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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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憑什麽

那天是個周三。

謝燃記得很清楚,因為上午第三節是物理課,趙老師講了一道很難的電磁感應題,他聽懂了,還舉手回答了問題。中午和陳明宇一起去食堂,陳明宇念叨著周子悅最近胃口好多了,能吃下一整份飯。下午第二節是體育課,他和陸昭嶼打了一會兒羽毛球,陸昭嶼說他反手進步了。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晚上七點,陸昭嶼接到一個電話。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變了。他對謝燃說了句“我出去接”,就推門走出了502。

謝燃當時沒在意。他趴在床上看手機,等著陸昭嶼回來一起討論那道物理競賽題。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小時。

謝燃開始覺得不對勁。他放下手機,坐起來,盯著那扇門。

陳明宇從衛生間出來,看見他的表情,問:“怎麽了?”

“陸昭嶼接電話去了,半小時了。”

陳明宇楞了一下:“可能有事吧。”

謝燃沒說話。他站起來,穿上鞋,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他走到樓梯口,沒看見人。走到一樓,也沒看見。他推開門,走到宿舍樓外面。

路燈亮著,把周圍照得昏黃。他看見陸昭嶼站在花壇邊,背對著他,手機還貼在耳邊。

他走過去。

走近了,他聽見陸昭嶼的聲音——很平靜,像平時一樣,但那種平靜讓謝燃覺得不對勁。

“……我知道。但這是我的選擇。”

電話那頭在說什麽,聽不清。

陸昭嶼沈默了幾秒,然後說:“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後,我跟你們走。”

謝燃的腳像釘在了地上。

走?

走去哪兒?

陸昭嶼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見謝燃站在身後,他楞了一下,然後表情很快恢覆平靜。

“你怎麽下來了?”他問。

“你要走?”謝燃直接問。

陸昭嶼沈默了幾秒。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

“謝燃,”他開口,“我有事要告訴你。”

謝燃的心臟開始往下沈。

“什麽事?”

“我爸媽……知道了我們的事。”

謝燃的腦子裏嗡了一聲。

“他們讓我出國。”陸昭嶼說,“去美國,讀完高中最後一年,然後直接在那裏上大學。”

“你答應了?”謝燃的聲音在發抖。

陸昭嶼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沈默,就是答案。

“你憑什麽?”謝燃的聲音突然拔高,“你憑什麽不跟我商量?你憑什麽自己決定?”

“謝燃——”

“你別叫我!”謝燃推開他,後退了兩步,“你他媽不是說永遠不離開我嗎?你他媽不是說會一直在嗎?這才多久?這才他媽多久!”

陸昭嶼站在原地,沒有動。

謝燃的眼睛紅了。他盯著陸昭嶼,盯著那張他看了無數遍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為什麽?”他的聲音低下來,啞得不成樣子,“為什麽?”

陸昭嶼走過來,一步一步,很慢。

他走到謝燃面前,伸出手,像是想碰他的臉。

謝燃躲開了。

陸昭嶼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放下。

“謝燃,”他的聲音很輕,“我走,不是因為我不想留下。”

“那是為什麽?”

陸昭嶼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因為如果我不走,他們會毀了你。”他說,“他們說,如果我不出國,就去學校舉報。說我們……說你不正常,說你不配考北大。說要把這事鬧大,讓你考不了試,讓你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謝燃楞住了。

“我可以扛。”陸昭嶼繼續說,“他們怎麽對我都行。但他們不能碰你。我不能讓他們碰你。”

謝燃的眼淚掉下來。

“所以你就走?”他的聲音在抖,“所以你就扔下我?”

“不是扔下。”陸昭嶼說,“是等我。等我拿到學位,等我經濟獨立,等我能真正保護你的時候,我就回來。”

“多久?”

陸昭嶼沈默了。

“多久?”謝燃又問了一遍,聲音更大。

“……六年。可能七年。”

謝燃笑了。笑得很苦,很絕望。

“六年。”他重覆,“六年,你讓我等六年?”

“謝燃——”

“你知道六年是什麽概念嗎?”謝燃打斷他,“我們才認識一年。六年,比我們認識的時間還長五倍。六年,我可以從高中到大學畢業。六年,我可以……我可以忘掉你。”

最後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先疼了一下。

陸昭嶼看著他,眼眶裏的淚終於掉下來。

“你不會忘的。”他說,“我也不會。”

謝燃看著他,看著那張臉上第一次出現的眼淚,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們就這樣站著,在路燈下,在夜裏,隔著兩步的距離。

兩步,像隔著一條河。

“三天。”謝燃最後說,“你還有三天?”

陸昭嶼點頭。

謝燃沒有再說話。他轉身,往宿舍樓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沒有回頭。

“陸昭嶼。”

“嗯。”

“你走的那天,別讓我送。”

他沒有等回答,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的三天,謝燃不知道怎麽過的。

他照常上課,照常吃飯,照常和陳明宇說話。但他沒看陸昭嶼一眼。在教室,在食堂,在宿舍,他像瞎了一樣,自動把陸昭嶼從視線裏屏蔽掉。

陳明宇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急得團團轉。林薇給他使眼色,讓他別問。

第三天晚上,陸昭嶼開始收拾東西。

謝燃坐在床上,背對著他,耳朵卻豎著。他聽見拉鏈的聲音,聽見衣服疊好放進箱子裏的聲音,聽見書頁翻動的聲音。

那些聲音,像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

“謝燃。”

陸昭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燃沒有動。

“我要走了。”

謝燃還是沒有動。

他聽見腳步聲走近。然後,一只手輕輕放在他肩上。

他終於轉過身。

陸昭嶼站在他面前,背著包,拎著箱子。宿舍的燈光照在他臉上,他瘦了,眼睛裏有紅血絲,像是好幾天沒睡。

“我說過不送你。”謝燃說。

“我知道。”陸昭嶼說,“但我得跟你說句話。”

謝燃沒有說話。

陸昭嶼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等我。”

就兩個字。

謝燃的眼淚瞬間湧上來。

他想說“我不等”,想說“你走我就忘了你”,想說很多很多狠話。

但他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看著陸昭嶼,看著他最熟悉的那張臉,看著那雙以後可能再也看不見的眼睛。

陸昭嶼彎下腰,在他額頭上印了一個吻。

很輕,像很久以前那個平安夜。

然後他直起身,拎起箱子,轉身走出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謝燃的眼淚終於決堤。

他沒有追出去。

他只是一遍一遍想著那兩個字——

等我。

等你。

等六年。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

陳明宇從外面沖進來,看見他在哭,楞住了。

“謝燃……”他走過來,“到底怎麽了?”

謝燃沒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裏,盯著那扇門,眼淚不停地流。

窗外,夜色很深。

陸昭嶼走了。

帶著那句“等我”,帶著那六年的空白,帶著謝燃還沒來得及說的所有話。

那晚,謝燃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個人哭的時候,可以沒有聲音。

原來心臟疼的時候,真的會喘不過氣。

原來“我愛你”這三個字,最難的不是說出口,是說了之後,那個人再也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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