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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樂罐與物理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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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樂罐與物理公式

謝燃那句“下周我會準時”的承諾,在接下來的周三下午得到了第一次考驗——圖書館的值班時間。

陸昭嶼站在櫃臺後整理借閱記錄時,聽見門口傳來張老師熟悉的說教聲:“同學,又是你?這次又是什麽?”

“水,礦泉水,沒顏色沒味道。”謝燃的聲音裏透著一種“我就知道你會問”的事先準備感。

“礦泉水也不行。”張老師的原則像花崗巖一樣堅固。

“可它包裝上寫著‘純凈水’,‘純’的,比您這兒的書還幹凈——”

“謝燃同學,規定就是規定。”

陸昭嶼從電腦屏幕前擡起頭,看見謝燃正舉著一瓶礦泉水,一臉誠懇地在和張老師進行著關於“液體透明度與圖書館準入標準”的哲學辯論。陽光從門口斜射進來,在他微卷的頭發上鍍了層淺金,那副認真辯解的樣子,莫名讓人想起試圖把毛線球偷運進客廳的貓。

“張老師。”陸昭嶼走過去,“二樓閱覽區需要整理一批舊雜志,我一個人可能忙不過來。”

張老師的註意力被轉移了:“啊對,那些《科學》雜志的合訂本,確實該整理了。謝燃同學,”她轉頭,用上了老師特有的“我給你個將功補過機會”的語氣,“既然你來了,不如幫陸昭嶼一起整理?作為帶飲料進館的......補償。”

謝燃眨眨眼,看看張老師,又看看陸昭嶼,最後聳聳肩:“行吧。”

於是五分鐘後,謝燃抱著一箱散發著陳舊紙張氣味的雜志,跟著陸昭嶼上了二樓。箱子有點沈,他手臂的肌肉線條明顯繃緊了。

“放這兒。”陸昭嶼指了指閱覽區角落的長桌。

謝燃把箱子放下,活動了一下手腕,視線掃過桌上已經擺開的幾摞雜志:“這些都要整理?”

“按年份和期數排序,檢查有沒有缺頁,然後重新上架。”陸昭嶼遞給他一雙白手套,“戴上,灰塵多。”

謝燃接過手套,笨拙地往手上套——動作生疏得像是第一次接觸這種“文明社會的工具”。陸昭嶼看著他折騰了十幾秒還沒戴好,忍不住伸手:“反了。”

“什麽?”

“拇指的位置,你戴反了。”

陸昭嶼拿過手套,示範性地快速戴上,手指修長,動作流暢。謝燃盯著那雙被白布包裹得格外好看的手,楞了兩秒,才嘟囔著“知道了知道了”,重新開始和自己的手套作鬥爭。

整理工作沈默地進行。陸昭嶼效率很高,眼睛掃過刊號,手指已經將雜志歸到正確的位置。謝燃一開始有點手忙腳亂,時不時把1987年和1978年搞混,但很快就找到了節奏——他記數字的能力意外地不錯。

“你常來圖書館?”謝燃突然問,手裏拿著本1992年的《科學》,封面是哈勃望遠鏡拍下的星雲。

“每周三和周六。”陸昭嶼頭也不擡,“你呢?上次看見你在看搖滾樂史。”

“隨便翻翻。”謝燃把雜志歸位,“這裏安靜,比教室好。”

“教室太吵?”

“教室......”謝燃頓了頓,“教室裏的人總盯著我看。”

陸昭嶼擡起眼。謝燃側對著他,下巴微揚,陽光勾勒出他脖頸到鎖骨的線條。這句話說得隨意,但陸昭嶼聽出了底下那層意思——不是自戀,而是一種被過度註視後的疲憊。

“因為你長得好看。”陸昭嶼說完,繼續低頭整理雜志。

空氣凝固了三秒。

謝燃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大:“什麽?”

“客觀陳述。”陸昭嶼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根據社會心理學研究,外貌出眾的個體在群體中會承受更高的關註度預期,這可能導致社交壓力。你的情況符合這個模型。”

謝燃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他臉上閃過一絲可疑的紅暈——也可能是被陽光照的——最後只能幹巴巴地憋出一句:“你們好學生......都這麽說話?”

