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的觀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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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默的觀察者
臨川二中的圖書館位於老教學樓背後，一棟爬滿常春藤的紅磚建築。周三下午放學後，陸昭嶼準時出現在這裏。
圖書館內很安靜，只有翻書頁的聲音和偶爾的腳步聲。午後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木質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裏有舊紙張、油墨和木頭混合的氣味，陳舊而令人安心。
張老師推了推老花鏡，指著櫃臺後面的電腦：“這套系統是去年更新的，借還書流程比以前簡單多了。你試試看。”
陸昭嶼在電腦前坐下，手指在鍵盤上輕快移動。屏幕上的界面很快熟悉起來，他按照張老師的指示操作了幾次借還書流程，每個步驟都準確無誤。
“不錯，上手很快。”張老師滿意地點頭，“那今天你就先負責二樓文學區的整理工作。最近新到了一批書，還沒來得及上架。”
二樓文學區靠窗，書架是深褐色的實木，上面標著從A到Z的作者姓氏分類。陸昭嶼推著小車，將新書一本本放到對應的位置。他的動作有條不紊，每本書都要確認分類號，再仔細插入書架，確保書脊對齊。
窗外的梧桐樹葉開始泛黃，秋意漸濃。偶爾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與圖書館裏的寂靜形成微妙的和聲。
整理到“現當代小說”區域時，陸昭嶼聽見樓下傳來輕微的爭吵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圖書館裏格外清晰。
“我說了，這裏不能吃東西。”是張老師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
“我就喝個飲料，又沒味道。”一個懶洋洋的男聲回應。
陸昭嶼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那個聲音很熟悉——謝燃。
他放下手裏的書，走到欄桿邊往下看。一樓借閱區，謝燃斜靠在櫃臺邊，手裏拿著一罐可樂。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衛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腦後，微卷的頭發有幾縷翹起來。
張老師指著墻上的規定：“圖書館有明文規定，不能帶食物和飲料進來。同學，請你理解。”
“我馬上就喝完。”謝燃晃了晃手裏的可樂罐，裏面大概只剩三分之一。
“現在就得出去喝，或者扔掉。”張老師堅持。
謝燃挑了挑眉，正要說什麽，目光忽然往上擡，看見了二樓的陸昭嶼。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謝燃的眼神裏閃過一絲什麽——驚訝？還是別的？陸昭嶼分辨不清。下一秒，謝燃移開目光，仰頭將剩下的可樂一口喝完，然後精準地將空罐投進幾米外的垃圾桶。
“好了，喝完了。”他聳聳肩，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紙巾，擦了擦罐口可能殘留的水漬，“現在可以進去了吧？”
張老師看著他這一系列動作，一時語塞。最終她嘆了口氣：“下不為例。要借什麽書？”
“隨便看看。”謝燃說完，徑直走向書架區。
陸昭嶼收回目光，繼續整理手邊的書。他把餘華的《活著》插進“Y”區，指尖在書脊上停留片刻。這本小說的封面是暗紅色的，像幹涸的血跡。
樓梯傳來腳步聲。
謝燃上了二樓，腳步很輕，但在安靜的環境裏依然清晰可辨。他沒有看陸昭嶼的方向，徑直走向最裏面的書架區——那裏是音樂和藝術類書籍。
陸昭嶼繼續工作，但註意力的一部分自動分配給了那個方向。他能聽見謝燃翻書的聲音，很輕，很快，像在尋找什麽。偶爾有書被抽出來，翻閱幾頁，又放回去。
二十分鐘後，陸昭嶼整理完最後一本新書，推著小車準備離開。經過音樂區時，他看見謝燃坐在地上，背靠著書架，膝蓋上攤開一本很厚的書。
《搖滾樂史：從布魯斯到後朋克》。
謝燃看得很專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書頁邊緣，打著某種節拍。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落在他側臉上，將睫毛投下長長的陰影。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種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沈靜裏，那些尖銳的刺似乎暫時收了起來。
陸昭嶼停下腳步。
謝燃似乎察覺到有人，擡起頭。看見是陸昭嶼時，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挑了挑眉：“有事？”
