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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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名字

拆石膏的日子定在周五下午。醫院骨科診室外,謝燃坐立不安,左手不停地敲擊著椅子扶手——又是那個熟悉的節拍,但比平時快得多。

陸昭嶼從掛號處回來,手裏拿著病歷本和繳費單:“還有三個人就輪到你了。”

“知道了。”謝燃盯著診室門上的“骨科”兩個字,像在盯著什麽恐怖片入口。

陸昭嶼在他旁邊坐下,側頭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緊張?”

“廢話。”謝燃用左手摸了摸石膏,“這東西戴了一個月,我都快忘了右手長什麽樣了。”

“拆掉後需要做康覆訓練。”陸昭嶼翻開病歷本,“醫生建議每天活動關節,但不能過度用力。至少兩周不能提重物,包括——”

“吉他。”謝燃接過話,聲音有點悶,“我知道。”

陸昭嶼看著他,沒說話。診室的門開了,護士叫號:“謝燃,到你了。”

拆石膏的過程比想象中快。醫生用電動鋸沿著石膏縫切開,白色的外殼應聲裂開,露出裏面蒼白、瘦削的手臂。謝燃盯著自己的右手,表情覆雜——手臂上有一圈明顯的壓痕,皮膚因為長期不見光而顯得異常白凈,肌肉也有輕微的萎縮。

“動動看。”醫生說。

謝燃試著彎曲手指,動作僵硬得像生銹的機器。握拳,伸展,轉動手腕——每個動作都伴隨著酸麻和無力感。

“正常現象。”醫生在病歷上寫著什麽,“肌肉需要時間恢覆。回去多做康覆操,慢慢來,別著急。”

走出醫院時,謝燃一直盯著自己的右手,像在看什麽陌生人的肢體。秋天的陽光很溫和,照在皮膚上,帶來久違的溫暖觸感。

“感覺怎麽樣?”陸昭嶼問。

“怪。”謝燃活動著手指,“像裝了假肢。”

“慢慢會好的。”陸昭嶼頓了頓,“想吃什麽?慶祝一下。”

謝燃擡起頭:“慶祝什麽?慶祝我變成了一個需要重新學用右手的廢物?”

“慶祝你康覆了。”陸昭嶼的語氣很平靜,“而且,你不是廢物。”

謝燃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吧,那我要吃火鍋。辣的。”

“你不能吃辣,醫囑說飲食要清淡。”

“……陸昭嶼,你真的很會掃興。”

最終他們在一家清湯火鍋店坐下。鍋底是菌菇湯,飄著枸杞和紅棗,養生得像個老幹部聚會。謝燃用剛拆石膏的右手笨拙地夾菜——手抖得厲害,一片肥牛在鍋裏游了三圈才撈上來。

“用漏勺。”陸昭嶼把漏勺推到他面前。

“不用。”謝燃倔強地繼續用筷子,“我就不信了。”

陸昭嶼沒再勸,只是默默地把肉片、蔬菜一樣樣夾到謝燃碗裏,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謝燃看著碗裏堆成小山的食物,又看看陸昭嶼專註的側臉,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餵,”他開口,“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陸昭嶼夾菜的手頓了頓:“這個問題你問過了。”

“但你沒好好回答。”

“我回答了。”陸昭嶼把一片金針菇放進謝燃碗裏,“我說,我對所有人都這樣。”

“扯淡。”謝燃用漏勺戳著碗裏的食物,“你對陳明宇會這樣嗎?對周子軒會這樣嗎?對——”

“不會。”陸昭嶼打斷他,“因為他們是他們,你是你。”

這個答案簡單直接,卻讓謝燃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他盯著沸騰的鍋底,看著白色的霧氣升騰,模糊了對面陸昭嶼的臉。

“陸昭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這樣……算什麽?”

“什麽算什麽?”