“怎麽說話?”

“就是......”謝燃比劃了一下,像是在空中抓取合適的詞語,“把什麽都分析成......公式?模型?”

陸昭嶼想了想:“這樣更清晰。”

“也更沒人情味。”

“準確和人情味不沖突。”

謝燃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放棄似的搖搖頭,繼續整理雜志。但接下來的時間裏,陸昭嶼註意到,謝燃偷瞄了他三次。

第三次時,陸昭嶼正好擡頭,兩人視線撞個正著。謝燃立刻移開目光,耳朵尖有點紅。

“1995年第三期在你左手邊。”陸昭嶼提醒。

“......哦。”

整理工作進行到一半,陸昭嶼發現缺了一本1983年第四期。他起身去密集書架區尋找,謝燃則繼續處理剩下的雜志。

五分鐘後,當陸昭嶼拿著那本泛黃的雜志回來時,看見謝燃正盯著桌上的一本《科學》發呆。那是1999年12月的特刊,封面標題是《世紀末的物理學:未解之謎》。

“怎麽了?”陸昭嶼問。

謝燃回過神,指了指封面上一篇關於弦理論的短文:“這上面說,宇宙可能有多達十一個維度。我們只能感知四個,剩下的都蜷縮在微觀尺度裏。”

“M理論的基本假設之一。”

“你不覺得這很......”謝燃尋找著措辭,“很荒唐嗎?就因為數學上漂亮,就假設存在我們永遠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陸昭嶼在他旁邊坐下,摘下手套。手指在封面上那幅多維空間示意圖上輕輕劃過:“科學史上很多突破,都始於‘荒唐’的假設。比如愛因斯坦認為時間會膨脹,比如薛定諤認為貓可以又死又活。”

“那不一樣。那些後來被證實了,或者至少能被實驗檢驗。”謝燃皺眉,“可這些多出來的維度,我們可能永遠沒辦法直接觀測。那它們到底存不存在,有什麽意義?”

陸昭嶼側過頭看他。謝燃說這話時眼神很認真,眉頭微蹙,下唇那道小疤痕因為抿嘴的動作更明顯了些。這不是一個學渣在瞎扯,而是一個真正在思考問題的人。

“意義在於解釋。”陸昭嶼緩緩說,“就像你彈吉他,同一個和弦,在不同的進行裏意義完全不同。科學理論也是,它不需要‘被看見’,只需要能解釋‘被看見’的東西。”

謝燃沈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起來——又是那個熟悉的節拍。但這次,節奏慢了些,像是在思考。

“所以你相信這些東西?”他問,“這些......看不見的維度?”

“我相信邏輯自洽且能做出可檢驗預測的理論。”陸昭嶼說,“至於信不信......我更願意說,我保持開放。”

謝燃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帶著挑釁或自嘲的笑,而是真正的,從眼睛裏漾出來的笑意。

“你知道嗎,”他說,“你說話真的像我爸——不,比我爸還像我爸。他是賣五金配件的,嘴裏只有價格和庫存。”

陸昭嶼楞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聽謝燃提起家人,雖然是以這種方式。

“你父親......”

“三個月沒見了,大概在哪個縣城開拓市場吧。”謝燃的語氣又恢覆了那種隨意,“我媽也是。我們家就像個旅館,他們偶爾回來住兩天,留點錢,然後又走了。”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但陸昭嶼看見,他左手腕的那個火焰紋身,又被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

“所以你姐姐......”陸昭嶼話一出口就意識到不妥。

謝燃的手指停住了。

空氣驟然安靜,只能聽見樓下隱約的翻書聲和窗外遙遠的車流聲。陽光移動了位置,從謝燃臉上移開,讓他半張臉陷入陰影。

“她走了。”謝燃說,聲音很輕,“三年前。”

“抱歉。”

“沒什麽好抱歉的。”謝燃站起來,動作有些突兀,“雜志整理完了嗎?完了我就走了。”

“還差一點。”

“那你繼續,我......”

