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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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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掉的人

周子軒走後的第二周,周子悅暈倒了。

林薇是第一個沖過去的。

那天畫室裏在畫靜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蘋果和陶罐上。周子悅坐在畫架前,握著筆,一動不動。旁邊的同學以為她在構思,沒在意。直到她的身體突然往旁邊一歪,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鉛筆摔在地上,滾了兩圈。

“周子悅!”林薇扔下自己的畫筆,沖過去扶她。

周子悅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林薇抱著她,手在發抖,朝周圍喊:“快叫老師!叫救護車!”

畫室裏亂成一團。有人跑出去叫老師,有人圍過來看,有人在拍視頻。林薇沒管那些,她只是抱著周子悅,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周子悅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瘦了很多,從葬禮那天起就沒好好吃過飯。林薇每天盯著她吃,但每次她都是吃幾口就說飽了,然後一個人坐在窗邊發呆。

林薇知道她沒吃下去。她知道周子悅把飯倒掉了,知道她整夜整夜睡不著,知道她一個人躲在畫室裏對著那幅沒畫完的肖像發呆。

那是周子軒的肖像。

出事前一周,周子悅開始畫這幅畫。她說想畫一張哥哥彈鋼琴的樣子,要在他生日前送給他。畫了一半,周子軒走了。

那幅畫就永遠停在了那裏。

救護車來的時候,林薇跟著上了車。她握著周子悅的手,一直沒松開。

“她會沒事的。”有人在旁邊說。

林薇沒理。她只是盯著周子悅蒼白的臉,在心裏一遍遍說: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你不能再有事了。

醫院檢查的結果是重度抑郁伴營養不良。

醫生把林薇叫到辦公室,表情很嚴肅。

“病人有自傷傾向嗎?”

林薇楞住了:“什麽?”

“她有沒有傷害過自己?”

林薇想起周子悅挽起的袖口,想起她總是把手藏起來的樣子。她搖頭:“我不知道。”

醫生嘆了口氣:“我們會安排心理治療,但家屬的陪伴更重要。她最近經歷了什麽?”

林薇張了張嘴,聲音很輕:“她哥哥……兩周前去世了。”

醫生的表情變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先去陪著她吧。”

林薇走到病房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她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裏看。周子悅醒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她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像是連悲傷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薇推開門,走進去。

周子悅沒有轉頭看她。

林薇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像一截枯枝。

“周子悅。”她輕聲叫。

周子悅沒有反應。

林薇又叫了一聲。

周子悅慢慢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沒有光,什麽都沒有。

“林薇。”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隨時會被風吹散,“我哥走了。”

林薇的眼淚瞬間湧出來。她拼命忍住,但忍不住。

“我知道。”她說。

“他還沒看見我考上央美。”周子悅繼續說,像是在自言自語,“他還沒看見我畫完那幅畫。他還沒……”

她停住了。

林薇握著她的手,很緊。

“他還在的。”林薇說,“在你心裏,在那些畫裏,在……”

她說不下去了。

周子悅看著她,忽然問:“林薇,你說人死了之後,會去哪兒?”

林薇搖頭:“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周子悅說,“但我希望他能聽見。希望他能聽見我說話。希望他知道……”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空氣裏。

林薇俯下身,抱住她。

周子悅沒有動。她只是靠在那裏,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麽。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謝燃和陸昭嶼是晚上才得到消息的。

他們趕到醫院時,林薇正坐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低著頭。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她的眼睛紅腫著,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怎麽樣了?”謝燃問。

林薇搖頭:“她不肯說話。從醒來就一直盯著天花板,誰都不理。醫生說要住院觀察,至少一周。”

謝燃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裏看。周子悅躺在床上,臉朝著窗戶,只露出一個側臉。她瘦了很多,原本就瘦,現在更是瘦得嚇人。

“她吃東西了嗎?”陸昭嶼問。

林薇搖頭:“不肯吃。我餵她,她張嘴,但咽不下去。醫生說可以打營養針。”

謝燃收回目光,靠在墻上。

他想起周子悅在舊琴房畫畫的樣子,想起她問“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想起她站在圖書館門口等林薇的那個傍晚。

那時候她眼裏還有光。

現在那光沒了。

“我進去看看。”謝燃說。

他推開門,走進去。

周子悅沒有動。

謝燃在床邊坐下,看著她。她的睫毛很長,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嘴唇幹裂,起了皮。整個人像一尊易碎的瓷像。

“周子悅。”他叫。

周子悅沒有反應。

謝燃又叫了一聲。

周子悅慢慢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空洞洞的,什麽表情都沒有。

“謝燃。”她說。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嗯,是我。”

周子悅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問:“你說,我哥疼嗎?”

謝燃的喉嚨發緊。

“不疼。”他說,“很快的。”

周子悅點點頭,又轉回去,盯著天花板。

“那就好。”她說。

謝燃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只是坐在那裏,陪著她。

過了很久,周子悅忽然開口:“謝燃,你知道我哥喜歡誰嗎?”

謝燃楞住了。

周子悅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光,是淚光。

“我知道。”她說,“我一直知道。

謝燃沒有說話。

周子悅繼續說:“他從來沒說過。但我知道。他看著陳明宇的眼神,和我看著林薇的眼神,是一樣的。”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想告訴他,我懂的。我想告訴他,沒關系,喜歡誰都可以。我想告訴他……”

她停住了。

謝燃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知道。”他說,“他肯定知道。”

周子悅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

“真的嗎?”

“真的。”謝燃說,“你哥那麽聰明,什麽都瞞不過他。”

周子悅沒有回答。她只是哭著,無聲地哭著,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落在枕頭上。

謝燃沒有松開手。

他就這樣坐著,陪著她,一直到天黑。

走出病房時,林薇還坐在椅子上。

謝燃看著她,忽然說:“林薇,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林薇擡起頭,楞了一下。

“你還要照顧她。”謝燃說,“你不能倒。”

林薇點點頭,眼淚又湧出來。她低下頭,用手背擦掉。

陸昭嶼走過來,把手放在謝燃肩上。

“走吧。”他說,“明天再來。”

謝燃點點頭。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後,周子悅躺在那裏。

門後,有一個女孩在慢慢碎掉。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拼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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