“地上涼。”陸昭嶼說。
謝燃楞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坐的位置，又擡頭看看陸昭嶼。幾秒後，他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學生連這個都要管？”
陸昭嶼沒有回答，轉身從旁邊的閱覽區搬來一把椅子，放在謝燃旁邊。椅子是木制的，有軟墊。
“隨便你。”他說完，推著小車離開。
下樓梯時，陸昭嶼聽見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是謝燃從地上站起來，坐到了椅子上。很輕的一聲，幾乎聽不見。
但他聽見了。
周五的物理課，王老師宣布了一個消息。
“下個月初，市裏要舉辦高中生物理競賽初賽。”王老師推了推眼鏡，“我們學校和一中、實驗中學組成聯合集訓隊，每周六在實驗中學的實驗室集訓。咱們班有三位同學入選：陸昭嶼、陳明宇，還有......”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教室後排：“謝燃。”
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最後一排。
謝燃正趴在桌子上睡覺，聽到自己的名字，慢慢擡起頭，頭發淩亂，眼神還帶著剛睡醒的迷茫。
“我？”他指著自己，語氣裏滿是不可思議。
“對，就是你。”王老師扶了扶眼鏡，“你的物理成績雖然總分不高，但幾次大題的解題思路很有創意。競賽組需要這種發散性思維。”
謝燃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嗤笑一聲，又趴了回去。
下課後，陳明宇湊到陸昭嶼桌邊，壓低聲音：“謝燃也能進集訓隊？他上次物理才考了六十幾分。”
“王老師說了，看中的是解題思路。”陸昭嶼整理著筆記，語氣平靜。
“可是......”陳明宇還想說什麽，看見謝燃朝這邊走過來，立刻閉了嘴。
謝燃徑直走到陸昭嶼桌前，雙手插在褲兜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餵，是你推薦的？”
陸昭嶼擡起頭：“什麽？”
“競賽隊。”謝燃盯著他，“王老師說有人推薦我，除了你，我想不出還有哪個‘好學生’會多管這種閑事。”
陸昭嶼放下筆，身體往後靠了靠，這個姿勢讓他需要微微仰頭才能與謝燃對視。窗外的陽光落在他臉上，淺褐色的眼睛在光線下顯得格外通透。
“不是我。”他說，“但我同意王老師的判斷。你上次那道電磁學大題的解法，雖然步驟繁瑣，但避開了常規思路，用了矢量分析的另一種切入點。”
謝燃楞住了。他顯然沒想到陸昭嶼會記得那麽清楚，更沒想到對方會認真分析他的解題方法。
“那道題......”謝燃的喉結動了動，“我瞎寫的。”
“瞎寫寫不出那種邏輯。”陸昭嶼重新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快速畫了個簡圖，“你是從這裏切入的，對吧？把電場分解成兩個旋轉分量，再合成。”
他畫的正是謝燃當時的解題思路核心。簡圖簡潔清晰，幾個箭頭和公式就概括了整個過程。
謝燃看著那張圖，眼神覆雜。幾秒後，他移開目光：“隨你怎麽說。反正我不會去什麽集訓隊，浪費時間。”
“周六上午，實驗中學物理實驗室，九點開始。”陸昭嶼像沒聽見他的拒絕，自顧自說道，“從學校走過去要二十分鐘，建議提前出發。”
“我說了我不去——”
“你的吉他。”陸昭嶼突然打斷他，目光落在謝燃左手的手指上，“練了多久？”
謝燃下意識蜷了蜷手指：“關你什麽事？”
“指尖的繭分布很均勻，說明練習方法科學，至少五年以上。”陸昭嶼的語氣就像在討論一道物理題，“能堅持這麽長時間，說明你對喜歡的事有耐心和毅力。物理競賽需要的也是這兩樣。”
謝燃徹底說不出話了。他盯著陸昭嶼，像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這個總是挺直脊背、永遠冷靜自持的好學生，此刻卻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了最讓他無法反駁的話。
遠處傳來上課鈴響。
謝燃最後看了陸昭嶼一眼，什麽也沒說，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陳明宇湊過來，小聲說：“你真覺得他能行？”
陸昭嶼看向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裏搖晃，有幾片已經開始變黃。
“不知道。”他說，“但值得試試。”
周六早晨，陸昭嶼提前半小時到達實驗中學。
實驗中學的物理實驗室在三樓，走廊裏很安靜，周末的學生不多。他推開實驗室的門，裏面已經有人了——幾個一中的學生，還有實驗中學的幾個熟面孔。
“陸昭嶼！”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招手，“這邊！”
周子軒，去年省賽第二名，一中的物理王牌。他個子不高，但眼神銳利，說話語速很快。
“聽說你們學校今年有個黑馬？”周子軒開門見山，“叫謝燃？以前沒聽過這名字。”
