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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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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人

註:時間線來到3年後

殘冬的雪意尚未從京城的檐角褪盡,漠北的長風便卷著鐵甲的冷冽,叩開了紫禁城厚重的朱門。周瑾煜歸朝的消息,是在三日之前傳遍朝野的,彼時齊安寧正伏在禦書房的案前,批答著一疊疊奏折,狼毫蘸著的墨汁凝了微寒,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圈淺淡的痕。

內侍輕手輕腳地進來通傳,聲音壓得極低,生怕擾了殿內的靜謐:“齊大人,鎮北侯殿下自邊疆回京了,方才入宮覲見了陛下,現下正往禦書房來。”

齊安寧執筆的手微頓,墨滴險些墜落在奏折上,他迅速穩了手腕,將狼毫擱在硯臺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竹制筆桿,心底漫開一絲極淡的波瀾。

周瑾煜鎮守漠北三載,寒來暑往,盡管平時書信常往,如今驟然歸京,齊安寧並非無動於衷,只是素來沈靜的性子,讓他慣於將情緒藏在波瀾不驚的面容之下。

殿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沈穩而有力,是周瑾煜獨有的步調。齊安寧擡眸望去,只見玄色鑲金邊的披風裹著頎長的身影踏入殿內,風塵仆仆,卻難掩一身凜冽的貴氣。三年的邊疆歲月,在周瑾煜的眉眼間刻下了更深的鋒銳,膚色較往昔更添幾分麥色,下頜線緊繃如刀削,唯有看向齊安寧時,眼底的寒芒才稍稍柔化。

“安寧。”

周瑾煜開口,聲音帶著漠北風沙打磨過的低沈,多了幾分沙場將領的厚重。他大步走到案前,目光掃過案上堆積的奏折,眉頭微蹙,“回京便聽聞你連日操勞,陛下也不知體恤,竟將這些瑣事盡數壓在你身上。”

齊安寧起身行禮,姿態恭謹卻不疏離:“瑾煜你一路辛苦,邊疆安穩,皆是你之功。”

“客套話便不必說了。”周瑾煜擡手,輕輕按住他的小臂,力道溫和,帶著久別重逢的熟稔,“我此次回京,除了覆命,還有一事。”

他側身,讓出身後一直沈默佇立的身影。

齊安寧這才註意到,周瑾煜身後還跟著一名男子。

那人身著素色錦袍,料子是漠北少見的江南軟緞,襯得身形清瘦,面容生得極為俊秀,眉眼間帶著幾分溫潤的書卷氣,卻又在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他站在周瑾煜身側,姿態親昵,全然不似尋常下屬或隨從,看向周瑾煜的目光裏,帶著毫不掩飾的依賴。

“這位是喬勳欲,”周瑾煜介紹道,語氣平淡,卻藏著幾分連他自己未曾察覺的縱容,“在漠北時,多虧了他照料,此次回京,便帶他在身邊安置。”

喬勳欲立刻上前一步,對著齊安寧微微躬身,笑容溫軟,聲音清亮:“久聞齊大人盛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在下喬勳欲,往後還要多多仰仗齊大人照拂。”

齊安寧頷首回禮,目光在喬勳欲臉上淡淡一掠,並未多言。他素來不喜與陌生之人深交,尤其是這般驟然出現在周瑾煜身邊的人,他只保持著朝堂之上最得體的疏離,溫聲道:“喬公子客氣了。”

他能察覺到,喬勳欲的目光始終黏在周瑾煜身上,那是一種近乎熾熱的註視,帶著旁人難以介入的親近。而周瑾煜雖未多言,卻任由喬勳欲站在自己身側半步之遙的地方,這份默許,已是不同尋常。

齊安寧心中微動,卻並未深究。周瑾煜自有他的行事準則,身邊之人,自然有他留下的道理,他從不過多幹涉。

寒暄不過數句,周瑾煜便被內侍傳召,前往前殿與陛下商議邊疆防務。臨走時,他回頭看向齊安寧,道:“晚些時候,我去你府中尋你,許久未見,好好敘敘。”

