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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知太平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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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知太平歡(一)

“覺得可好?”

阿璟又一晃神,南喬仍舊笑意款款望著她,於是依言喚了句“南喬姐姐”,心下卻仍有說不出的異樣。

很熟悉,可怎麽也想不起來,這感覺像啄木鳥在心尖兒上篤篤地叩似的,好生困擾。

那廂葉宗棨已經在和周老爺子道辭,臨了說,“以後葉家班的戲,您只管頭排坐著去,周老先生情願賞光聽一出是看得起我們,不才哪還有顏面收這幾角票錢呢!”

周老爺子拊掌笑道:“葉先生可謂太謙虛,這話倒是該我說,藝術無價,藝術家不愛財固然可敬;但我們為客的以此為由,不買票大搖大擺進了園子,哪有臉面去聽您的戲!”

南喬也笑,淡淡插科打諢兩句,“我曾聽生意人天天掛在嘴上的,‘市不二價’,不知可否也對得上這個理兒?”

“這丫頭,又胡說起來了!”

阿璟卻好似被撩動了腦子裏一條弦,混沌的記憶像霧面玻璃,趴近了也能瞅出一些色塊。

好些話都這樣熟稔,大抵是在哪部話本上見過的。

是哪裏呢。

她茫茫然地回想,卻始終捋不明個頭緒。上弦月掛在天角,與女孩子默默對望著。阿璟盼著老天幫幫忙,但如果上蒼事無巨細親力親為的話,是不是連劉大娘找不到針黹盒、阿明上課忘記帶鉛筆這類小事也要管呢?那想必任是神識仙骨、一日四十八個鐘頭也忙碌不過來。

算了吧,許是錯覺呢,大腦這家夥壞得很,最會騙人。

可是阿璟冥冥裏卻覺得是真的,盡管自己也說不上來怎麽一回事。回去的路上師父說她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了,但沒太有責怪的意味。阿璟卻自責地嘆了氣,揪著辮梢說不上話。

她擡頭再看一眼天,很突兀一句詩從腦海裏跳出來。

“長安一片月……”



唐長安,開元年間。

擊鉦三百聲已畢,長安城西市喧騰不覆白日,大街上嚴禁游逛者往來,來雲肆卻闖進一幫提刀帶杖的軍士。

“後門看住!”

“上去搜!”

“店家,店家!”

這一行人當真把店裏的主與客都驚得不輕,把門拉開一條縫偷偷窺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跑堂的瞅見了慌忙要去叫掌櫃的。來雲肆的主人是胡商,還是位年輕姑娘,這客棧早些年由她兄長經營,舊主人是往來胡漢兩地轉販的大商賈,一年到頭在長安待不了幾日,便把客棧交給了妹妹。

“武侯鋪奉命佐長安縣尉緝拿賊人,窩藏寇賊、知情不報者同罪而論!”

來雲肆仿佛失去了活絡氣兒,僵僵地楞住,除卻腳步鏘鏘四散開去的士兵,無一人敢動。

為首提刀的軍士一展畫像,厲聲斥問:“此人可曾見過?身量約五尺七寸,是個啞巴,口不能言。”

跑堂的湊近兩步去瞅,紙上是個清秀的兒郎,姿容倜儻,他卻狠命一哆嗦,“這、這是今兒住店的客人!”

一眾人由他帶路,洶洶闖過去,明晃晃的鋼刀架起來,翼形排開,領頭的一腳踹開房門,窗戶大敞著,捆好的包裹還擱在床頭,人早已不見蹤影。

“這……”跑堂的傻眼,“小的半個時辰前還來送了蒸餅,千真萬確在!”

有人低聲咕噥一句,怕不是跳窗跑了。

“閉嘴!”這一句著實觸了長官黴頭,豈不是明擺著指責他抓捕布控不力,“樓下都是我們的人,羅網恢恢,他還能插上翅膀飛出去不成?”

接著狠狠一清嗓子:“聲東擊西,雕蟲小技!犯人必還藏在這客棧裏,都給我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搜!”



被一陣小而急促的敲門聲擾去神思時,來雲肆的年輕東家正在練字,摹的是魏碑,波磔厚重且颯爽,筆在空中多頓了一瞬,墨又蘸得飽,滴答落下來洇在紙張上。

“哪位?”她揚聲問著,起身去撥門閂。

只聽到是個女孩的聲音,沒自報家門,只是喚屋裏人,近似哀求,“掌櫃的、掌櫃的!”

她才把門拉開一條縫,那女孩就沒命似的擠進來,慌忙反手把門插好,驚魂甫定地縮在門邊,身子一寸寸順墻角滑下去,仰起頭比劃著懇求她不要聲張。

“你是誰,發生什麽事了?”

“我爹……”女孩慌張地咽了咽,啞著嗓子道,“我爹欠了人家的債,要把我賣給一個當官的老頭子當小妾,我才逃掉的……他們在找我,求求恩人,求求你,讓我在這避一避,躲一晚就好,明兒天一亮便走,我知道來雲肆在長安城裏經營也久,官家疑心放得輕,不會添什麽麻煩的。”

她一面說,一面側耳捕捉外面的動靜,語調又急又顫,“……倘有人來問,你、你讓我躺你床上裝一裝病行不行,我捂嚴實些,額上蒙塊濕巾子,只說、只說是你的遠房姊親便罷。”

遠房姊親?

忽然樓下一陣不小的騷動,女孩驚弓之鳥一樣,那位年輕東家聽了片刻,淡淡道,“緝賊,非關你的事。”

“可也是官衙的人,”她強壓著面上的慌亂,“我爹收了人家的彩禮,如今我逃了想必夫家也報了官,萬一識得——”

“就不怕萬一我識得?”

“我、我不明白掌櫃的在說什麽……”女孩無措地看她,“求求你幫一幫我。”

來雲肆的年輕東家一笑,笑得溫和,言語也平靜,“傅公子,今晚的蒸餅可還吃得慣?”

對方眼底的慌張轉為驚懼,口吃得更嚴重,連個囫圇的句子都講不出來,“你……”

“你到底是什麽人,犯什麽事,”她輕聲問,語氣沒有咄咄逼人,但是涼得驚心,冰槌敲上石磬一般的音色,“是願意同我講實話呢,還是想待官老爺審案時說給衙門聽才好?”

眼看那只手已經扣上了門閂,女孩一下子亂了方寸,倉促把實話招來,“我扮啞道士,誆了中書省李閣老五十兩善錢。”她語調又急又顫,雨打浮萍似的不安生。

那張漠不關己的臉上浮起一絲輕嘲,“‘富’公子好不體面。”

她顧不上別的:“我迫不得已為之,也願真心悔過,但求掌櫃的開開恩救我一命。那幫官府並不真正認得我,倘、倘若識破,你就說只當作是個流難的丫頭,好心收留,不知我背景,想來不會有什麽牽連……”

“憑什麽覺得,我願意幫你?”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大難臨頭窮途末路,那少女的語氣漸漸疲散下來,像被扼住咽喉的人,從一開始的猛烈掙紮到最終動彈不得,望著對方,眼瞳裏漸漸只剩長峽一樣的無望。

“我不覺得——但是沒有辦法了,”她望著對方,想再打最後一次感情牌,“賭、賭一賭,賭小娘子可憐可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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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太平歡”出自韋應物《廣德中洛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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