“就是……”謝燃放下筷子,右手無意識地握緊又松開——手指還有些僵硬,但這個動作正在慢慢恢覆流暢,“我們住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上學,你給我講題,我……我他媽連牙刷都跟你用一個牌子的了。這算什麽?”

陸昭嶼也放下了筷子。火鍋店很吵,鄰桌在劃拳,服務員在喊號,鍋底咕嘟咕嘟地沸騰。但在這一小方空間裏,時間仿佛靜止了。

“你覺得算什麽?”陸昭嶼反問。

謝燃張了張嘴,想說“我不知道”,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或者說,他開始知道。只是那個答案太燙嘴,燙得他不敢說出來。

“算了。”他最終說,“吃飯吧。”

陸昭嶼看著他低下頭猛吃的樣子,輕輕眨了眨眼。他沒有追問,只是重新拿起筷子,給謝燃夾了塊豆腐——謝燃最愛吃但總是夾不起來的那種。

拆石膏後的第三天,謝燃做了一件陸昭嶼沒想到的事。

下午放學後,陸昭嶼在圖書館值班,整理新到的期刊。窗外夕陽西下,把書架染成溫暖的橙黃色。他正要把一本《物理學報》歸位,忽然聽見樓梯傳來腳步聲——很輕,但熟悉。

謝燃出現在樓梯口,手裏拿著個黑色的琴盒。

陸昭嶼楞住了:“你……”

“我回了一趟家。”謝燃說,聲音有點喘,像是跑過來的,“拿吉他。”

他把琴盒放在閱覽桌上,打開。裏面是一把木吉他,深棕色琴身,琴頸上有細微的劃痕——顯然用了很久。謝燃小心地拿出來,抱在懷裏,右手試著按了按弦。

手指還不太靈活,按得有些吃力,但按住了。

“我想……”謝燃舔了舔嘴唇,第一次在陸昭嶼面前顯得有些緊張,“我想彈個曲子給你聽。”

陸昭嶼放下手中的書,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在這裏?”

“嗯。”謝燃點頭,“這裏安靜,而且……我覺得你會喜歡。”

圖書館二樓此刻沒有別人,只有夕陽和書架投下的長長影子。謝燃調整了一下坐姿,把吉他抱穩,右手懸在琴弦上方,停頓了幾秒。

然後他撥動了第一根弦。

音符流淌出來,清脆,幹凈,像山澗流水。是陸昭嶼耳機裏聽過的那首《Komorebi》——樹葉縫隙間的陽光。

謝燃彈得很慢,因為手指還不靈活,偶爾會按錯,會停頓,會重新開始。但他彈得很認真,眼睛盯著琴弦,眉頭微蹙,嘴唇緊抿。夕陽從側面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層金邊,睫毛在臉頰投下長長的陰影。

陸昭嶼靜靜地看著,聽著。這是他第一次看謝燃彈吉他——之前只看過他指尖的繭,聽過他對音樂的理解,但從未親眼見過、親耳聽過。

現在他明白了,為什麽謝燃說音樂是他的出口。

因為當謝燃彈琴時,整個人都在發光。那些尖銳的刺,那些防備的殼,那些憤怒和悲傷,都暫時消失了。只剩下純粹的、專註的、幾乎虔誠的投入。

曲子不長,三分多鐘。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謝燃的手指還按在琴弦上,微微顫抖——不知道是緊張還是累。

圖書館裏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謝燃擡起頭,看向陸昭嶼,眼神裏帶著一種罕見的忐忑:“怎麽樣?”

陸昭嶼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夕陽正好,兩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疊。陸昭嶼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吉他的琴身——溫熱的,還留著謝燃的體溫。

“很好。”他說,聲音有點啞,“比我聽過的所有版本都好。”

謝燃笑了,笑得眼睛彎彎,像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誇獎。他低頭看著吉他,手指無意識地撥動琴弦,發出幾個零散的音符。

“我姐教我的。”他忽然說,“這首曲子。她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彈它,像陽光照進心裏。”

陸昭嶼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你彈的時候,在想什麽?”