“好。”齊安寧應下。

周瑾煜轉身離去,玄色披風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冷風。而喬勳欲並未跟隨,而是站在原地,目送周瑾煜的身影消失在殿門之外,才緩緩轉過身,看向依舊伏在案前處理公務的齊安寧。

禦書房內重新恢覆了安靜,唯有窗外寒風拂過窗欞的輕響,以及齊安寧落筆時,筆尖與宣紙摩擦的細微沙沙聲。

喬勳欲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緩步走到案邊的暖爐旁,伸手攏了攏衣袖,姿態隨意,仿佛這裏是他熟識的地方。他目光落在齊安寧專註的側臉上,少年時的清俊如今已沈澱為溫潤如玉的儒雅,眉眼低垂,長睫如蝶翼般輕顫,一絲不茍地處理著繁雜的公務,周身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沈靜。

“齊大人當真是勤勉,”喬勳欲率先開口,聲音打破了殿內的靜謐,“侯爺在漠北時,時常提起你,說你是朝中最沈穩可靠之人,如今看來,果真如此。”

齊安寧執筆的手未停,只是淡淡應道:“分內之事罷了。”

他的語氣平淡,沒有絲毫攀談的意願,可喬勳欲卻仿佛未曾察覺這份疏離,依舊自顧自地說下去,腳步輕輕挪到案邊,目光好奇地掃過案上的奏折:“侯爺在漠北的三年,可吃了不少苦。漠北的冬天比京城冷上十倍,寒風能吹裂鐵甲,起初侯爺水土不服,夜裏常常咳醒,都是我守在帳中照料。”

齊安寧的筆尖微微一頓,隨即又恢覆如常。他知曉周瑾煜在邊疆的艱辛,卻從未聽過這般細致的描述,心底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澀意,卻依舊面色平靜:“侯爺戎馬一生,本就辛苦。”

“可不是嘛,”喬勳欲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心疼,“有一次侯爺帶兵突襲敵營,中了流矢,傷在肩頭,昏迷了整整兩日。我守在他床邊,寸步不離,生怕他有半點閃失。那時候我便想,若是侯爺有什麽不測,我也絕不獨活。”

他說這話時,眼神真摯,語氣懇切,仿佛那段歲月裏,他與周瑾煜是生死與共、密不可分的知己。

齊安寧擡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無波,沒有追問,也沒有感慨,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便再次低頭,專註於手中的公務。

他並非冷漠,只是深知,周瑾煜的過往,無需旁人過多贅述。那些邊疆的風霜,沙場的兇險,周瑾煜從未在書信中提及半分,便是不願讓親友擔憂。如今喬勳欲這般刻意訴說,反倒讓他覺得有些刻意。

可喬勳欲似乎格外享受訴說的過程,見齊安寧沒有打斷,便愈發滔滔不絕:“侯爺平日裏看著冷漠,其實心最軟了。在漠北時,軍中將士都怕他,唯獨我不怕,我知道他外冷內熱。夜裏巡營回來,他會陪我坐在帳外看星星,跟我說京城的事,說他年少時在國子監的趣事,說……說他與齊大人的過往。”

齊安寧的動作,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狼毫筆被輕輕放在硯臺上,他擡眸,看向喬勳欲,眼底依舊是淡淡的溫潤,卻多了幾分清明:“侯爺素來念舊,年少之事,已是過往。”

“怎麽會是過往呢?”喬勳欲笑了笑,笑容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侯爺到現在,都還珍藏著當年齊大人送他的那方硯臺呢。在漠北的營帳裏,哪怕條件再簡陋,他都把那方硯臺擦得幹幹凈凈,放在最穩妥的地方,從不讓人觸碰。”

齊安寧的心,輕輕一震。

那方硯臺,是他少年時親手挑選的歙硯,質地溫潤,雕著簡單的蘭草紋路。當年周瑾煜遠赴邊疆,他以此相贈,只願他筆耕不輟,平安歸來。時隔三年,他從未想過,周瑾煜竟會將一方普通的硯臺,帶在身邊,歷經沙場風霜,依舊珍藏。

