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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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
吃飯的地方是謝燃選的。
一家藏在胡同裏的小館子，門臉不大，招牌也舊得看不清字。陸昭嶼跟在謝燃後面，穿過窄窄的巷子，在門口停了一下。
“這地方你也能找到？”他問。
謝燃回頭看他一眼：“常來。”
推開門，裏面比想象中暖和。幾張木桌子，幾個聊天的客人，墻上掛著些舊照片。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看見謝燃就笑了：“小謝來了？還是老位置？”
“嗯，兩個人。”謝燃說。
老板看了陸昭嶼一眼，眼神裏有點好奇，但沒多問，把他們領到靠窗的位子。
坐下後，謝燃把菜單推過來：“想吃什麽隨便點。”
陸昭嶼低頭看菜單，卻發現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的註意力全在對面那個人身上。
謝燃脫了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裏面那件深灰色的毛衣。他比高中時瘦了，但肩膀寬了些，坐姿也變了——以前總是懶洋洋地靠著，現在背挺得很直。
他正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輪廓比六年前更深，眉骨高了一些，下頜線也更清晰。睫毛還是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
陸昭嶼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第一次給謝燃補課。那時候謝燃也是這樣低著頭，不過是趴在桌上，一副“你愛講不講”的樣子。
現在他坐在這裏，像換了個人。
但那雙眼睛還是沒變。偶爾擡起來看他的時候，還是那種亮亮的、帶著點審視的目光。
“看什麽？”謝燃放下手機。
“看你。”陸昭嶼說。
謝燃挑了挑眉，沒接話。
老板過來點菜，謝燃報了三個菜名，都是辣的。陸昭嶼聽著，忽然說：“你不是不吃辣嗎？”
謝燃看了他一眼：“那是六年前。”
陸昭嶼沈默了。
是啊，六年前。
六年前謝燃吃不了辣，吃一點就滿頭大汗。六年前他最喜歡吃陸昭嶼做的清湯面，說那是他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六年前他還會在陸昭嶼面前撒嬌，說“我不想吃這個”。
現在他點了三個辣菜，面不改色。
老板走了，兩人之間又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色暗了，胡同裏亮起零星的燈。小館子裏很暖和，熱氣從廚房飄過來，帶著辣椒和花椒的香味。
“你怎麽找到我的？”謝燃先開口。
“陳明宇告訴我的。”
“他倒是嘴快。”謝燃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什麽時候回來的？”
“今天下午。剛到就去你單位門口等著了。”
謝燃的茶杯頓了頓：“等了多久？”
“二十分鐘。”
謝燃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菜上來了，紅彤彤的一盤，冒著熱氣。謝燃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吃得很自然。陸昭嶼也吃，但辣得頭皮發麻，喝了好幾口水。
謝燃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還是不能吃辣。”他說。
陸昭嶼放下水杯：“你倒是能吃得很。”
“練出來的。”謝燃說，“讀大學那幾年，室友都是川渝的，天天吃，就習慣了。”
陸昭嶼想象著謝燃在北大食堂和室友一起吃辣的場景，忽然覺得有點恍惚。那些畫面裏沒有他，那些日子裏沒有他。
“北大怎麽樣？”他問。
“還行。”謝燃說，“該學的學了，該做的做了。”
“聽說你發了《自然》。”
謝燃看了他一眼：“消息挺靈通。”
“我一直關註你。”陸昭嶼說得很平靜，“你發的每一篇論文我都看過。”
謝燃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看著陸昭嶼，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閃，但很快消失了。
“是嗎。”他說，然後繼續吃飯。
兩人又安靜下來。
吃得差不多了，謝燃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陸昭嶼，”他開口，“你沒什麽想說的嗎？”
陸昭嶼看著他，沈默了幾秒。
“有很多。”他說，“但不知道從哪說起。”
“那就從六年說起。”
陸昭嶼深吸一口氣。
“第一年，我每個月給你寫信。都被退回來了。”
謝燃聽著，沒什麽表情。
“第二年，我打電話，號碼成了空號。我問我爸媽，他們說你搬家了，轉學了，找不到。”
謝燃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還是沒說話。
“第三年，我托人打聽。陳明宇說他也不清楚你的情況，你很少聯系他們。”
“第四年，我開始發論文。每次發完都會想，你會不會看到，會不會知道我在做什麽。”
“第五年，我讀完博士。那天我站在實驗室的窗戶前面，看著波士頓的雪，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上一次哭，是走的那天晚上。”
“第六年，我終於能回來了。”
他說完了。
謝燃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你知道我收到過一封信嗎？”
陸昭嶼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有第一封。”謝燃說，“你說讓我等一年。”
陸昭嶼的手攥緊了。
