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三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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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七天

月考成績榜貼出來那天,謝燃站在人群外面,等別人看完散開。

他沒擠進去。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他知道結果。昨晚查分的時候他就知道了——年級第十五名。從開學的七十五,到期中的五十六,到月考的四十三,到上周模擬考的二十四,再到這次的十五。

一條筆直向上的線,像他這幾個月活著的全部意義。

“我操,謝燃你他媽是人嗎?”陳明宇從人群裏擠出來,臉都漲紅了,“第十五!你上學期還一百多名!”

謝燃沒說話,只是接過他手裏的奶茶喝了一口。

“你就不能表現得高興點?”陳明宇跟在他旁邊,“這可是第十五!競賽班穩了!北大有希望了!”

“嗯。”謝燃應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陳明宇看著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麽。

他知道謝燃為什麽不高興。

那個人走了一百三十七天了。

一百三十七天,謝燃沒提過那個名字一次。但他每天晚上最後一個睡,每天早上第一個起。他把所有的時間都填滿了——上課,刷題,競賽班,自習,睡覺。一天二十四小時,精確到分鐘,像一臺不會累的機器。

陳明宇有時候半夜醒來,還能看見他床邊的臺燈亮著,他坐在那裏,對著題集,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謝燃是在做題,還是在發呆。

他不敢問。

謝燃走進教室,在座位上坐下。同桌林薇擡頭看了他一眼,小聲說:“恭喜。”

“謝謝。”

林薇猶豫了一下,又說:“周子悅說晚上請你吃飯,就我們幾個。”

謝燃的筆頓了一下。他知道“我們幾個”是誰——陳明宇,林薇,周子悅,還有他。

那個人不在的“我們幾個”。

“好。”他說。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謝燃收拾東西準備走,被堵在了教室門口。

王浩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笑得意味深長。

“喲,謝燃,聽說你考了第十五?”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幾個人聽見,“可以啊,這是要逆天改命?”

謝燃沒理他,側身想走過去。

王浩往旁邊挪了一步,又堵住他。

“急什麽?聊聊唄。”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聽說你家那位出國了?怎麽,不要你了?”

謝燃的眼神冷下來。

王浩看見他眼神變了,笑得更歡了:“我就說嘛,那種好學生,怎麽可能真跟你這種……玩真的?玩玩而已,玩膩了就走——”

謝燃的拳頭已經攥緊了。

林薇在旁邊站起來,擋在他前面:“王浩,你夠了。”

王浩看了她一眼,嗤了一聲:“怎麽,你也要護著他?林薇,你那個畫畫的,最近還好嗎?聽說抑郁癥?是不是因為知道自己喜歡女的,太惡心了——”

林薇的臉瞬間白了。

謝燃的拳頭砸出去的時候,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又來了。

又他媽來了。

拳頭落在王浩臉上的聲音很悶。王浩往後踉蹌了兩步,撞在門框上,嘴角滲出血來。

“你他媽——”王浩捂著臉,瞪著他,“你等著!”

他跑了。

教室裏一片安靜。謝燃站在那裏,低著頭,攥緊的拳頭還在發抖。

林薇走過來,輕輕拉住他的手腕。

“謝燃,”她說,“沒事了。”

謝燃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很啞:“他說得對。”

林薇楞住了:“什麽?”

“他說得對。”謝燃重覆,“他不要我了。”

林薇的眼眶紅了。她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謝燃慢慢松開拳頭。手背上破了皮,滲出細細的血珠。他看著那些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個人也是這樣給他包紮。

有一個人說,“下次疼了,先來找我”。

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走吧。”他說,“吃飯。”

晚上,四個人坐在學校後門的小飯館裏。

陳明宇點了一桌子菜,周子悅倒水,林薇給每個人分筷子。謝燃坐在那裏,看著他們忙活,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三個月前,他們還是六個人。

三個月後,一個走了,一個不在了,剩下的四個坐在這裏,假裝一切正常。

“謝燃。”周子悅把水杯推到他面前,“喝水。”

謝燃接過來,喝了一口。

“你今天又動手了?”陳明宇問。

謝燃沒說話。

“王浩那逼說什麽了?”

林薇在旁邊輕輕搖頭,示意陳明宇別問。

陳明宇嘆了口氣,低頭吃飯。

周子悅看著謝燃,忽然說:“謝燃,你知道嗎,我前幾天夢見我哥了。”

謝燃擡起頭。

“他站在那架鋼琴前面,調音。”周子悅說,聲音很輕,“他回頭看我,說‘悅悅,替我照顧好他們’。”

謝燃的喉嚨發緊。

“我覺得,”周子悅繼續說,“他說的是你們。所有人。”

她頓了頓,看著謝燃的眼睛:“包括你。”

謝燃沒有說話。

他只是低下頭,盯著面前那碗飯。

米飯冒著熱氣,模糊了他的眼睛。

“周子悅,”他開口,聲音很啞,“你是怎麽……怎麽好起來的?”

周子悅沈默了幾秒。

“沒有好起來。”她說,“只是……學會了帶著傷活下去。”

她看向旁邊的林薇。林薇握住她的手。

“有人陪著,就好一點。”周子悅說,“有人一直在這裏,就好一點。”

謝燃聽著,沒有回答。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一直在這裏。

現在那個人不在了。

他能學會帶著傷活下去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還有一百三十七天要熬。

還有無數個夜晚要過。

還有那張第十五名的成績單,證明他沒有停下來。

他站起來。

“我先回去了。”他說。

陳明宇想說什麽,被林薇拉住了。

謝燃走出飯館,走進夜色裏。

路燈昏黃,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一個人走著,像這三個月裏的每一天一樣。

一個人起床,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刷題,一個人睡。

一個人。

但他還在走。

雖然不知道走到哪裏。

雖然不知道那個人還會不會回來。

但他還在走。

因為停下來,就會想起。

想起那雙眼睛,想起那雙手,想起那句“等我”。

他不能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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