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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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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訪客

陸昭嶼回來的前一天晚上,臨川下了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場雪。

謝燃被窗外呼嘯的風聲驚醒時,淩晨三點。屋裏暖氣開得很足,但他莫名覺得冷,裹著被子走到窗邊——外面白茫茫一片,雪片在路燈的光暈裏狂舞,像無數破碎的翅膀。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屬地是陸昭嶼老家所在的城市。謝燃心裏一緊,接通電話。

“請問是謝燃嗎?”那頭是個蒼老但焦急的男聲,“我是陸昭嶼的爺爺。”

謝燃的心臟驟然收緊:“是我。爺爺,出什麽事了?”

“昭嶼發燒了,燒得很厲害,我們在去醫院的路上。”老人的聲音在顫抖,“他一直念你的名字……你能來接個電話嗎?跟他說幾句話,讓他別怕。”

電話那頭傳來窸窣的聲響,然後是陸昭嶼虛弱但依然清晰的聲音:“謝燃?”

“我在。”謝燃握緊手機,“你怎麽了?”

“有點發燒。”陸昭嶼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能是昨天在雪地裏站久了……抱歉,明天可能回不去了。”

“誰管你回不回來!”謝燃的聲音在發抖,“現在怎麽樣?燒到多少度?”

“39.8……”陸昭嶼頓了頓,咳嗽起來,咳得很兇,像要把肺都咳出來。電話那頭傳來老人焦急的呼喊和護士的聲音。

“把電話給醫生!”謝燃幾乎是吼出來的。

幾秒後,一個女聲接起電話:“你好,我是急診科護士。患者高燒伴有寒戰,正在做檢查,你是家屬嗎?”

“我是……我是他同學。”謝燃的聲音啞了,“他情況嚴重嗎?”

“還在檢查,暫時不好說。你是本地的?能聯系到他父母嗎?”

“他父母在外地,我是臨川的……”

“臨川?”護士楞了一下,“那太遠了。這樣,你先別急,有情況我們會聯系你。患者現在需要休息,先掛了。”

電話斷了。

謝燃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瘋狂的雪。39.8度,高燒,寒戰,急診室。這些詞語在他腦子裏撞來撞去,撞出一片空白。

他想起陸昭嶼發燒照顧他的那個雨夜,想起那雙穩定地幫他換毛巾的手,想起那句“我在這裏”。

現在陸昭嶼在幾百公裏外的急診室,而他在這裏。

不行。

他沖回房間,開始翻箱倒櫃地找東西——身份證,錢,充電寶,還有陸昭嶼留下的那本筆記本。他把這些東西胡亂塞進背包,然後打開手機查車票。

淩晨沒有高鐵,最早的一班是早上六點。三個小時後。

他等不了三個小時。

謝燃盯著手機屏幕,腦子飛快地轉。然後他撥通了陳明宇的電話——響了七八聲,那頭才傳來睡意朦朧的聲音:“餵……誰啊……”

“是我,謝燃。”謝燃的聲音很急,“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現在?”陳明宇清醒了點,“出什麽事了?”

“陸昭嶼在老家發燒進急診了,我要過去。最早的車六點,但我等不了。你爸是不是有車?能不能……”

“我靠!”陳明宇徹底醒了,“你等等,我問問我爸!”

電話那頭傳來模糊的交談聲,然後是陳明宇壓低的聲音:“我爸說現在雪太大,高速可能封了。而且去那邊要開四五個小時……謝燃,太危險了。”

謝燃的心沈了下去。他看著窗外,雪越下越大,整個世界都在被白色吞噬。

“但是,”陳明宇忽然說,“我爸說如果你一定要去,他可以送你去火車站,至少先到高鐵能到的最近的城市,再從那邊想辦法。”

“好。”謝燃立刻說,“我二十分鐘後到你家樓下。”

“你瘋了?現在這個點……”

“二十分鐘。”謝燃掛斷電話。

他穿上最厚的羽絨服,背上背包,沖進風雪裏。淩晨的街道空無一人,雪已經積到腳踝,每走一步都很艱難。路燈的光在雪幕中變得模糊,像溺水者最後看見的光暈。

到陳明宇家樓下時,陳明宇和他父親已經等在車裏了。陳明宇的父親是個看起來很和善的中年人,看見謝燃,嘆了口氣:“孩子,我知道你急,但這個天氣……”

“叔叔,求你了。”謝燃的聲音在抖,“我必須去。”

陳父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頭:“上車吧。”

車裏很暖,但謝燃一直在發抖。陳明宇把保溫杯遞給他:“喝點熱水。到底怎麽回事?陸昭嶼燒得很嚴重?”