“高二的，之前沒參加過競賽。”陸昭嶼放下書包，取出筆記本和鋼筆。
“高二才起步，有點晚啊。”周子軒推了推眼鏡，“不過既然王老師推薦，應該有點東西。人呢？還沒來？”
陸昭嶼看了眼墻上的鐘：八點五十五。
實驗室裏陸續又來了幾個人，臨川二中的除了他和陳明宇，還有兩個高三的學長。大家都聚在一起討論往年的真題，氣氛緊張而專註。
九點整，負責集訓的劉老師走進來。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教師，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
“人都到齊了吧？我們先——”
話音未落，門被推開了。
謝燃站在門口，穿著深灰色連帽衫，牛仔褲，肩上斜挎著個黑色背包。他喘著氣，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像是跑過來的。
“抱歉，遲到了。”他說，語氣聽不出什麽歉意。
劉老師看了看表：“九點零一分，不算遲到，但下次請準時。找個位置坐下吧。”
實驗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謝燃身上。好奇的，審視的，質疑的。謝燃像是沒感覺到這些目光，徑直走到最後一排的空位坐下，把背包往地上一扔。
陳明宇小聲對陸昭嶼說：“他還真來了。”
陸昭嶼沒有回頭，只是輕輕眨了眨眼。
集訓開始。劉老師先講解了幾道經典難題的多種解法，然後發下一套模擬題讓大家現場做。實驗室裏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偶爾翻頁的聲音。
陸昭嶼做題很快，思路清晰，步驟簡潔。他做完一半時，擡眼看了看後排。
謝燃趴在桌子上，筆在指尖轉動，面前的卷子幾乎還是空的。但他沒有睡覺，而是盯著題目，眉頭微皺，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那個熟悉的節拍。
陸昭嶼收回目光，繼續做題。他的筆尖在紙上流暢移動，腦子裏卻在分析剛才聽到的節拍——四四拍，節奏型很簡單，但敲擊的力度不均勻，重音落在不該落的地方。
焦慮。或者煩躁。
做完所有題目，陸昭嶼檢查了一遍，然後舉手示意。劉老師走過來看了看他的卷子，滿意地點頭：“四十分鐘做完，全對。很好。”
實驗室裏響起輕微的騷動。周子軒擡頭看了陸昭嶼一眼，加快了寫字速度。
陸昭嶼交完卷，沒有離開實驗室，而是從書包裏拿出一本英文原版的《費曼物理學講義》，安靜地看了起來。但他的餘光能註意到，謝燃還在和第一道大題較勁。
那道題是關於斜面滑塊的能量轉換，常規解法需要列七八個方程。但陸昭嶼記得，有一種更簡潔的解法，用相對運動的概念，三步就能出結果。
他垂下眼睛，在草稿紙上寫下了那三個步驟。字很小，很輕。
然後他撕下那張紙，折成小方塊，起身走向後面的飲水機。經過謝燃的桌子時，紙方塊“不小心”從指間滑落，掉在謝燃腳邊。
陸昭嶼沒有停留，繼續走到飲水機前接水。
他背對著那個方向，卻能清晰地聽見紙張被撿起的聲音，停頓幾秒，然後是筆尖快速寫字的聲音。
十分鐘後，謝燃交卷了。
劉老師批改的時候，眉頭漸漸舒展開：“這道斜面題......解法很巧妙啊。謝燃同學，你是怎麽想到用相對運動來解的？”
實驗室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後排。
謝燃靠在椅背上，雙手插在褲兜裏，語氣隨意：“就......突然想到的。”
“很好，這種發散思維正是競賽需要的。”劉老師在那道題上畫了個大大的對勾，“雖然後面幾題沒做完，但這道題的思路值得大家學習。”
周子軒湊過來看謝燃的卷子，眼神覆雜。他轉頭看向陸昭嶼，卻發現陸昭嶼正專心看書，仿佛對這一切毫不在意。
中午休息時，大家都去食堂吃飯。陸昭嶼坐在實驗室外的走廊長椅上吃自己帶的便當。母親準備的，清淡但營養均衡。
腳步聲傳來。
謝燃在他旁邊坐下，手裏拿著一罐可樂——這次是橙色的芬達。他拉開拉環，喝了一大口，然後說：“那張紙，是你掉的吧。”
不是疑問句。
陸昭嶼夾起一塊西蘭花：“什麽紙？”
謝燃側過頭看他。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明暗分界線。陸昭嶼坐在光裏，謝燃坐在陰影中。
“別裝傻。”謝燃說，“那個解題步驟，字跡和你在黑板上寫的一樣。”
陸昭嶼咀嚼的動作頓了頓。他咽下食物，才緩緩開口：“既然知道，為什麽還照著寫？”
“因為我確實想不出來。”謝燃說得坦然，“而且，我想看看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沒想幹什麽。”
“那你為什麽要幫我？”謝燃盯著他，“圖書館的椅子，競賽的推薦，今天的解題提示。陸昭嶼，你到底在圖什麽？”
陸昭嶼放下筷子，轉頭與謝燃對視。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謝燃眼睛裏的血絲——昨晚可能沒睡好。也能看清他下唇那道極淡的疤痕，像一個小小的殘缺記號。
“我沒有幫你。”陸昭嶼說，聲音很輕，“我只是在做我認為正確的事。圖書館的椅子是因為地上確實涼，競賽推薦是因為你有潛力，今天的提示......”