心底漫開一絲溫熱,卻又被喬勳欲接下來的話,輕輕覆上一層薄涼。

“侯爺說,那硯臺是齊大人送的,意義非凡,”喬勳欲湊近了幾分,聲音壓低,帶著幾分親昵的私語,“不過侯爺也說,如今有我在身邊,比那硯臺,更能懂他的心思。齊大人不知,在漠北的日子裏,侯爺無論遇到什麽事,都會第一時間與我商議,軍中大小事務,我也能替他分憂。侯爺常說,我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說這話時,目光緊緊盯著齊安寧的臉,似乎想從他平靜的面容上,找到一絲波瀾,一絲不悅,或是一絲嫉妒。

可齊安寧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眉眼溫潤,神色淡然,沒有絲毫動容。

他知曉周瑾煜的性子,看似冷漠,實則重情。喬勳欲能在他身邊三年,照料他的起居,陪他度過邊疆的孤寂,自然會得到幾分信任與倚重。這份情誼,是朝夕相伴的時光堆砌而成,他從不會去質疑,更不會去嫉妒。

他與周瑾煜的情誼,藏在少年時的同窗歲月裏,藏在千裏之外的牽掛中,藏在無需多言的默契裏,從不需要靠旁人的訴說,來證明深淺。

“喬公子與侯爺情誼深厚,是好事。”齊安寧淡淡開口,語氣平和,無喜無怒,“侯爺身邊有可靠之人照料,我也安心。”

喬勳欲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本以為,眼前這位素來與鎮北侯交好的齊大人,聽聞自己與周瑾煜這般親密,定會心生芥蒂,或是面露不悅。可齊安寧的反應,太過平靜,平靜得仿佛在聽一件與自己毫無關系的閑事,那份溫潤的疏離,像一層薄薄的冰,將他所有刻意的炫耀,都擋在了外面。

他心中有些不甘,卻又不敢過於造次,只能繼續維持著溫軟的笑容,轉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庭院裏未化的殘雪,繼續說道:“其實我與侯爺,早已是心意相通的知己。侯爺在漠北時,曾許諾我,回京之後,便給我安置一處宅院,讓我從此留在京城,伴他左右。往後侯爺在京中任職,我便能日日陪在他身邊,再也不用忍受分離之苦了。”

“齊大人日日在朝中處理公務,想必也沒有太多時間陪伴侯爺吧?”喬勳欲轉過身,目光帶著一絲刻意的挑釁,“往後,便由我多陪著侯爺,替齊大人分憂了。”

齊安寧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公務,靠在椅背上,擡手揉了揉眉心,動作舒緩,依舊是那副溫潤淡然的模樣。他看著喬勳欲,眼底沒有絲毫慍怒,只有幾分淺淺的無奈。

他並非愚鈍,自然能看出喬勳欲的心思。不過是少年人般的炫耀與占有欲,仗著周瑾煜的幾分縱容,便想在他面前宣告自己的獨特,宣告自己在周瑾煜心中的分量。

這般心思,直白又淺顯,反倒讓他生不出半分計較。

“喬公子多慮了,”齊安寧緩緩開口,聲音溫潤清和,“我與侯爺,是多年故交,無需日日相伴,情誼亦不會淡去。侯爺身邊有你照料,是他的福氣,我只會為他高興,何來分憂之說?”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直視著喬勳欲:“侯爺待人真誠,但凡真心待他之人,他必會真心相待。喬公子既伴他走過三年邊疆歲月,便該知曉,侯爺最不喜的,便是旁人刻意比較,更不喜旁人拿彼此的情誼,做無謂的炫耀。”

喬勳欲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他沒想到,齊安寧看似溫和,話語卻這般直白,一語道破他心中的小心思。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無話可說,只能訕訕地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袖,眼底掠過一絲委屈與不甘。

齊安寧見狀,語氣又柔了幾分:“我並無責備之意,只是提醒公子。侯爺剛回京,事務繁雜,公子若是真心為他好,便該安守本分,莫要讓他為瑣事勞心。”