“39.8,在急診室。”謝燃握著杯子,手指關節發白,“他爺爺說他一直念我的名字……”

陳明宇沈默了。過了很久,他說:“謝燃,你倆……是認真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謝燃看著窗外飛逝的雪景,點了點頭。

車在雪中艱難前行,雨刷開到最大也掃不盡擋風玻璃上的雪。陳父開得很慢,很穩,但偶爾的顛簸還是讓謝燃的心懸起來。他不停地看著手機,希望有新的消息,又害怕有新的消息。

四點十分,手機響了。是陸昭嶼的爺爺。

“孩子,昭嶼轉到病房了。”老人的聲音聽起來疲憊但放松了些,“是急性肺炎,要住院幾天。燒退了些,現在睡著了。”

謝燃長長地舒了口氣,整個人癱在座椅上:“謝謝爺爺……我、我在路上,大概中午能到。”

“你在路上?”老人驚訝,“這個天氣?胡鬧!太危險了!”

“我已經在路上了。”謝燃說,“爺爺,你把醫院地址發給我。我到了直接過去。”

掛斷電話後,陳明宇看著他:“你真是……不要命了。”

“他需要我。”謝燃說得很簡單。

陳父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把車速又提快了一些。

到火車站時,天還沒亮,但雪小了些。最早的一班高鐵果然因為天氣晚點,要七點才能發車。謝燃買了票,坐在冰冷的候車室裏等。

陳明宇陪著他,兩人都沒說話。候車室很空,只有幾個同樣被風雪困住的旅客,蜷縮在長椅上打盹。

六點半,謝燃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陸昭嶼。

他的聲音還是很虛弱,但清醒多了:“謝燃……爺爺說你來了?”

“嗯。”謝燃說,“在火車站,車晚點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久到謝燃以為信號斷了。然後他聽見陸昭嶼說:“別來。”

謝燃楞住了:“什麽?”

“雪太大,危險。”陸昭嶼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沒事了。真的。你回去,好好過年,等我回來。”

“我已經在這裏了。”謝燃說,“而且,我不聽你的。”

陸昭嶼又沈默了。這次,謝燃聽見了隱約的哽咽聲——很輕,但真實。

“陸昭嶼?”他小心地問。

“……我沒事。”陸昭嶼的聲音有點啞,“就是……很想你。”

謝燃的鼻子瞬間酸了。他握緊手機,看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色,說:“我也想你。所以,等我。”

七點十分,車終於來了。謝燃上車前,陳明宇用力抱了抱他:“到了報平安。還有……告訴陸昭嶼,快點好起來。”

“嗯。”

高鐵在雪原上飛馳。窗外的景色一片純白,天地間只有這條黑色的鐵軌,像一道劃破虛無的墨痕。謝燃盯著窗外,腦子裏全是陸昭嶼——他發燒時蒼白的臉,他彈鋼琴時專註的側臉,他說“一天走一頁,我們就能走到”時認真的眼睛。

下午一點,車到站了。雪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透出來,照在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謝燃攔了輛出租車,報出醫院的地址。

到醫院時,正好是探視時間。他按照爺爺發的病房號找過去,在門口停下,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開門。

病房裏有三張床,陸昭嶼在最裏面靠窗的那張。他半躺在床上,手上打著點滴,臉色蒼白,嘴唇幹裂,但眼睛很亮——看見謝燃時,那雙眼裏的光瞬間點燃了。

“你……”陸昭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我來了。”謝燃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他想握住陸昭嶼的手,但看見上面的針頭,又縮了回去。

陸昭嶼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心很燙,還在發燒。

“你真來了。”陸昭嶼看著他,眼睛裏有水光,“這麽大的雪……”

“再大的雪也來。”謝燃說,“你說過,‘我在這裏’。現在,輪到我說了。”

陸昭嶼的眼淚掉了下來,很安靜,沒有聲音。謝燃用拇指擦掉那些淚,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什麽易碎的珍寶。

“別哭。”謝燃說,“我在這兒呢。”

陸昭嶼點頭,握緊他的手。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兩人緊握的手上,把皮膚映得幾乎透明,能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像兩條終於交匯的河流。

而病房外,雪又開始下了。

但這一次,他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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