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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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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言

太史臺的閣子依山而建,檐角高翹,直觸層雲。

此處不涉朝堂紛爭,不理民生瑣事,只掌觀測星象、推算節氣、修訂歷法、記載天象災異,是京中最清寂也最疏離的一處所在。齊安寧身為太史令,大半光陰都耗在這觀星樓與竹簡卷宗之間,日子過得清淡如茶,波瀾不驚。

自那日禦書房一別,喬勳欲並未如齊安寧所想那般收斂心思,反倒來得越發勤快。

太史臺門禁素來寬松,內侍宮人都知曉這位是鎮北侯帶回京的人,不敢攔阻,只任他自由出入。於是齊安寧案頭的竹簡還未攤開,身後便會傳來輕淺的腳步聲;他正對著星圖蹙眉推算,身側便會多一道溫溫的聲音。

喬勳欲從不打擾他公務,只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等他停筆,才慢悠悠開口,三句不離漠北,不離周瑾煜。

“齊大人,你可知漠北的夜空是什麽模樣?”喬勳欲靠在觀星臺的欄桿上,望著天際稀薄的日光,語氣帶著幾分追憶,“比京城幹凈太多,沒有宮墻樓宇遮擋,一眼能望到天盡頭。每一夜星星都亮得驚人,密密麻麻鋪在天上,像伸手就能摘到。”

齊安寧握著銅尺,在星圖上緩緩移動,指尖落在紫微垣的位置,聲音平靜無波:“太史古籍有載,邊塞地氣清曠,星象較之中原更為明晰,利於占驗。”

他答得一本正經,全是公務口吻,喬勳欲卻不惱,依舊笑著繼續說:“侯爺那時候,夜裏常常不回帳,就拉著我坐在烽火臺邊看星星。他說,在京城時,也曾有人同他一起看過星,只是那人心思在典籍歷法上,從不在意他在想什麽。”

齊安寧指尖微頓,銅尺在星圖上留下一道淺淡的印子。

他未曾想,這般細碎往事,周瑾煜竟會說與旁人聽。

“侯爺那時候,常常對著中原方向發呆,”喬勳欲的聲音輕了些,帶著刻意營造出來的親昵,“我便知道,他是在想你。可我就陪在他身邊啊,日日伺候他起居,替他處理雜務,他傷了我替他包紮,他冷了我替他暖手,夜裏他咳嗽,我整夜守著不敢睡。”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齊安寧清俊溫和的側臉上,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齊大人,你在太史臺觀星推演,一坐便是一天,可曾有一刻,想起過漠北風餐露宿的侯爺?可曾有一夜,為他輾轉難眠?”

齊安寧緩緩放下銅尺,轉過身,目光溫潤平和,沒有半分被刺痛的狼狽,也沒有半分被挑釁的惱怒:“瑾煜他身負家國重任,天下人皆牽掛於心,並非我一人。我身為太史令,謹守本分,觀星占象,上報朝堂,下安民心,便是對瑾煜、對朝廷最好的成全。”

“成全?”喬勳欲低聲重覆一遍,忽然笑了,笑容裏帶著幾分澀意,幾分不甘,“齊大人永遠都是這樣,永遠都端著一副溫和有禮的模樣,把所有情緒都藏在心底。你明明在意,明明會因為侯爺的事心緒不寧,卻偏偏要裝作毫不在意,你累不累?”

齊安寧淡淡垂眸:“我心緒不亂,何來累之說。”

他不願再與喬勳欲糾纏這些無謂話題,轉身走向案幾,準備繼續整理竹簡。太史臺近日要整理上一年的星象記錄,核對節氣時辰,誤差不可超過一刻,容不得半分分心。可喬勳欲卻快步上前,擋在他身前。

“我還沒說完。”喬勳欲擡眸,眼底帶著一絲執拗,“侯爺在漠北,曾答應過我,回京之後,便給我一個名分,讓我光明正大地待在他身邊。他說我乖巧懂事,比旁人都貼心。”

“軍中上下,誰不知道我是侯爺心尖上的人?”