“我等了。”謝燃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那年你走之後，我每天都在數日子。數到第三百六十五天，我去校門口等。從早上等到晚上，你沒來。”
陸昭嶼的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後來我才知道，你被送去了更遠的地方。”謝燃說，“不是你的錯。但那時候我不這麽想。那時候我覺得，你就是走了，就是不要我了。”
“謝燃——”
“聽我說完。”謝燃打斷他。
陸昭嶼閉上嘴。
謝燃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之後那幾年，我慢慢想通了。不是原諒你，是想通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有時候你再怎麽努力，也擋不住別人要把你們分開。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
他頓了頓。
“我慢慢不再等你了。不是不等，是不知道怎麽等。你不在的日子裏，我學會了吃辣，學會了一個人去圖書館，學會了在實驗室熬到淩晨三點。我遇到了很多人，有好的有壞的。有人追過我，我也試過和別人相處。但每次到某個時候，我就會想，如果是你，會怎麽做。”
陸昭嶼的眼眶有點熱。
“我沒忘了你。”謝燃說，“但我也沒再等你了。就是……你變成了一個影子。偶爾想起來的時候，會有點疼，但大部分時候，可以正常生活了。”
他擡起頭，看著陸昭嶼。
“所以你現在站在我面前，我不知道該怎麽反應。”他說，“我不知道是該抱你，還是該罵你，還是該轉身就走。”
陸昭嶼看著他，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
六年前，那雙眼睛看他，是依賴，是信任，是滿得要溢出來的愛。
現在那雙眼睛看他，是審視，是打量，是“你憑什麽”。
他說不出話來。
謝燃等了一會兒，見他沒說話，拿起大衣站了起來。
“走吧，我送你回去。”
陸昭嶼站起來，跟在他後面。
走出小館子，胡同裏的燈更亮了。謝燃走在他旁邊，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步子不快不慢。
“你住哪兒？”謝燃問。
“還沒定。今天剛到。”
謝燃看了他一眼：“那你跟我走吧。”
陸昭嶼楞了一下。
“我那兒有間客房。”謝燃說，“反正空著。”
陸昭嶼看著他，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好。”
兩人繼續往前走。胡同很長，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陸昭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們也是這樣走夜路，從學校回家。那時候謝燃總是靠他很近，手時不時碰他的手。
現在他們中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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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藏在胡同裏的小館子，門臉不大，招牌也舊得看不清字。陸昭嶼跟在謝燃後面，穿過窄窄的巷子，在門口停了一下。
“這地方你也能找到？”他問。
謝燃回頭看他一眼：“常來。”
推開門，裏面比想象中暖和。幾張木桌子，幾個聊天的客人，墻上掛著些舊照片。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看見謝燃就笑了：“小謝來了？還是老位置？”
“嗯，兩個人。”謝燃說。
老板看了陸昭嶼一眼，眼神裏有點好奇，但沒多問，把他們領到靠窗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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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昭嶼低頭看菜單，卻發現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的註意力全在對面那個人身上。
謝燃脫了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裏面那件深灰色的毛衣。他比高中時瘦了，但肩膀寬了些，坐姿也變了——以前總是懶洋洋地靠著，現在背挺得很直。
他正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輪廓比六年前更深，眉骨高了一些，下頜線也更清晰。睫毛還是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
陸昭嶼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第一次給謝燃補課。那時候謝燃也是這樣低著頭，不過是趴在桌上，一副“你愛講不講”的樣子。
現在他坐在這裏，像換了個人。
但那雙眼睛還是沒變。偶爾擡起來看他的時候，還是那種亮亮的、帶著點審視的目光。
“看什麽？”謝燃放下手機。
“看你。”陸昭嶼說。
謝燃挑了挑眉，沒接話。
老板過來點菜，謝燃報了三個菜名，都是辣的。陸昭嶼聽著，忽然說：“你不是不吃辣嗎？”
謝燃看了他一眼：“那是六年前。”
陸昭嶼沈默了。
是啊，六年前。
六年前謝燃吃不了辣，吃一點就滿頭大汗。六年前他最喜歡吃陸昭嶼做的清湯面，說那是他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六年前他還會在陸昭嶼面前撒嬌，說“我不想吃這個”。
現在他點了三個辣菜，面不改色。
老板走了，兩人之間又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色暗了，胡同裏亮起零星的燈。小館子裏很暖和，熱氣從廚房飄過來，帶著辣椒和花椒的香味。
“你怎麽找到我的？”謝燃先開口。
“陳明宇告訴我的。”
