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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舊識春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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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舊識春風面

阿璟晚上被師父找去,傳話的師兄說,是有事囑咐。

阿璟的神色就繃起來,師兄擠了擠眼睛,“看師父的臉色,是好事呢。”

師父葉宗棨年輕時是有名的武生,扮《回荊州》裏的趙子龍,時逢元旦北洋政府某司的長官專程請他賜光露面,如今別了臺前做起戲班,名號打出去仍是亮鋥鋥一塊匾,阿璟是他關門弟子,也是近來聲名鵲起的新角兒,唱樊梨花、穆桂英。她扮相俊,身段正,打鬥功底被葉宗棨練得紮實,自然很討看客們的眼緣,登臺不卒數月,最叫座的就成了她的戲。

因此談及阿璟時,葉宗棨慣常峻嚴的臉色總能難得地慈和下來,笑著嘆一嘆:往後葉家班的臺柱子,怕是要靠阿璟頂嘍。

“師父?”

她叩一叩門,進了堂屋,師父正與師娘把盞斟茶,臉上笑意盈盈,確實不像要有什麽壞消息。

“坐,莫要拘著。”

師娘的口氣很親切,她放松些許,在旁坐下,謹言問:“師父,師娘,找我怎個緣由呢?”

“這幾日看報不曾?”

阿璟便有幾分懂了。

周家海外留學的千金近日回了國,這位大小姐在巴黎修的藝術,好像學的什麽西洋畫兒。周家如今雖以政顯,可溯源至祖輩,也算書畫名門,老爺子尤工水墨,花鳥山水,無一不絕。

可惜小一輩都從軍從政,或背靠大樹好經商,老爺子唯這一孫輩算是承襲家學,固然寵得緊,一回國便安排人替她置辦畫展,邀下的來賓都是各界有頭有臉的人物。

以葉宗棨在文藝界的聲望,當然亦在其列。

他有意帶阿璟去,如今世道一摸黑,多增見增見人脈,往後路也好走。

“我也去?”阿璟一楞怔,忙不疊推拒,“我不識得畫兒,去了要給師父丟面兒的。不如帶簫雲師兄去,我常見他翻畫譜什麽,想來比我通達些。”

葉師娘一笑,“你曉得些什麽,這請的來賓哪裏有多少真正懂畫的?融通人情,因緣際會罷了,你且放心,跟著你師父去,乖覺些,倘若迎見了,講兩句漂亮話便成。”

阿璟於是寬了心,點頭記下了。

可惜此一時彼一時,畫展那日還是犯了糊塗。



展廳裏多是油畫作品,偶有幾幅水墨卷,雖少,但究竟是家學淵源深厚,氣韻生動,用筆骨梗,可見功力不淺。

這是師父說的。

面前是一軸灞橋折柳圖,循聲回頭,來者正巧是周家老爺子和剛歸國的大小姐,自然要談笑寒暄幾句。阿璟偏偏在這時候走了神,只隱約聽得周老爺子介紹自己孫女,周南喬,二字好取出自《詩經》,只是具體哪句她並未註意聽得。

末了打量一番阿璟,問,這是葉先生愛徒吧,常聞美名,改日必親往一睹風姿。

師父在她肩頭按了按,示意她講話,可阿璟一時好似被什麽魘去了心神,不知道他們講到哪裏,視線從灞橋圖上抽離回來,人仍是半空的,接不上話,微微窘紅了雙頰。

“這孩子,看呆了,想什麽呢?”

師父替她解圍,周老爺子和南喬也友善地笑起來。

“既然感興趣,讓南喬陪你轉轉,總歸她不喜歡跟這些先生老爺們周旋,剛剛還跟我抱怨,說乏味得很,這可算見著個年紀相仿的妹妹,能說到一處去,否則啊,這會兒怕是已撂挑子回家嘍。”

南喬極淡地抿了下嘴角,恰有人走過來問好,周老爺見她興致缺缺,適時地讓她帶阿璟去別處轉轉。

阿璟不敢辭,但心裏不免打鼓,師父不在,她自己面對這樣一位大小姐,哪有什麽“能說到一處”的話題來,不在人家面前出乖弄醜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恰好又有賓客陸續過來寒暄,一對衣冠楚楚的中年夫婦,幾個軍官模樣的男子。周南喬輕輕呼了口氣,聲音不大,卻顯然已是不夠耐心。

再目視阿璟時仍是一雙靜若秋波的眼,畢竟家教很好,不耐煩也不遷怒,口型說三個字:快走呀。

避開人群往僻靜處走遠一些,只剩她們二人,南喬才主動開口:

“姑娘叫什麽名字?”

“我、我嗎?”她眉目緊張地顫了顫,下意識捏衣角又慌忙松手,這身衣裳是借師姐的,弄皺了可要惹人不悅,“周小姐可以叫我阿璟。”

她聲音很小,中氣不足,和戲臺上唱念做打神采飛揚的角兒大有出入。這位千金小姐似是覺得滑稽,無聲一笑,搖一搖頭。

“是我問的不妥了,”她說,“可否一知姑娘姓名呢?”

