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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臺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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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臺秘密

第二天早上七點整,陸昭嶼的鬧鐘準時響起。他從床上坐起來,有條不紊地洗漱、換衣——臨川二中的秋季校服,白襯衫配深藍色針織衫,領口挺括,袖口平整。

經過客房時,門縫下沒有光,裏面一片死寂。陸昭嶼擡手敲了敲門:“謝燃,起床。”

毫無反應。

陸昭嶼又敲了三次,一次比一次重,最後一次幾乎是在砸門。裏面終於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麽東西掉在地上,接著是謝燃含糊的咒罵:“操……幾點了?”

“七點零五。七點二十出門,七點四十前要到校。”

“我再睡五分鐘……”

“現在起床,你還有時間吃早飯。五分鐘後起床,你只能餓著肚子上課。”陸昭嶼的語氣平靜但不容商量,“另外,你的校服在衣櫃最左邊的袋子裏,我昨晚燙好了。”

裏面安靜了幾秒,然後門被猛地拉開。謝燃站在門口,頭發亂得像被龍卷風掃過的鳥窩,右眼還睜不開,左眼勉強瞇著看人。他穿著陸昭嶼那件過大的T恤,領口歪到一邊,露出大片鎖骨和半個肩膀。

“你連校服都幫我燙了?”謝燃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陸昭嶼,你到底是什麽品種的田螺姑娘?”

“七點零八。”陸昭嶼看了眼手表,“你還有十二分鐘。”

謝燃罵了句什麽,沖進浴室。三分鐘後,他濕著臉出來,頭發還在滴水,左手笨拙地試圖扣襯衫扣子——一只手扣扣子是繼解鞋帶、用筷子之後的第三大挑戰。

陸昭嶼走過來:“轉身。”

“幹嘛?”

“扣子。你一只手扣不上。”

謝燃猶豫了一秒,轉過身。陸昭嶼的手指靈巧地滑過他的後頸,一顆顆扣上襯衫扣子。指尖偶爾碰到皮膚,帶來微涼的觸感。謝燃盯著面前的墻壁,忽然覺得喉嚨發幹。

“低頭。”陸昭嶼說。

謝燃低下頭,感覺到陸昭嶼的手指在他領口整理領子,然後是針織衫套過頭頂——動作很輕,但不容拒絕。

“好了。”陸昭嶼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他,“還行。”

謝燃走到玄關的鏡子前,看見鏡子裏的人穿著熨燙平整的校服,白襯衫的領子翻在深藍色針織衫外,頭發雖然還是有點亂,但至少像個學生了。

“我看起來像個好學生。”他嘀咕。

“你本來就是個學生。”陸昭嶼遞給他書包,“早飯在桌上,邊走邊吃。”

早飯是兩個三明治,用油紙包著,還溫熱。謝燃左手拿著三明治,右手——或者說石膏手臂——吊在胸前,跟在陸昭嶼身後下樓。晨風有點涼,吹起他額前的碎發。

“你今天怎麽這麽安靜?”陸昭嶼忽然問。

謝燃咬了口三明治——雞蛋和火腿,還有生菜,和昨天陸昭嶼自己吃的一樣。“沒睡醒。”

“撒謊。”陸昭嶼頭也不回,“你剛才在鏡子前站了十秒,表情很覆雜。”

“……你連這個都計時?”

“習慣性觀察。”陸昭嶼頓了頓,“不喜歡穿校服?”

“也不是不喜歡。”謝燃追上兩步,和他並肩,“就是……很久沒穿了。我姐走後,我就經常‘忘記’帶校服。”

陸昭嶼側頭看了他一眼。晨光中,謝燃的側臉線條清晰,睫毛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校服很合身——或者說,被陸昭嶼燙得很合身,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小了幾歲,沒那麽強的攻擊性。

“今天要穿好。”陸昭嶼說,“李老師說今天有檢查。”

“檢查什麽?校服整齊度?”

“還有儀容儀表,以及……”陸昭嶼頓了頓,“關於那張照片的後續處理。”

謝燃的腳步頓了頓:“什麽後續?”

“到學校就知道了。”

他們到教室時,離早自習開始還有五分鐘。但今天教室裏的氣氛明顯不同——平時這時候大家還在趕作業、抄作業、吃早飯,今天卻都坐得筆直,眼神閃爍地看著門口。

李老師站在講臺上,表情嚴肅得像在參加葬禮。

“都到齊了。”她掃視教室,目光在陸昭嶼和謝燃身上多停留了兩秒,“昨天,我們班發生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有同學惡意傳播不實照片,制造謠言,嚴重影響了班級團結和同學聲譽。”

教室裏鴉雀無聲。陳明宇偷偷回頭看了一眼,被李老師瞪了回去。

“經過調查,我們已經鎖定了發帖人。”李老師說,“是高三的一個同學,因為之前和謝燃有過矛盾,所以借機報覆。學校已經給了他處分。”

謝燃挑眉,顯然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但是——”李老師的語氣加重,“謠言已經造成了影響。為了徹底澄清,也為了讓某些同學記住這個教訓,今天下午放學後,陸昭嶼和謝燃要在廣播室,向全校做公開說明。”

“什麽?”謝燃差點站起來,“公開說明?”