他停頓了一下。
“今天的提示，是因為我不想看到有人被一道題困住。僅此而已。”
謝燃楞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陸昭嶼的語氣太平靜，太理所當然，以至於任何質疑都顯得多餘。
遠處傳來同學們的談笑聲，越來越近。
謝燃站起來，將空罐扔進垃圾桶，轉身要走。走出幾步後，他停下來，沒有回頭：“下周我會準時。”
說完，他快步離開了走廊。
陸昭嶼坐在長椅上，慢慢吃完剩下的便當。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腳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他收拾好飯盒，從書包裏拿出那本深藍色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
筆尖停頓，然後寫下：
“9月7日，周六。物理集訓第一天。他來了，遲到一分鐘。解出了那道斜面題，用了相對運動的概念。”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問我圖什麽。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合上筆記本時，陸昭嶼看向謝燃離開的方向。走廊盡頭空無一人，只有陽光和塵埃在空氣裏緩緩舞動。
但他仿佛還能看見那個穿著深灰色連帽衫的背影，倔強，孤獨，像一團在風中搖曳卻不肯熄滅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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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川二中的圖書館位於老教學樓背後，一棟爬滿常春藤的紅磚建築。周三下午放學後，陸昭嶼準時出現在這裏。
圖書館內很安靜，只有翻書頁的聲音和偶爾的腳步聲。午後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木質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裏有舊紙張、油墨和木頭混合的氣味，陳舊而令人安心。
張老師推了推老花鏡，指著櫃臺後面的電腦：“這套系統是去年更新的，借還書流程比以前簡單多了。你試試看。”
陸昭嶼在電腦前坐下，手指在鍵盤上輕快移動。屏幕上的界面很快熟悉起來，他按照張老師的指示操作了幾次借還書流程，每個步驟都準確無誤。
“不錯，上手很快。”張老師滿意地點頭，“那今天你就先負責二樓文學區的整理工作。最近新到了一批書，還沒來得及上架。”
二樓文學區靠窗，書架是深褐色的實木，上面標著從A到Z的作者姓氏分類。陸昭嶼推著小車，將新書一本本放到對應的位置。他的動作有條不紊，每本書都要確認分類號，再仔細插入書架，確保書脊對齊。
窗外的梧桐樹葉開始泛黃，秋意漸濃。偶爾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與圖書館裏的寂靜形成微妙的和聲。
整理到“現當代小說”區域時，陸昭嶼聽見樓下傳來輕微的爭吵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圖書館裏格外清晰。
“我說了，這裏不能吃東西。”是張老師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
“我就喝個飲料，又沒味道。”一個懶洋洋的男聲回應。
陸昭嶼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那個聲音很熟悉——謝燃。
他放下手裏的書，走到欄桿邊往下看。一樓借閱區，謝燃斜靠在櫃臺邊，手裏拿著一罐可樂。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衛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腦後，微卷的頭發有幾縷翹起來。
張老師指著墻上的規定：“圖書館有明文規定，不能帶食物和飲料進來。同學，請你理解。”
“我馬上就喝完。”謝燃晃了晃手裏的可樂罐，裏面大概只剩三分之一。
“現在就得出去喝，或者扔掉。”張老師堅持。
謝燃挑了挑眉，正要說什麽，目光忽然往上擡，看見了二樓的陸昭嶼。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謝燃的眼神裏閃過一絲什麽——驚訝？還是別的？陸昭嶼分辨不清。下一秒，謝燃移開目光，仰頭將剩下的可樂一口喝完，然後精準地將空罐投進幾米外的垃圾桶。
