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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新月與愁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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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新月與愁煙(一)

天寒,一轉眼臘月也只剩個毫末,馬上是歲末休班前最後一場封箱戲,照樣是戲單先做好,木刻活印,紅紙黑油墨,戲院外貼一張,逐列登著當日戲目和演員姓名。

“葉思矩!”簫雲師兄嗓門最亮,恨不得讓十裏八鄉全聽見似的,“明兒該你壓軸了!”他一高調,反倒把當事人惹得怪不好意思,熱著耳朵說,“知道啦,就你識字!”

褚簫雲這一嗓子吆喝出來,任誰都聽出了其中不尋常。

葉思矩這個名兒,平日裏沒幾個人這麽喊,戲班上上下下,要不叫阿璟,要不就是喚一句葉姑娘,而褚簫雲陡然換了稱謂,再一瞧戲單,果然有變。

若放到往常,一定寫的是“葉蘭璟”三個字,“蘭”是字輩,這是科班的慣例,如今卻毫無征兆地換下來。師娘對此的說辭是,阿璟既已出了科,往後用什麽名兒就全憑她自己的意願了。

但明眼人都瞧得清楚,這根本是葉宗棨的用意——曾冀仁日甚一日糾纏得緊,葉宗棨做這一出,就差擺到明面兒上強調,思矩是他葉宗棨的幹女兒,你曾鎮守使再怎麽炙手可熱,對他葉家的人多少也得稍微禮待兩分。

封箱戲稱得上是一年到頭頂要緊的一場,葉宗棨讓思矩壓軸,且演的是主角兒——算起來,除卻頭次登臺臨時救的那一場外,這才是名正言順的第一回——葉宗棨此番安排,不僅是給個歷練的機會,更有些廣而告之的意思在。



翻過黃歷,日子最終定在了臘月二十三。

周南喬剛進戲園子落座,旁邊就有人招呼了一聲。

“周小姐。”

她同樣報以微笑,輕輕頷首,“曾旅長,榮幸榮幸。”

曾冀仁洪聲笑道:“和周小姐逢面,才是曾某的榮幸。”

周南喬極不喜官場上這一套你推我往的敷衍話,況且對面還是個相當惹人反感的曾冀仁,奈何裕安樓不比舊時隨挑隨坐,早已嚴格施行起憑票入場對號定座的規矩,她想換也沒得換。

裕安樓一層是池座,二層是官座,用幾扇屏風稍稍隔開來,較樓下要寬敞松快得多。周南喬猜到這人八成也來,只是未曾料想湊巧到一桌上。

……人生在世不稱意。

添茶的過來了,先倒上一杯,曾冀仁頗有紳士作風地先把茶盞推到南喬面前,借這一盞茶,又把話匣子拉開。

“令尊令堂身體無恙?”

“都好,”南喬道,“勞您惦記。”

“我記得令尊最好聽戲,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在北平廣和樓,一票難求,他拿著半月的餉錢,百般疏通,才換出一張票來,人都戲稱是‘癡相公’啊。”

南喬跟著抿嘴笑了笑,但笑罷便罷了,並沒有接下茬的意思。可惜曾旅長不識趣,仍意猶未盡說個不休,“雖說早知道令尊愛這一出,倒沒曾想周小姐也有這方雅致——方才我還跟小董說,現在這留洋回來的年輕人,可沒幾個愛聽這些舊曲兒的。”

他身邊董副官忙陪著附和兩聲,也不知是否確有其事,周南喬於是假客套亦然,“我只是外行看熱鬧,聽說曾旅長是裕安樓的常客呢,今天碰見您,可準備好要受教了。”

曾冀仁顯然是個愛聽奉承話的,嘴角恨不得揚到耳根後去,舌頭還在裝模作樣謙虛,“周小姐言笑,這詞兒曾某可不敢當。”

“我雖不常來,卻也知道,如今這戲園子裏坐的人可未必都是戲迷,生旦凈末都辨不清楚,光奔著哪個名聲響的角兒、哪個模樣標致的姑娘小夥兒來的,可不在少數呢。那些人,一折戲好在哪都聽不明白,聽眾跟著角兒大氣不敢出呢,他們直楞楞喝個彩,生生壞了氣氛,”她語氣一轉,尤為真摯,“像您這樣只醉心本真的卻是越來越難得了。”

這廂周南喬容止自若,那廂曾冀仁笑得隱約發幹,又拈起杯子咕嘟咕嘟灌兩口,扯開話題道,“這茶是好茶。”

南喬說:“曾旅長講究,可惜我不會品,真是牛嚼牡丹,枉費了好東西。”

此時鑼鼓一鳴,馬上要開場,話頭便暫時擱去一邊。



二樓這一廂是頭等的座次,離戲臺近,視線無遮攔,念白吐字也聽得格外清。不知是不是周南喬開戲前一番話的功效,這平日裏最愛吆三喝四的曾旅長整場下來一直出奇地沈默,甚至到葉思矩出場,喝彩也只隨著大流,只不過嗓門照舊鏗鏗如撞鐘罷了。