“坐下。”陸昭嶼說。

謝燃頓住,回頭看他。陸昭嶼依舊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他,目光平靜但不容拒絕。

“我說,坐下。”

兩人對視了幾秒。謝燃的下巴繃緊,喉結滾動了一下,最後——出乎陸昭嶼意料——真的坐了下來。雖然動作僵硬得像塊木頭。

陸昭嶼沒再追問,只是繼續整理剩下的雜志。他把最後幾本按順序排好,檢查邊角有沒有破損,動作慢而仔細。謝燃坐在旁邊,一動不動,像是在等待什麽判決。

整理完所有雜志,陸昭嶼摘下手套,起身說:“可以上架了。”

謝燃機械地跟著站起來,抱起一摞雜志。兩人把整理好的雜志搬回書架,一本本插入正確的位置。整個過程沈默,但默契——謝燃遞,陸昭嶼放,不需要言語。

最後一本雜志歸位時,陸昭嶼說:“弦理論有個很有趣的推論。”

謝燃看向他。

“如果多維空間真的存在,那麽每個選擇都可能分裂出不同的世界。”陸昭嶼的手指在書脊上輕輕劃過,“在某個平行宇宙裏,你姐姐可能還活著,可能正在某個地方彈吉他,或者和你吵架,或者只是......好好活著。”

謝燃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不是在安慰你。”陸昭嶼繼續說,聲音很輕,“我只是想說,物理允許這種可能性。數學上,它成立。”

陽光從彩繪玻璃窗斜射進來,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投下彩色的光斑。灰塵在光束中緩緩舞動,像某個慢鏡頭裏的星塵。

謝燃低下頭,手指又摸向那個紋身。但這次,動作很輕,像在觸摸什麽易碎的東西。

“你相信嗎?”他問,聲音有些啞。

“我相信邏輯。”陸昭嶼說,“而邏輯說,既然我們無法證明它不存在,那麽它就有可能存在。”

謝燃擡起頭,眼睛在陰影裏亮得驚人。他盯著陸昭嶼,像是第一次看見這個人,又像是終於看清楚了什麽。

“你真是個怪人。”他說,但語氣裏沒有諷刺。

“你也是。”陸昭嶼回道。

兩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同時移開目光。謝燃的耳朵又紅了,這次肯定不是陽光照的。

下樓時,張老師正在櫃臺後打盹,頭一點一點的。陸昭嶼輕手輕腳地繞過去,謝燃跟在他身後,兩人像做賊一樣溜出圖書館。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梧桐樹的葉子黃了一半,在風裏沙沙作響。

“餵。”謝燃在身後叫他。

陸昭嶼回頭。

謝燃從背包側袋裏摸出那瓶礦泉水——居然還沒扔——擰開喝了一口,然後說:“下周集訓,我會帶筆。不帶飲料。”

“很好。”

“還有......”謝燃頓了頓,目光飄向別處,“謝了。為了......多維空間什麽的。”

陸昭嶼點點頭,轉身要走。

“陸昭嶼。”

他又停下。

謝燃站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比他高幾級,此刻正低頭看著他。逆光讓他的輪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你為什麽......”謝燃猶豫了一下,“為什麽跟我說這些?關於我姐,關於平行宇宙。別人要麽假裝不知道,要麽說些‘節哀順變’的廢話。”

陸昭嶼想了想:“因為那些話是廢話。”

“所以你說的不是廢話?”

“我希望不是。”

謝燃又笑了,這次笑得很短,但真實。他跳下臺階,落在陸昭嶼身邊,帶起一陣風。

“走吧。”他說,“請你喝可樂——出了校門再喝。”

“我不喝碳酸飲料。”

“那你看著我喝。”

兩人並肩走出校園。秋日的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個影子在石板路上時而分開,時而交疊。

陸昭嶼的餘光能看見謝燃的側臉。那張總是寫著“別惹我”的臉上,此刻有種罕見的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柔和。

他想,也許這就是成長的一部分——學會在堅硬的外殼上,開一扇小小的窗。

而他自己呢?

陸昭嶼摸了摸書包裏那本深藍色筆記本。今晚回去,他大概要新寫一頁了。

關於弦理論,關於平行宇宙,關於一個在圖書館裏談起姐姐時眼睛會暗下去的男孩。

以及關於,自己為什麽會說那些話的真正原因。

那個原因,他還沒完全想明白。

但或許,不需要急於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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