“好了，喝完了。”他聳聳肩，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紙巾，擦了擦罐口可能殘留的水漬，“現在可以進去了吧？”
張老師看著他這一系列動作，一時語塞。最終她嘆了口氣：“下不為例。要借什麽書？”
“隨便看看。”謝燃說完，徑直走向書架區。
陸昭嶼收回目光，繼續整理手邊的書。他把餘華的《活著》插進“Y”區，指尖在書脊上停留片刻。這本小說的封面是暗紅色的，像幹涸的血跡。
樓梯傳來腳步聲。
謝燃上了二樓，腳步很輕，但在安靜的環境裏依然清晰可辨。他沒有看陸昭嶼的方向，徑直走向最裏面的書架區——那裏是音樂和藝術類書籍。
陸昭嶼繼續工作，但註意力的一部分自動分配給了那個方向。他能聽見謝燃翻書的聲音，很輕，很快，像在尋找什麽。偶爾有書被抽出來，翻閱幾頁，又放回去。
二十分鐘後，陸昭嶼整理完最後一本新書，推著小車準備離開。經過音樂區時，他看見謝燃坐在地上，背靠著書架，膝蓋上攤開一本很厚的書。
《搖滾樂史：從布魯斯到後朋克》。
謝燃看得很專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書頁邊緣，打著某種節拍。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落在他側臉上，將睫毛投下長長的陰影。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種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沈靜裏，那些尖銳的刺似乎暫時收了起來。
陸昭嶼停下腳步。
謝燃似乎察覺到有人，擡起頭。看見是陸昭嶼時，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挑了挑眉：“有事？”
“地上涼。”陸昭嶼說。
謝燃楞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坐的位置，又擡頭看看陸昭嶼。幾秒後，他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學生連這個都要管？”
陸昭嶼沒有回答，轉身從旁邊的閱覽區搬來一把椅子，放在謝燃旁邊。椅子是木制的，有軟墊。
“隨便你。”他說完，推著小車離開。
下樓梯時，陸昭嶼聽見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是謝燃從地上站起來，坐到了椅子上。很輕的一聲，幾乎聽不見。
但他聽見了。
周五的物理課，王老師宣布了一個消息。
“下個月初，市裏要舉辦高中生物理競賽初賽。”王老師推了推眼鏡，“我們學校和一中、實驗中學組成聯合集訓隊，每周六在實驗中學的實驗室集訓。咱們班有三位同學入選：陸昭嶼、陳明宇，還有......”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教室後排：“謝燃。”
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最後一排。
謝燃正趴在桌子上睡覺，聽到自己的名字，慢慢擡起頭，頭發淩亂，眼神還帶著剛睡醒的迷茫。
“我？”他指著自己，語氣裏滿是不可思議。
“對，就是你。”王老師扶了扶眼鏡，“你的物理成績雖然總分不高，但幾次大題的解題思路很有創意。競賽組需要這種發散性思維。”
謝燃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嗤笑一聲，又趴了回去。
下課後，陳明宇湊到陸昭嶼桌邊，壓低聲音：“謝燃也能進集訓隊？他上次物理才考了六十幾分。”
“王老師說了，看中的是解題思路。”陸昭嶼整理著筆記，語氣平靜。
“可是......”陳明宇還想說什麽，看見謝燃朝這邊走過來，立刻閉了嘴。
謝燃徑直走到陸昭嶼桌前，雙手插在褲兜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餵，是你推薦的？”
陸昭嶼擡起頭：“什麽？”
“競賽隊。”謝燃盯著他，“王老師說有人推薦我，除了你，我想不出還有哪個‘好學生’會多管這種閑事。”
陸昭嶼放下筆，身體往後靠了靠，這個姿勢讓他需要微微仰頭才能與謝燃對視。窗外的陽光落在他臉上，淺褐色的眼睛在光線下顯得格外通透。
“不是我。”他說，“但我同意王老師的判斷。你上次那道電磁學大題的解法，雖然步驟繁瑣，但避開了常規思路，用了矢量分析的另一種切入點。”
謝燃楞住了。他顯然沒想到陸昭嶼會記得那麽清楚，更沒想到對方會認真分析他的解題方法。