戲開場後,南喬的註意就不再分到他身上,然而亦明顯察覺出這人安生了不少,頗感滿意。戲是《搖錢樹》,南喬此前恰在堂會上看過,畢竟都是為圖個吉利圖個好彩頭——張四姐對打天兵天將,一來精彩好看,二來神仙鬥戰非同於人間殺伐,也不犯年節的忌諱。

“張四姐”是不紮靠的,穿一身正紅刺金的短打衣褲,緊袖短襖,繡花彩褲,腰間系裙,再束一條繡花綢巾子顯出腰段,看著精神利落。應戰哪咤率領的天兵天將時就更精彩,周眾盡是靛藍衣褲,中央一點火紅,持長刀以一當眾,接、轉、拋、踢,滿天花槍翻飛如雨,引得座中驚嘆陣陣。

壓軸戲煞場,接大軸戲。封箱戲最有意思之處,就在於大軸的一出反串,趣味橫生,主角配角甚至龍套,各人都不唱本工,譬如今日的大軸戲《長阪坡》,主角兒是個頗有名氣的花衫,誰知扮上趙子龍也別有風采。除卻主角,作配的大小角色乃至龍套也都要反串,就是圖一個詼諧妙趣,然而思矩因為要唱壓軸來不及改妝趕場,便不參與這一回。

周南喬趁著換場的工夫,向曾冀仁頷首示意失陪,便先獨自離座去。一場戲統共幾個時辰,其間耐不下的人多的是,曾冀仁其實早也坐不住了,奈何才被這周小姐高捧了一通,騎虎難下,只能繼續做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

從二樓下,她繞了一圈出去往後臺走,果然被人攔下,不消想,演出時怕出差亂,後臺當然限制外人唐突出入。南喬也不急,眼見這小姑娘有幾分眼熟,約莫在家裏堂會上見過,似乎是誰的跟包丫頭,於是道:“待葉姑娘下臺後,能否麻煩你去和她講一聲,就說周南喬請見一面。”

“啊……周小姐,”那姑娘仿佛想起眼前這人是誰了,“要不然先裏面請?”她其實也不太能夠作主可以帶誰進去,但又覺得依周小姐的身份,讓人就這麽幹等著也說不過去,因此格外猶疑。

南喬和悅一笑,並不與人為難,“我到戲園,自然是要依這裏的規矩,在外頭等著就好,不必忙慌。”

跟包的諾聲應著,這時隱約聽見四擊頭打響,知是大軸戲開場,角兒已經亮相,不敢稍做耽擱,匆匆回去秉問。

不多時,那小丫頭就又跑出來:“葉姑娘正在卸頭面,讓我快來請您進去。”

葉思矩剛摘了彩球和面牌,換一身素白的水衣子,臉上的顏料都還沒來得及擦。見跟包的領南喬進來,她連忙站起迎了幾步,“不知周小姐今日要來,怎麽不提早說一聲,實在招待不周了。”

她確實不知道,這裕安樓上下兩層合計百十號座次,一打眼瞥過去只見烏泱泱的人。而戲班的規矩是演員不準窺臺子,無論置身臺前臺後都是大忌,她哪敢再左顧右盼一一分辨誰是誰,萬一再讓師父瞧見了,散戲後板上釘釘要挨罰的。

“這樣客氣做什麽,”周南喬示意她忙自己的,“偶然瞧見了裕安樓的戲單,見有思矩的壓軸戲,且是年前最末一場,怎麽也得親眼看看。”

“只是前些日子才在府上演過,怕周小姐覺得不新鮮。”

這話是十成十的真,她還是不信周南喬是真有心聽戲,一般人若聽,聽個熱鬧,取個新鮮勁兒便是到頂了,且她葉思矩也不是什麽京津紅到上海灘的名角兒,同一臺戲三天兩頭看了又看,還能瞧出什麽花兒來不成。

“怎生‘不新鮮’?”南喬說,“士別三日刮目相待,我倒是覺得,思矩這些日子長進不少,雖講不出什麽門道,卻也看得出身段、唱腔都愈發漂亮了。”

葉思矩不禁誇,掌心出了層薄汗,悄悄藏到身後揩凈了,“有賴周小姐賞光,但願對得起這番期待。”

“戲雖是極好,卻也難免讓人遺憾,”她賣個關子嘆聲氣,見思矩一下子被點了穴似的,才忍俊不禁道,“我回國第一次上戲園,不曉得規矩,否則一定要備上幾對花籃兒來,這樣空手只身的,讓人見了怕要說好沒誠意。”

思矩吊起來的心這才堪堪落定,笑著學對方的語氣說,“這樣客氣做什麽?本就是消閑的事情,怎麽好去麻煩人,周小姐才真正見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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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與愁煙”出自蘇軾《昭君怨·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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