別個意思,您可千萬千萬不能誤會!”

周南喬笑笑,並不往心裏去,又望了一眼戲臺子,簡陋得很,像是臨時架起的,納罕道,“這時候還有唱戲的?”

“總歸還沒過年,有的班子封箱晚,最遲能到臘月二十九哩。”枝春道。

“周小姐要等著聽一聽嗎,”雁萍接上話,“嗐,其實不聽也罷,橫豎不過是蟠桃會啊賣水啊那幾折,愛聽個什麽就讓阿璟專給你演一回,她都能唱的。”

周南喬好奇道:“都能唱,當真麽?”

“對呀,”枝春說,倆人你一言我一句仿佛還真講上了對口相聲,“從前我們封箱之後,有的戲臺子會借人拼班唱廟會,師父就常讓阿璟去,多幾回下來,那幾折子她不就都學得有模有樣了麽。”

“你們倆是要搞捧殺呢,”思矩一人一記眼神撂過去,再忙不疊把自己擇開,“我唱得一般,也只是做個配罷了,周小姐要是感興趣,一會兒再回來看人家正經的角兒演一場。”

然而周南喬恍若未聞似的,單對著她一個道:“我若想聽一出蟠桃會,不知行不行?”

連琬師姐都撲哧笑出來,不遑說兩個始作俑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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