“那道題......”謝燃的喉結動了動，“我瞎寫的。”
“瞎寫寫不出那種邏輯。”陸昭嶼重新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快速畫了個簡圖，“你是從這裏切入的，對吧？把電場分解成兩個旋轉分量，再合成。”
他畫的正是謝燃當時的解題思路核心。簡圖簡潔清晰，幾個箭頭和公式就概括了整個過程。
謝燃看著那張圖，眼神覆雜。幾秒後，他移開目光：“隨你怎麽說。反正我不會去什麽集訓隊，浪費時間。”
“周六上午，實驗中學物理實驗室，九點開始。”陸昭嶼像沒聽見他的拒絕，自顧自說道，“從學校走過去要二十分鐘，建議提前出發。”
“我說了我不去——”
“你的吉他。”陸昭嶼突然打斷他，目光落在謝燃左手的手指上，“練了多久？”
謝燃下意識蜷了蜷手指：“關你什麽事？”
“指尖的繭分布很均勻，說明練習方法科學，至少五年以上。”陸昭嶼的語氣就像在討論一道物理題，“能堅持這麽長時間，說明你對喜歡的事有耐心和毅力。物理競賽需要的也是這兩樣。”
謝燃徹底說不出話了。他盯著陸昭嶼，像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這個總是挺直脊背、永遠冷靜自持的好學生，此刻卻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了最讓他無法反駁的話。
遠處傳來上課鈴響。
謝燃最後看了陸昭嶼一眼，什麽也沒說，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陳明宇湊過來，小聲說：“你真覺得他能行？”
陸昭嶼看向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裏搖晃，有幾片已經開始變黃。
“不知道。”他說，“但值得試試。”
周六早晨，陸昭嶼提前半小時到達實驗中學。
實驗中學的物理實驗室在三樓，走廊裏很安靜，周末的學生不多。他推開實驗室的門，裏面已經有人了——幾個一中的學生，還有實驗中學的幾個熟面孔。
“陸昭嶼！”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招手，“這邊！”
周子軒，去年省賽第二名，一中的物理王牌。他個子不高，但眼神銳利，說話語速很快。
“聽說你們學校今年有個黑馬？”周子軒開門見山，“叫謝燃？以前沒聽過這名字。”
“高二的，之前沒參加過競賽。”陸昭嶼放下書包，取出筆記本和鋼筆。
“高二才起步，有點晚啊。”周子軒推了推眼鏡，“不過既然王老師推薦，應該有點東西。人呢？還沒來？”
陸昭嶼看了眼墻上的鐘：八點五十五。
實驗室裏陸續又來了幾個人，臨川二中的除了他和陳明宇，還有兩個高三的學長。大家都聚在一起討論往年的真題，氣氛緊張而專註。
九點整，負責集訓的劉老師走進來。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教師，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
“人都到齊了吧？我們先——”
話音未落，門被推開了。
謝燃站在門口，穿著深灰色連帽衫，牛仔褲，肩上斜挎著個黑色背包。他喘著氣，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像是跑過來的。
“抱歉，遲到了。”他說，語氣聽不出什麽歉意。
劉老師看了看表：“九點零一分，不算遲到，但下次請準時。找個位置坐下吧。”
實驗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謝燃身上。好奇的，審視的，質疑的。謝燃像是沒感覺到這些目光，徑直走到最後一排的空位坐下，把背包往地上一扔。
陳明宇小聲對陸昭嶼說：“他還真來了。”
陸昭嶼沒有回頭，只是輕輕眨了眨眼。
集訓開始。劉老師先講解了幾道經典難題的多種解法，然後發下一套模擬題讓大家現場做。實驗室裏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偶爾翻頁的聲音。
陸昭嶼做題很快，思路清晰，步驟簡潔。他做完一半時，擡眼看了看後排。
謝燃趴在桌子上，筆在指尖轉動，面前的卷子幾乎還是空的。但他沒有睡覺，而是盯著題目，眉頭微皺，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那個熟悉的節拍。
陸昭嶼收回目光，繼續做題。他的筆尖在紙上流暢移動，腦子裏卻在分析剛才聽到的節拍——四四拍，節奏型很簡單，但敲擊的力度不均勻，重音落在不該落的地方。
焦慮。或者煩躁。
做完所有題目，陸昭嶼檢查了一遍，然後舉手示意。劉老師走過來看了看他的卷子，滿意地點頭：“四十分鐘做完，全對。很好。”