這回阿璟聽懂了,因為對方把重點咬得很清楚,一個詞明明白白掰成兩部分,像一塊木柴幹凈利落地劈成兩半。

但她仍是局促,從來沒人如此鄭重而執著地要知曉她的姓名,可能恰是因著太久不提,三個字從嘴裏倒出來十分艱澀,她甚至額外多思量一秒鐘,以確保無誤——

“葉思矩。”



阿璟其實有一點難為情。

葉思矩。這三個字是師父取的。她小時候就被阿娘帶出去賣唱,嗓音漂亮,被師父挑中,和阿娘一商量,把她送進了戲班。其實算得上是賣了,打那以後她阿娘一次都沒來看過她,她只是想阿娘辛苦得緊,還有弟弟要養活,而她在戲班總歸凍餒不虞,便不用阿娘多費心。苦雖苦,但世道如今,如何不苦呢。

阿璟沒有名字,從小阿娘只拿排行喚她,叫她三妹便罷了。連衣食性命都無著落的時辰,名字自然更無足輕重,只是幺弟有名字,叫小則。

師父當初也是這樣問她名姓,她無措地支吾了稍會兒,說,沒有。

“沒有”,尾音低得要埋到地上的灰土裏。

“姓什麽呢。”

“我不知道。”

於是師父收她當了幹女兒,她隨師父姓。師父還給她取了名字,用墨筆寫在舒展的宣紙上。

“思。”

“矩。”

她跟著念,慎重地記到心裏,然後不停地默默覆述。思矩,葉思矩。

她當時還不識得“矩”,覺得覆雜,發音別別扭扭,字形也不大秀麗。她喜歡師姐的名字,琬,當真像美玉一般風雅。

但心裏大半還是歡喜的,葉思矩,從此她也和他們一樣,自報家門時有完完整整的名和姓。

只不過這三個字,自她正式登臺後便鮮有人這樣稱呼。葉思矩,似乎端正有加而風致不足,這一行似乎更青睞燦爛秀麗的字眼,師父也依科班的規矩,按行輩給她取了從藝的小字,此後便習慣喚作阿璟。

冷不防有人問起這個鮮有人提的名字,聽罷還頷首笑道:“哦,思矩——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嗎?”

阿璟微微睜大眼睛,大小姐似是喜歡這個稱謂,於是到口邊的一句“周小姐喚我阿璟便好”又囫圇吞回心裏。

差點又顯得不識趣了。

“那你可還記得,我叫什麽?”

“周……”阿璟頓了一下,忽然意識到直呼其名不甚禮貌,“……周南喬小姐。”

她似乎淡淡嗯了聲,嘴角提起矜持的弧度,暈開一絲介於清淡和燦爛之間的笑,很是得體,“還真是有些緣分呢。”

阿璟不太敢貿然接茬,這種話,位卑的一方倘若應和得太快,總有等不及攀龍附鳳的意味在,不自矜。

但周南喬的笑裏好像能瞧出三分真心,她自顧自念了念方才那句阿璟沒聽清楚的詩,不像念給她聽,似乎只是在自己玩味。

“南有喬木——

“不可休思。”

阿璟再度分了神,這倘若是練功時,早不知要吃多少記板子了。可周南喬不是師父,她只偏過頭笑著去抓她的目光,說,“剛剛你就是這樣子跑神兒的。”

“對不起。”阿璟窘透了,面如傅朱,嘴唇卻發白。今天盡出洋相,真給師父丟足了面子。

“‘對不起’倒犯不上,”周南喬眨一眨睫毛,大小姐不在那群先生老爺跟前便拋卻了端著的架子,反而顯得有點鬼精靈,“思矩讀過《紅樓》嗎?”

阿璟點點頭,又聽她接著說,“我對思矩便是這一見如故,仿佛曾何時見過似的,覺著親近得很,思矩想知道什麽盡可以問我,不必客氣。”

周南喬觀察一下她的反應,等阿璟再點頭,接著道,“我也有一事想問思矩,思矩會和我講實話麽?”

阿璟這下好似真被拿捏住竅穴,一點拒絕的餘地都不剩。

“會的。”

太怪了,她明明應該回“什麽問題呢”才對!

周南喬便笑得像芍藥花成精,帶著玄秘的口吻,“方才你看畫時,在想什麽——莫要拿場面話搪塞我!我看得出,你在琢磨旁的。”

阿璟不知哪來的唐突,在冒犯和瞞騙二者間掂量了一下,選了前者。

“我只是想,灞橋,恐怕不是這樣子吧,大小姐畫上的橋面太窄隘了。它好像很闊,往來都是轆轆的車馬,行人如織也顯不得擁擠……”

她忽然卡住了,師父和周老爺子不知何時已來至身後,她拿不定該先去看誰的神色,難堪地深深垂下了眼。

“阿璟若對此上心思,還是該多多看畫譜吶,”葉宗棨拍了拍她的腦袋,“若賞過吳次翁、夏半邊、沈石田的畫作,便會知這灞橋便是寒瘦修仄才顯風韻,倘若像那外白渡橋似的,還如何教人‘銷魂’呢。”

阿璟覺得自己今兒應是誤吞豹子膽了,這會兒膽效下去,她後怕得很,不過心竅也沒剛剛那般直拙,玲瓏回來幾分。

“我見識得少,貽笑大方了,”她聽話地賠笑,“以後倘要向大小姐請教,還望不吝言,多多賜教。”

周南喬又笑回人前那個優雅的大小姐,“啊,要是這樣稱呼,便也太生分了。爺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周老爺子亦笑:“是,都是孩子,社會風氣也變了,何必循著些什麽舊俗禮法的條條框框,阿璟太客氣啦。”

阿璟就用眼睛問她,那如何稱呼呢?

周南喬眼珠輕輕轉了轉,“就叫,南喬姐姐吧,思矩覺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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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識春風面”出自周邦彥《拜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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