“他倒是嘴快。”謝燃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什麽時候回來的？”
“今天下午。剛到就去你單位門口等著了。”
謝燃的茶杯頓了頓：“等了多久？”
“二十分鐘。”
謝燃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菜上來了，紅彤彤的一盤，冒著熱氣。謝燃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吃得很自然。陸昭嶼也吃，但辣得頭皮發麻，喝了好幾口水。
謝燃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還是不能吃辣。”他說。
陸昭嶼放下水杯：“你倒是能吃得很。”
“練出來的。”謝燃說，“讀大學那幾年，室友都是川渝的，天天吃，就習慣了。”
陸昭嶼想象著謝燃在北大食堂和室友一起吃辣的場景，忽然覺得有點恍惚。那些畫面裏沒有他，那些日子裏沒有他。
“北大怎麽樣？”他問。
“還行。”謝燃說，“該學的學了，該做的做了。”
“聽說你發了《自然》。”
謝燃看了他一眼：“消息挺靈通。”
“我一直關註你。”陸昭嶼說得很平靜，“你發的每一篇論文我都看過。”
謝燃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看著陸昭嶼，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閃，但很快消失了。
“是嗎。”他說，然後繼續吃飯。
兩人又安靜下來。
吃得差不多了，謝燃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陸昭嶼，”他開口，“你沒什麽想說的嗎？”
陸昭嶼看著他，沈默了幾秒。
“有很多。”他說，“但不知道從哪說起。”
“那就從六年說起。”
陸昭嶼深吸一口氣。
“第一年，我每個月給你寫信。都被退回來了。”
謝燃聽著，沒什麽表情。
“第二年，我打電話，號碼成了空號。我問我爸媽，他們說你搬家了，轉學了，找不到。”
謝燃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還是沒說話。
“第三年，我托人打聽。陳明宇說他也不清楚你的情況，你很少聯系他們。”
“第四年，我開始發論文。每次發完都會想，你會不會看到，會不會知道我在做什麽。”
“第五年，我讀完博士。那天我站在實驗室的窗戶前面，看著波士頓的雪，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上一次哭，是走的那天晚上。”
“第六年，我終於能回來了。”
他說完了。
謝燃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你知道我收到過一封信嗎？”
陸昭嶼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有第一封。”謝燃說，“你說讓我等一年。”
陸昭嶼的手攥緊了。
“我等了。”謝燃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那年你走之後，我每天都在數日子。數到第三百六十五天，我去校門口等。從早上等到晚上，你沒來。”
陸昭嶼的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後來我才知道，你被送去了更遠的地方。”謝燃說，“不是你的錯。但那時候我不這麽想。那時候我覺得，你就是走了，就是不要我了。”
“謝燃——”
“聽我說完。”謝燃打斷他。
陸昭嶼閉上嘴。
謝燃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之後那幾年，我慢慢想通了。不是原諒你，是想通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有時候你再怎麽努力，也擋不住別人要把你們分開。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
他頓了頓。
“我慢慢不再等你了。不是不等，是不知道怎麽等。你不在的日子裏，我學會了吃辣，學會了一個人去圖書館，學會了在實驗室熬到淩晨三點。我遇到了很多人，有好的有壞的。有人追過我，我也試過和別人相處。但每次到某個時候，我就會想，如果是你，會怎麽做。”
陸昭嶼的眼眶有點熱。
“我沒忘了你。”謝燃說，“但我也沒再等你了。就是……你變成了一個影子。偶爾想起來的時候，會有點疼，但大部分時候，可以正常生活了。”
他擡起頭，看著陸昭嶼。
“所以你現在站在我面前，我不知道該怎麽反應。”他說，“我不知道是該抱你，還是該罵你，還是該轉身就走。”
陸昭嶼看著他，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
六年前，那雙眼睛看他，是依賴，是信任，是滿得要溢出來的愛。
現在那雙眼睛看他，是審視，是打量，是“你憑什麽”。
他說不出話來。
謝燃等了一會兒，見他沒說話，拿起大衣站了起來。
“走吧，我送你回去。”
陸昭嶼站起來，跟在他後面。
走出小館子，胡同裏的燈更亮了。謝燃走在他旁邊，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步子不快不慢。
“你住哪兒？”謝燃問。
“還沒定。今天剛到。”
謝燃看了他一眼：“那你跟我走吧。”
陸昭嶼楞了一下。
“我那兒有間客房。”謝燃說，“反正空著。”
陸昭嶼看著他，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好。”
兩人繼續往前走。胡同很長，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陸昭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們也是這樣走夜路，從學校回家。那時候謝燃總是靠他很近，手時不時碰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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