“侯爺的鎧甲,只有我能碰;侯爺的令牌,只有我能收;侯爺的湯藥,只有我能親手餵。齊大人,你能做到嗎?你整日埋在竹簡星圖裏,連侯爺什麽時候回來、什麽時候走、身上有沒有傷,都未必清楚吧?”

他一句接著一句,語氣越來越急,帶著近乎炫耀的急切,仿佛要把這三年來所有的朝夕相伴,都砸在齊安寧面前,逼他正視,逼他動容,逼他露出一絲裂痕。

齊安寧沈默地看著他,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極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溫和。

“喬公子,”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瑾煜為人重情,你陪他共過患難,他自然待你不同。但這份不同,是信任,是倚重,並非你所想的那般。你不必一再試探,也不必一再炫耀。”

“我沒有炫耀!”喬勳欲陡然提高聲音,又迅速壓低,“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三年,陪在他身邊的人是我,不是你。他最狼狽、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守在他身邊的人,是我!”

“我知道。”齊安寧點頭,語氣平靜,“我很感激你。”

他這副不溫不火、油鹽不進的模樣,徹底戳中了喬勳欲心底的焦躁。他越是溫和,喬勳欲越是不甘,越是想撕破他這層平靜的面具。

就在這時,閣外傳來一陣沈穩有力的腳步聲,伴隨著侍衛低聲的行禮。

“瑾煜。”

周瑾煜來了。

玄色常袍,未著鎧甲,少了幾分沙場凜冽,多了幾分日常溫潤。他一進太史臺,目光便徑直落在齊安寧身上,掃過他案頭堆積的竹簡與星圖,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又整日未歇息?”

語氣裏帶著自然而然的關切,沒有刻意,沒有造作,是刻在骨子裏的熟稔。

齊安寧轉過身,對著他微微頷首:“侯爺今日怎麽有空過來?”

“剛從宮中出來,順路來看看你。”周瑾煜走上前,目光自然地掠過一旁臉色變幻的喬勳欲,眼底掠過一絲不耐,卻並未發作,只淡淡道,“你一直在太史臺打擾齊大人公務?”

喬勳欲立刻收斂了方才的執拗,換上一副溫順委屈的模樣,低下頭:“我沒有打擾齊大人,我只是……只是想來看看齊大人,陪他說說話。”

“太史令的公務,需靜心推演,不是你隨意說話的地方。”周瑾煜語氣冷了幾分,“往後無事,不必往太史臺跑。”

喬勳欲身子一僵,指尖微微攥緊。

他擡眸看向周瑾煜,眼底泛起水光:“侯爺,我只是……”

“我讓你回去。”周瑾煜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

自回京之後,喬勳欲三番五次找齊安寧說話,言語間句句都在刻意強調自己與他的親密,他一直看在眼裏,忍在心裏。起初只當是少年人爭強好勝,想在旁人面前彰顯幾分存在感,可一而再、再而三,尤其在太史臺這清寂之地,也不肯放過齊安寧,周瑾煜心底的耐心,早已被磨得一幹二凈。

他最見不得的,便是有人欺負齊安寧。

齊安寧性子軟,心思善,從不與人爭執,別人說什麽,他都溫和應下,不辯解,不惱怒,可越是這樣,周瑾煜越是護著。

喬勳欲看著周瑾煜護著齊安寧的模樣,那點被偏愛的底氣,瞬間被嫉妒與不甘沖得煙消雲散。他猛地擡起頭,臉上溫順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破釜沈舟的執拗。

“侯爺憑什麽趕我走?”喬勳欲聲音微微發顫,卻依舊堅持,“我又沒有做錯什麽,我只是來找齊大人說說話而已。”

“我說過,不要打擾他。”周瑾煜臉色沈了下來,“喬勳欲,我念在你漠北相伴一場,對你一再容忍,不代表你可以得寸進尺,一再欺負安寧。”

“欺負?”喬勳欲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帶著幾分淒厲,幾分瘋狂,“我欺負他?侯爺到現在還看不明白嗎?我哪裏是在欺負他,我是在……”

他頓住,目光死死鎖住齊安寧,眼底情緒翻湧,有愛慕,有不甘,有委屈,有執拗,覆雜得讓人心驚。

齊安寧微微蹙眉,心底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周瑾煜也察覺到不對勁,眉頭緊鎖:“你想說什麽?”