“對。”李老師看向他,“說明你們的關系是正常的同學互助,說明那張照片是被惡意截取的,說明你們之間沒有……其他關系。”

謝燃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陸昭嶼在桌下輕輕踢了踢他的腳。他轉頭,看見陸昭嶼微微搖頭,眼神平靜。

“我們知道了,李老師。”陸昭嶼說。

“很好。”李老師表情緩和了些,“另外,每人寫一份五百字的檢討書,中午交給我。內容要誠懇,要深刻,要體現出你們對這件事的反思。”

檢討書。

謝燃這輩子都沒寫過這玩意兒。早自習時,他盯著空白的作業紙,左手拿著筆,半天寫不出一個字。

“寫不出來?”旁邊傳來陸昭嶼的聲音,很輕。

“我他媽連檢討書怎麽寫都不知道。”謝燃壓低聲音,“‘我深刻反思了我不該讓同學騎車送我回家’?這聽起來像人話嗎?”

陸昭嶼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推過去。上面已經寫好了幾行字,工整清晰:

“尊敬的老師:關於近日在校園內流傳的不實照片事件,我在此做出深刻檢討。首先,我沒有正確處理同學關系,給別有用心者提供了制造謠言的機會……”

謝燃盯著那張紙,又擡頭看看陸昭嶼:“你什麽時候寫的?”

“昨天。”

“你早就知道要寫檢討?”

“預測概率85%。”陸昭嶼繼續寫自己的那份,“你可以參考,但不能照抄。李老師能看出來。”

謝燃看著那張“參考模板”,忽然覺得陸昭嶼這個人可怕得有點可愛——連寫檢討都像在做學術報告。

上午的課很煎熬。謝燃一只手做不了筆記,只能靠聽。物理課講電磁感應,他聽得半懂不懂,左手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線圈——畫得很醜,像一團亂麻。

下課時,陸昭嶼把自己的筆記本推過來:“重點部分我標紅了。”

謝燃低頭看,筆記工整得像印刷品,重點用紅筆圈出,旁邊還有簡潔的註釋。他在“法拉第電磁感應定律”那行旁邊,看見一行小字:“類比:吉他弦振動產生聲音,磁場變化產生電流。都是能量轉換。”

他擡起頭,陸昭嶼已經起身去接水了。

中午,兩人把檢討書交給李老師。李老師仔細看完,點點頭:“寫得不錯,尤其是陸昭嶼這份,邏輯清晰,認識深刻。”她看向謝燃,“你的字……需要練練。”

謝燃的左手指關節因為用力握筆而發白:“我會練的,老師。”

“下午的廣播說明,稿子寫好了嗎?”

“寫好了。”陸昭嶼從書包裏拿出兩張紙,“我們各念一段。”

李老師接過稿子看了看,表情有些覆雜:“你們……確定要這麽寫?”

“有什麽問題嗎?”陸昭嶼問。

“沒有,就是……”李老師推了推眼鏡,“太正式了,像外交聲明。”

“這樣最能澄清事實。”陸昭嶼說。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後,全校學生都留在了教室。廣播裏傳來試音的“餵餵”聲,然後是一個女生的聲音:“下面播送一則特別通知。請高二(1)班陸昭嶼、謝燃同學到廣播室。”

謝燃跟著陸昭嶼走向廣播室,一路上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身上。教學樓走廊裏擠滿了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看,就是他們……”

“那張照片你看了嗎?真的挺……”

“噓,小聲點!”

謝燃的下巴繃緊,左手握成拳。陸昭嶼走在他旁邊,目不斜視,背脊挺直得像棵白楊。

廣播室很小,擠滿了老師。李老師也在,對他們點點頭:“準備好了嗎?”

陸昭嶼把稿子放在桌上,調整了一下麥克風:“可以開始了。”

謝燃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想起姐姐以前說過:“小燃,有時候解釋太多反而像掩飾。”

也許她是對的。

廣播開始了。陸昭嶼先念,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校,清晰、平穩、毫無波瀾:“……基於以上事實,我們在此鄭重聲明:陸昭嶼與謝燃之間是純粹的同學關系,不存在任何超出同學情誼的情感……”

謝燃聽著那些字正腔圓的句子,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荒謬。他轉頭看向窗外,夕陽正在下沈,把天空染成橙紅色。操場上還有學生在打球,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隱約傳來。

“謝燃同學。”李老師小聲提醒,“該你了。”

謝燃回過神,看向麥克風,又看看陸昭嶼。陸昭嶼已經念完自己的部分,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裏沒有催促,只有平靜的等待。