“想……”謝燃頓了頓,“想陽光穿過樹葉的樣子。想圖書館下午的光。想……”

他沒有說完,但陸昭嶼懂了。

“想現在。”陸昭嶼替他說完。

謝燃擡起頭,兩人的目光在夕陽中相遇。空氣中有什麽東西在流動,溫暖,緩慢,像融化的蜂蜜。

“陸昭嶼,”謝燃開口,聲音很輕,“我……”

樓梯傳來腳步聲——有人來了。謝燃立刻閉上嘴,把吉他收進琴盒。陸昭嶼也站起身,回到櫃臺後,拿起那本還沒歸位的《物理學報》。

來的是兩個高一的學生,來還書的。他們好奇地看了一眼謝燃和吉他,但沒多問,很快就離開了。

圖書館又安靜下來,但剛才那個瞬間已經過去了。

謝燃背起琴盒:“我該回去了。”

“我五點下班。”陸昭嶼說,“一起走?”

“嗯。”

兩人沈默地收拾東西。夕陽越來越斜,把整個圖書館染成暖金色。陸昭嶼關燈鎖門時,謝燃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陸昭嶼。”他又叫了一聲。

“嗯?”

“剛才那首曲子,”謝燃說,“我給它改了個名字。”

陸昭嶼轉過頭:“改了什麽?”

謝燃看著他,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星星。

“叫《昭嶼》。”

他說完,轉身快步下樓,腳步聲在樓梯間回響,急促,慌亂,像逃跑。

陸昭嶼站在原地,手裏還拿著圖書館的鑰匙。夕陽從走廊窗戶照進來,在他腳下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昭嶼。

他的名字。

成了一首曲子。

陸昭嶼輕輕眨了眨眼,感覺心臟跳得有些不規律——不是快,而是……亂。像有人在他胸腔裏彈吉他,琴弦震動,音符跳躍,演奏著一首他從未聽過卻無比熟悉的旋律。

他走下樓梯,看見謝燃站在圖書館門口的路燈下,背對著他,琴盒斜挎在肩上,影子被拉得很長。

聽見腳步聲,謝燃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快點,餓了。”

陸昭嶼走到他身邊,兩人並肩走在暮色漸濃的校園裏。梧桐樹的葉子黃了一大半,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為什麽叫那個名字?”陸昭嶼忽然問。

謝燃的腳步頓了頓:“因為……像你。”

“像?”

“嗯。”謝燃的聲音很輕,“安靜,溫暖,像下午圖書館的光。”

陸昭嶼沈默了。他們走過籃球場,走過教學樓,走過那棵最大的桂花樹——花已經謝了,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香氣。

“謝燃。”陸昭嶼開口。

“幹嘛?”

“那首曲子,”陸昭嶼說,“可以再彈一次嗎?”

謝燃轉過頭看他,眼睛在暮色中閃閃發亮:“什麽時候?”

“現在。回家。”

謝燃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啊。但你要付報酬。”

“什麽報酬?”

“明天的早飯。”謝燃說,“我要吃煎蛋,兩個,溏心的。”

“成交。”

路燈一盞盞亮起,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校園已經空了,只有保安室還亮著燈。

謝燃忽然哼起了那首曲子的旋律,很輕,但清晰。陸昭嶼走在他身邊,聽著那旋律,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小區燈光。

他想,也許有些問題,不需要問出口。

有些答案,已經在旋律裏,在夕陽裏,在這個平凡的秋日傍晚裏,悄然浮現。

就像那首曲子。

就像那個名字。

就像此刻,並肩走著的兩個人。

陸昭嶼輕輕彎了彎嘴角,左頰那個極淺的梨渦若隱若現。

而謝燃哼著歌,手指在琴盒上輕輕打著節拍,石膏拆除後的右手,正在慢慢找回屬於它的節奏。

屬於他們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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