“我……我知道了。”喬勳欲低聲應道,聲音裏帶著幾分委屈,卻也不敢再像方才那般刻意炫耀。

他本想在齊安寧面前,彰顯自己與周瑾煜的親密,讓齊安寧知曉,如今在周瑾煜心中,他才是最親近的人。可齊安寧的平靜與通透,讓他所有的刻意,都像打在了棉花上,毫無力道,反倒顯得自己淺薄又可笑。

殿內再次恢覆了安靜,喬勳欲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齊安寧沒有再理會他,重新拿起筆,蘸了墨,繼續處理案上的奏折。筆尖落在宣紙上,字跡工整清秀,心境依舊平和,未曾因方才的對話,泛起半分漣漪。

他素來是這般性子,溫潤內斂,沈靜寡言,從不與人爭長短,更不會因旁人的三言兩語,亂了自己的心緒。他與周瑾煜的情誼,歷經歲月沈澱,早已根深蒂固,絕非幾句炫耀之語,便能動搖分毫。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日光漸漸西斜,將殿內的影子拉得修長。禦書房外傳來內侍的通報聲,說是陛下召見齊安寧,商議漕運事宜。

齊安寧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看向依舊站在暖爐旁的喬勳欲,溫聲道:“我需前往前殿,喬公子若是無事,便先自行離去吧。侯爺晚些時候,會回侯府安置。”

喬勳欲連忙點頭:“好,多謝齊大人告知。”

齊安寧不再多言,邁步走出禦書房,青色的官袍拂過地面,身姿挺拔,步履從容,背影沈靜而溫和,沒有絲毫因方才對話而生出的異樣。

喬勳欲站在殿內,看著齊安寧遠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不得不承認,齊安寧身上那份溫潤沈靜的氣度,是他無論如何都模仿不來的。那般不卑不亢,淡然自若,仿佛世間萬事,都無法擾其心神。

他輕輕咬了咬唇,心中的不甘漸漸散去,多了幾分莫名的挫敗。

他原以為,自己陪在周瑾煜身邊三年,早已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可在見到齊安寧的那一刻,他才明白,有些情誼,是時光無法替代的。周瑾煜看向齊安寧時,眼底那份獨有的溫柔與默契,是他從未見過的。

方才他刻意訴說自己與周瑾煜的親密,不過是想自欺欺人地證明,自己比齊安寧更重要。可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場可笑的獨角戲。

夕陽透過窗欞,灑在案上的奏折上,暖融融的光,卻驅不散殿內淡淡的寂寥。喬勳欲在殿內站了片刻,才緩緩轉身,走出了禦書房。

而齊安寧此時,已站在前殿的丹陛之下,等待著陛下的召見。寒風拂過他的衣袍,帶起微涼的氣息,他擡眸望向天邊的落日,霞光漫天,染紅了半壁京城。

腦海中,不經意間想起喬勳欲說的話,想起那方被周瑾煜珍藏在邊疆營帳中的歙硯,心底依舊漫開一絲溫熱。

他知曉,周瑾煜歸來了,帶著漠北的風沙,帶著三年的牽掛,回到了這座京城。往後的日子,他們無需再靠書信傳遞思念,無需再隔千裏遙遙相望。

至於喬勳欲,不過是周瑾煜生命中,一段相伴三年的過客。他從不會去在意,更不會去計較。

他與周瑾煜的情誼,從少年時的初見,到如今的各自安好,歷經風雨,初心未改。無需炫耀,無需言說,藏在心底,便已是歲歲年年。

寒檐的風語漸歇,落日的餘暉灑滿京城,一切都在歲月的沈澱中,歸於平靜。而那些藏在心底的牽掛與默契,依舊在時光裏,靜靜流淌,從未停歇。

齊安寧輕輕斂了眸,眼底溫潤如初,靜待著宣召的聲音。晚些時候,周瑾煜會來府中尋他,久別重逢,無需多言,只需一杯清茶,幾句閑談,便足以慰盡三年的風霜與思念。

至於旁人的話語,不過是風中殘絮,拂過便散,從未入他心底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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