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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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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

周子軒的葬禮在三天後。

那天下著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天空在掉眼淚,又像是老天爺也不忍心看這場面。謝燃站在殯儀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不真實。

三天前他還在舊琴房裏等陸昭嶼下課,三天後他站在這裏,送一個十八歲的人最後一程。

周子悅站在靈堂最前面,穿著黑色的衣服,臉色白得像紙。她沒有哭,只是站在那裏,看著來來往往的人鞠躬、上香、說著那些安慰的話。林薇站在她旁邊,一直握著她的手。

周子軒的父母也來了。周父的頭發一夜之間白了大半,周母一直被人扶著,眼睛腫得睜不開。他們看著兒子的遺像,那張放大的照片裏,周子軒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好像對什麽都不在意。

可他在意過的。

謝燃知道。陸昭嶼知道。陳明宇知道。

只是那些在意,他從來不說。

陳明宇站在角落裏,一個人。

他穿著黑色的外套,頭發亂糟糟的,像是隨便用水抓了一把。他的眼睛很紅,但沒哭——或者說,已經哭不出來了。

從出事那天到現在,他一直這樣。不說話,不吃飯,只是坐在那裏,看著某個地方發呆。

謝燃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陳明宇。”他叫了一聲。

陳明宇沒有反應。

謝燃又叫了一聲。

陳明宇慢慢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空洞洞的,像是裏面的光被抽走了。

“你還好嗎?”謝燃問完就後悔了。這種時候,誰會好?

陳明宇沒有回答。他只是又轉回去,繼續盯著前方。

前方是周子軒的遺像。

那張照片裏,周子軒微微側著頭,像是在看什麽。謝燃忽然想起,這張照片是上學期拍的,那時候周子軒剛拿了競賽獎,學校要拍宣傳照,他就是這樣,微微側著頭,表情淡淡的,像是對那些榮譽無所謂。

但他在意的。

他在意陳明宇那道做不出來的題,在意陳明宇說的每一句廢話,在意陳明宇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照顧自己。

他只是從來不說。

陸昭嶼走過來,站在謝燃另一邊。

三個人並排站著,像那天在醫院的走廊裏一樣。

只是這一次,周子軒不在了。

葬禮進行到一半,周子悅忽然走到陳明宇面前。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我哥……他走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麽?”

陳明宇楞住了。

周子悅繼續說:“那天他陪你回家,在醫院的那兩天……他有沒有說過什麽?”

陳明宇張了張嘴,像是想說話,但喉嚨裏發不出聲音。

過了很久,他搖頭。

周子悅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但她沒有哭,只是點點頭,說:“那就算了。”

她轉身走回林薇身邊。

陳明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謝燃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醫院走廊裏,陳明宇站在那張蓋著白布的床邊,伸出手,卻沒有掀開那塊布。

他是在怕什麽?

怕看到周子軒最後的樣子?

還是怕看到之後,就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葬禮結束後,雨停了。

人們陸續散去,殯儀館門口只剩下幾個人。周子悅和父母上了車,林薇陪著她。陸昭嶼和謝燃站在門口,等著陳明宇。

陳明宇最後一個走出來。

他站在臺階上,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忽然開口:

“他陪了我兩天。”

謝燃和陸昭嶼看著他。

“我媽住院那兩天,他一直陪著我。”陳明宇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晚上我睡不著,他就坐在旁邊看書。我說你睡吧,他說不困。我知道他困,我看見他打了好幾個哈欠。”

他頓了頓。

“第二天晚上,我媽醒了。我太高興了,抱著他哭。他沒有躲開,就讓我抱著。然後他說……”

陳明宇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說,‘沒事了’。”

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落在陳明宇的頭發上、肩膀上。

“他就說了三個字。”陳明宇說,“沒事了。”

他擡起頭,看著天空。雨落在他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

“我想告訴他,不是沒事了,是有事了。”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想告訴他,他不在,就有事了。”

謝燃走過去,把手放在他肩上。

陳明宇沒有動。

他就站在那裏,任由雨淋著,看著灰蒙蒙的天。

“他還沒聽我說過……”陳明宇的聲音越來越輕,“我還沒告訴他……”

他沒說完。

但謝燃知道他想說什麽。

那些來不及說的話,這輩子都沒機會說了。

那天晚上,陳明宇沒有回宿舍。

謝燃和陸昭嶼找到他的時候,他坐在舊琴房門口,靠著墻,睡著了。身上全濕了,嘴唇發白,臉燒得通紅。

陸昭嶼摸了摸他的額頭:“發燒了。”

他們把他扶回宿舍,換了衣服,餵了藥。陳明宇一直沒醒,只是偶爾皺眉,嘴裏含糊地說著什麽。

謝燃湊近聽,聽見了幾個字。

“……別走……”

謝燃的鼻子一酸。

他站起來,走回自己床邊。

陸昭嶼走過來,抱住他。

謝燃把臉埋在他肩上,很久沒有說話。

窗外還在下雨。雨聲嘩嘩的,打在玻璃上,像無數細碎的哭聲。

“陸昭嶼。”謝燃悶悶地開口。

“嗯?”

“我們一定要好好的。”

陸昭嶼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會的。”他說。

謝燃閉上眼睛。

他想起周子軒的臉,想起他站在窗邊的背影,想起他把創可貼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想起他說“新的”時那淡淡的聲音。

他才十七歲。

他還沒聽陳明宇說完那句話。

他還沒等到春天真正來。

窗外,雨還在下。

502的燈亮著,照著四個人的床。其中一張,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睡了。

謝燃抱緊陸昭嶼。

他想,有些人來不及說的話,他要替他們說完。

有些來不及的愛,他要替他們繼續愛下去。

因為他知道,能說出“我愛你”這三個字,是多麽奢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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