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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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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

寒假第一天,謝燃一覺睡到中午十二點。

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帶。他盯著天花板發了五分鐘呆,才慢吞吞爬起來。家裏很安靜——陸昭嶼跟父母回老家過年了,要一周後才回來。

廚房冰箱上貼著張便利貼,是陸昭嶼的字跡:“早餐在微波爐,熱一分三十秒。學習計劃在桌上,每天完成打勾。有事打電話——陸。”

謝燃撕下便利貼,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他小心地把它貼在臥室墻上,挨著那張他們合奏的照片。

微波爐裏的早餐是三明治,用保鮮膜包著,邊緣有點幹了。謝燃熱了熱,咬了一口,還是陸昭嶼做的味道。他一邊吃一邊翻開桌上那本厚厚的筆記本——寒假學習計劃,精確到每小時,每門課,每個知識點。

他勾掉“起床”這一項,在“早餐”後面也打了個勾。然後盯著“數學:三角函數覆習(2小時)”看了很久,最終還是合上了本子。

不想學。

不是累,就是……不想。好像陸昭嶼一走,某種支撐著他的東西也跟著走了。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腦子裏空蕩蕩的。

手機響了,是母親的電話。謝燃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接通。

“小燃?放寒假了吧?”母親的聲音有點喘,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某個市場裏。

“嗯。昨天放的。”

“媽媽這邊年底生意忙,可能回不去了。”母親頓了頓,“錢夠用嗎?要不要再給你轉點?”

“夠。”謝燃說,“陸昭嶼家……我住他家,他父母對我很好。”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就是那個……年級第一的同學?”

“嗯。”

“真好。”母親的聲音裏有一絲疲憊的欣慰,“你要好好謝謝人家。對了,期末考得怎麽樣?”

“512分。”謝燃說,“年級187。”

“多少?!”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512?你上學期不是……”

“327。漲了185分。”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過了很久,母親才開口,聲音有點抖:“小燃……媽媽……媽媽太高興了。真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兒子不笨,就是……”

她說不下去了,電話裏傳來壓抑的抽泣聲。謝燃握著手機,聽著那頭的哭聲,喉嚨發緊。他已經很久沒聽過母親哭了——姐姐走的時候她哭過,後來就再也沒聽過。

“媽,”他啞著嗓子說,“你別哭。”

“媽是高興。”母親吸了吸鼻子,“真的高興。小燃,你要繼續努力,要……要對得起人家那麽幫你。等媽媽這邊忙完,一定回去看你,給你做頓好的。”

“嗯。”

又聊了幾句,母親那邊有人喊,匆匆掛了電話。謝燃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面——小時候母親給他包餃子,姐姐在邊上搗亂;小學考了滿分,母親抱著他轉圈;後來姐姐走了,母親的笑容也走了,只剩下匆忙的背影和定期到賬的匯款。

他忽然很想彈吉他。

從床上爬起來,拿出陸昭嶼父親送的那把舊吉他。手指按在琴弦上,有點涼。他彈起那首《光從縫隙來》,彈得很慢,很輕,像怕驚醒什麽。

彈到一半,門鈴響了。

謝燃放下吉他去開門——是快遞員,遞給他一個包裹,寄件人寫著“陸昭嶼”。

包裹不大,但有點沈。謝燃拆開,裏面是一本新的錯題本,一支筆,還有一封信。信很短:

“謝燃,這是老家特產,核桃。補腦。錯題本是新的,每天整理五道題,拍照發我檢查。筆是你喜歡的型號,我買了一盒。另外,附上我爺爺家的電話號碼:xxxxxxxx。如果找不到我,打這個。陸昭嶼。”

信紙下面,真的有一小袋核桃,還有一盒十支裝的黑色水筆,正是謝燃平時用的牌子。

謝燃握著那支筆,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睛有點濕。

他回到桌前,翻開錯題本,在第一頁寫下日期,然後開始整理期末考試的錯題。一道,兩道,三道……寫到第五道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陸昭嶼發來一張照片——是鄉下老家的院子,積雪很厚,屋檐下掛著冰淩。照片角落有只手,比了個“V”。