實驗室裏響起輕微的騷動。周子軒擡頭看了陸昭嶼一眼，加快了寫字速度。
陸昭嶼交完卷，沒有離開實驗室，而是從書包裏拿出一本英文原版的《費曼物理學講義》，安靜地看了起來。但他的餘光能註意到，謝燃還在和第一道大題較勁。
那道題是關於斜面滑塊的能量轉換，常規解法需要列七八個方程。但陸昭嶼記得，有一種更簡潔的解法，用相對運動的概念，三步就能出結果。
他垂下眼睛，在草稿紙上寫下了那三個步驟。字很小，很輕。
然後他撕下那張紙，折成小方塊，起身走向後面的飲水機。經過謝燃的桌子時，紙方塊“不小心”從指間滑落，掉在謝燃腳邊。
陸昭嶼沒有停留，繼續走到飲水機前接水。
他背對著那個方向，卻能清晰地聽見紙張被撿起的聲音，停頓幾秒，然後是筆尖快速寫字的聲音。
十分鐘後，謝燃交卷了。
劉老師批改的時候，眉頭漸漸舒展開：“這道斜面題......解法很巧妙啊。謝燃同學，你是怎麽想到用相對運動來解的？”
實驗室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後排。
謝燃靠在椅背上，雙手插在褲兜裏，語氣隨意：“就......突然想到的。”
“很好，這種發散思維正是競賽需要的。”劉老師在那道題上畫了個大大的對勾，“雖然後面幾題沒做完，但這道題的思路值得大家學習。”
周子軒湊過來看謝燃的卷子，眼神覆雜。他轉頭看向陸昭嶼，卻發現陸昭嶼正專心看書，仿佛對這一切毫不在意。
中午休息時，大家都去食堂吃飯。陸昭嶼坐在實驗室外的走廊長椅上吃自己帶的便當。母親準備的，清淡但營養均衡。
腳步聲傳來。
謝燃在他旁邊坐下，手裏拿著一罐可樂——這次是橙色的芬達。他拉開拉環，喝了一大口，然後說：“那張紙，是你掉的吧。”
不是疑問句。
陸昭嶼夾起一塊西蘭花：“什麽紙？”
謝燃側過頭看他。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明暗分界線。陸昭嶼坐在光裏，謝燃坐在陰影中。
“別裝傻。”謝燃說，“那個解題步驟，字跡和你在黑板上寫的一樣。”
陸昭嶼咀嚼的動作頓了頓。他咽下食物，才緩緩開口：“既然知道，為什麽還照著寫？”
“因為我確實想不出來。”謝燃說得坦然，“而且，我想看看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沒想幹什麽。”
“那你為什麽要幫我？”謝燃盯著他，“圖書館的椅子，競賽的推薦，今天的解題提示。陸昭嶼，你到底在圖什麽？”
陸昭嶼放下筷子，轉頭與謝燃對視。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謝燃眼睛裏的血絲——昨晚可能沒睡好。也能看清他下唇那道極淡的疤痕，像一個小小的殘缺記號。
“我沒有幫你。”陸昭嶼說，聲音很輕，“我只是在做我認為正確的事。圖書館的椅子是因為地上確實涼，競賽推薦是因為你有潛力，今天的提示......”
他停頓了一下。
“今天的提示，是因為我不想看到有人被一道題困住。僅此而已。”
謝燃楞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陸昭嶼的語氣太平靜，太理所當然，以至於任何質疑都顯得多餘。
遠處傳來同學們的談笑聲，越來越近。
謝燃站起來，將空罐扔進垃圾桶，轉身要走。走出幾步後，他停下來，沒有回頭：“下周我會準時。”
說完，他快步離開了走廊。
陸昭嶼坐在長椅上，慢慢吃完剩下的便當。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腳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他收拾好飯盒，從書包裏拿出那本深藍色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
筆尖停頓，然後寫下：
“9月7日，周六。物理集訓第一天。他來了，遲到一分鐘。解出了那道斜面題，用了相對運動的概念。”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問我圖什麽。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合上筆記本時，陸昭嶼看向謝燃離開的方向。走廊盡頭空無一人，只有陽光和塵埃在空氣裏緩緩舞動。
但他仿佛還能看見那個穿著深灰色連帽衫的背影，倔強，孤獨，像一團在風中搖曳卻不肯熄滅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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