謝燃深吸一口氣,湊近麥克風。但他沒有看稿子。

“我是謝燃。”他的聲音有點啞,透過廣播聽起來更明顯,“關於那張照片,我只說三點。”

廣播室裏安靜下來。李老師皺眉想說什麽,但被陸昭嶼輕輕搖頭制止了。

“第一,我手斷了,陸昭嶼騎車送我去醫院。這是事實。”謝燃說,“第二,拍照的人選了最容易被誤解的角度。這也是事實。”

他頓了頓,廣播裏能聽見他輕微的呼吸聲。

“第三……”謝燃的聲音忽然提高,“第三,我他媽最煩別人在背後嚼舌根。有本事當面來問,別像個老鼠一樣偷偷摸摸拍照發帖。就這樣。”

說完,他直接關掉了麥克風。

廣播室裏死一般的寂靜。李老師的臉都白了:“謝燃!你——”

“我說完了。”謝燃轉身就走。

陸昭嶼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看呆若木雞的老師們,忽然輕輕彎了彎嘴角。他也關掉自己的麥克風,對李老師說:“他說的是事實,而且更有效。”

“可是……”

“現在,應該不會有人再傳謠言了。”陸昭嶼拿起書包,“因為傳謠的人,會被他找上門‘當面問’。”

他走出廣播室,在樓梯拐角追上謝燃。謝燃正靠在墻上,用左手揉著太陽穴,表情煩躁。

“你真是……”陸昭嶼開口。

“我知道,我又搞砸了。”謝燃打斷他,“要寫檢查還是要處分,隨便。”

“我是想說,你做得很好。”陸昭嶼說。

謝燃擡起頭,楞住:“什麽?”

“你剛才說的,比稿子上寫的更有力。”陸昭嶼走到他面前,“而且,你說‘我他媽最煩別人在背後嚼舌根’的時候,廣播裏傳來好幾個教室的掌聲。”

謝燃眨眨眼:“真的?”

“嗯。”陸昭嶼點頭,“尤其是高三(7)班,掌聲最大——那是王浩的班級。”

謝燃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出聲:“操,你連哪個班掌聲大都註意到了?”

“習慣性觀察。”陸昭嶼也笑了,很淺的笑,但真實。

夕陽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遠處傳來放學鈴聲,校園裏瞬間喧鬧起來。

“走吧。”陸昭嶼說,“回家。”

“等等。”謝燃叫住他,“帶你去個地方。”

“哪裏?”

“跟我來。”

謝燃帶著陸昭嶼穿過教學樓,爬上頂層的樓梯,推開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門沒鎖。眼前豁然開朗,是學校的天臺。

天臺很空曠,風很大,吹得兩人的校服嘩嘩作響。從這裏可以看見整個校園,看見遠處的城市,看見正在下沈的夕陽。

“你怎麽知道這裏?”陸昭嶼問。

“以前發現的。”謝燃走到欄桿邊,“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來這兒。安靜,沒人打擾。”

陸昭嶼走到他身邊,俯瞰著腳下的校園。操場上還有學生在踢球,教學樓裏亮起零星的燈光,天空從橙紅漸變成深紫。

“漂亮吧?”謝燃說。

“嗯。”

兩人安靜地站了一會兒。風吹過,帶來秋天的涼意和遠處隱約的桂花香。

“餵,陸昭嶼。”謝燃忽然開口。

“嗯?”

“如果……”謝燃轉過頭看他,夕陽在他眼睛裏點燃兩簇小小的火焰,“如果那些謠言……有一部分是真的呢?”

風很大,把他的聲音吹得有些模糊。但陸昭嶼聽清了每一個字。

他轉過頭,與謝燃對視。夕陽的餘暉在兩人之間流淌,像融化的金子。

“哪部分?”陸昭嶼問,聲音很輕。

謝燃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最終只是移開目光:“……沒什麽。我隨便說的。”

陸昭嶼看著他被風吹亂的頭發,看著他在夕陽下微微發紅的耳朵,沒有追問。

有些問題,不需要急於得到答案。

有些答案,已經在風中,在夕陽裏,在兩人並肩站立的這個瞬間,悄然浮現。

“走吧。”陸昭嶼說,“風大了,小心著涼。”

“嗯。”

他們離開天臺,鐵門在身後關上。夕陽完全沈入地平線,天空變成深藍色,第一顆星星已經亮起。

廣播事件就這樣結束了。謠言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對謝燃那番話的各種解讀和討論。有人覺得他酷,有人覺得他莽,但至少,沒人再敢在明面上傳那些照片了。

而檢討書,李老師最終也沒讓他們重寫。

她說:“有時候,真實的反應比完美的措辭更有力量。”

陸昭嶼在深藍色筆記本上記錄這一天時,寫下了這句話。

然後他加上一句:

“天臺上的問題,他沒有問完。我也沒有答完。但也許,這樣更好。”

因為有些故事,需要慢慢寫。

有些答案,需要慢慢找。

而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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