謝燃回了一張錯題本的照片。

很快,陸昭嶼回覆:“第三題,解法可以更簡。用輔助角公式,兩步出結果。”

謝燃盯著那句話,忽然覺得空蕩蕩的房子裏有了溫度。他重新演算那道題,果然,用陸昭嶼說的方法,簡潔多了。

他拍下新的解法發過去。

陸昭嶼回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

就這樣,一個下午,他們隔著幾百公裏,用照片和文字“一起”學習。謝燃整理錯題,陸昭嶼遠程指導;謝燃做寒假作業,陸昭嶼同步做競賽題;謝燃彈吉他,陸昭嶼聽語音評價“第三個和弦可以延長半拍”。

傍晚,謝燃煮了包泡面,加了雞蛋和青菜——跟陸昭嶼學的。吃的時候,他拍了張照片發過去。

陸昭嶼回覆:“青菜燙老了。下次水開下鍋,30秒撈出。”

謝燃回:“挑剔。”

陸昭嶼回:“為你好。”

謝燃看著那三個字,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他放下手機,慢慢吃完那碗面,連湯都喝光了。

晚上,他決定回自己家一趟——不是陸昭嶼家,是他自己那個很久沒回的家。走在寒風凜冽的街上,謝燃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快三個月沒回去了。

鑰匙插進鎖孔時有些生澀,轉了好幾圈才打開。推開門,一股灰塵和黴味撲面而來。屋裏很暗,他按下開關,燈沒亮——停電了,或者欠費了。

他借著手機的光走進去。一切還是上次離開時的樣子,只是積了更厚的灰。沙發上還扔著他上次換下來的衣服,廚房水槽裏有個沒洗的碗,餐桌上有半包開封的餅幹。

像個時間膠囊,凝固在三個月前。

謝燃走到姐姐的房間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很久,最終還是推開了。

房間裏很整潔——姐姐走後,他就很少進來,只是定期打掃,保持原樣。書架上擺著她喜歡的書和CD,桌上放著她的照片,床頭還貼著樂隊海報。一切都像她只是出門了,隨時會回來。

謝燃在床邊坐下,拿起那張照片——是姐姐十五歲生日時拍的,笑得很燦爛,眼睛彎成月牙。他記得那天他送了姐姐一個自己做的醜醜的陶藝杯子,姐姐卻當成寶貝,用了好幾年。

“姐,”他輕聲說,“我……我好像找到光了。”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的風聲。照片上的姐姐依然笑著,像在說:我知道。

謝燃在姐姐房間坐了很久,然後起身,開始打掃。他拖地,擦灰,洗掉水槽裏的碗,把臟衣服扔進洗衣機。做完這一切,天已經徹底黑了。

他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個幹凈但空蕩的房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裏已經不是家了。家不是一間房子,不是一堆家具,家是有人的地方。

是有陸昭嶼在廚房做早餐的地方。

是有熱豆漿香氣的地方。

是有那句“為你好”的地方。

他鎖上門,走回陸昭嶼家。街燈一盞盞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過一家便利店時,他進去買了些東西——牛奶,雞蛋,還有陸昭嶼愛吃的那個牌子的麥片。

回到陸昭嶼家,打開燈,溫暖的光瞬間充滿每個角落。他把買的東西放進冰箱,在便利貼上寫下:“明天早餐吃麥片。謝。”

貼在冰箱上,挨著陸昭嶼留下的那張。

然後他拿起吉他,彈起那首《光從縫隙來》。這一次,他彈得很堅定,很明亮,像在宣告什麽。

彈完,他給陸昭嶼發了條語音:“我回了一趟自己家。很空。但這裏很滿。謝謝你,把光帶進來。”

很久之後,陸昭嶼回覆:“光一直在。是你自己,打開了門。”

謝燃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是啊,光一直在。

縫隙一直在。

而打開門的勇氣,是他和陸昭嶼,一起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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