喬勳欲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一字一句,清晰地響徹在安靜的太史閣中:

“我想說——我接近侯爺,從一開始,就不是因為愛慕侯爺。”

周瑾煜眸色一震。

齊安寧握著竹簡的手指,驟然收緊。

“我留在你身邊,伺候你,照顧你,陪你度過三年漠北歲月,”喬勳欲看著周瑾煜,眼神裏沒有半分情意,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清醒,“都只是因為,你是齊安寧放在心上的人。”

“你只是我靠近齊大人的一塊墊腳石。”

一語落下,如同驚雷炸在空曠的閣子中。

風從窗欞間吹進來,卷起案上的星圖圖紙,簌簌作響。

周瑾煜整個人僵在原地,顯然未曾料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話。他以為喬勳欲是依賴他、仰慕他、傾心於他,所以才帶他回京,給他安身之處,卻沒想到,這所有的相伴,所有的溫順,所有的親密,全都是假的,全都是為了齊安寧。

齊安寧亦是心頭巨震,長久以來的疑惑,在這一刻驟然清晰。

難怪喬勳欲從不肯離開,難怪他句句不離周瑾煜,難怪他偏偏只找自己說話,偏偏只在自己面前炫耀——他從不是為了向周瑾煜邀寵,而是為了刺激自己。

喬勳欲看著兩人震驚的神色,反而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擔,笑得坦蕩而瘋狂:“侯爺現在明白了嗎?我為什麽要天天來找齊大人?為什麽要一遍遍跟他說我和你在漠北有多親密?為什麽要告訴他,你有多疼我、多信我?”

“因為我知道,齊大人的眼裏,心裏,從頭到尾,就只有你一個人。”

“他溫和,他內斂,他什麽都不說,可我看得出來,他在意你。他會因為你一句話心緒不寧,會因為你一個眼神暗自動容,會因為你的安危,在太史臺觀星時頻頻失神。”

“他太會藏了,藏得連你都未必看得透。”

“可我看得透。”

喬勳欲一步步走向齊安寧,目光熾熱而直白,那是毫不掩飾的愛慕,滾燙得讓人避無可避:“我第一次聽你提起齊大人,便在心底記下了這個名字。後來在漠北,我一遍遍聽你說他的溫和,說他的聰慧,說他的年少趣事,我便忍不住好奇,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直到回京,見到他的第一眼,我便確定了。”

“我愛慕的人,從來都不是侯爺你,而是太史令齊安寧。”

“我留在你身邊,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他面前,能讓他看見我。”

“他的世界裏只有星象、歷法、竹簡、卷宗,還有一個你。他看不見旁人,看不見我。我唯有不斷刺激他,不斷在他面前提起你,提起我與你的親密,他才會分一點神,分一點註意力給我。”

“我只是想讓他看看我而已。”

“哪怕是因為嫉妒,因為不悅,因為厭煩,我也想讓他,完完全全地看見我。”

他說得坦誠,說得慘烈,說得不顧一切。

長久以來的偽裝,在這一刻徹底撕碎,露出底下最熾熱、最偏執、也最卑微的心意。

周瑾煜臉色沈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周身氣壓低得嚇人。他被人利用,被人當作接近齊安寧的跳板,這等欺瞞,足以讓任何一個身居高位者震怒。可更讓他心頭覆雜的是,喬勳欲的目標,竟是齊安寧。

“你好大的膽子。”周瑾煜聲音冷冽,帶著壓抑的怒火,“你竟敢利用我,算計安寧。”

“我沒有算計他!”喬勳欲立刻反駁,“我只是喜歡他,我只是想靠近他,我有錯嗎?我從未想過傷害他,從未想過打擾他的公務,我只是……只是想讓他註意到我。”

齊安寧站在原地,久久未語。

他素來溫和,待人寬厚,卻從未經歷過這般直白而瘋狂的心意。喬勳欲的愛慕,像一團突如其來的火,燒得他措手不及。他看著眼前眼底通紅的少年,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癡念,心底沒有厭惡,沒有惱怒,只有一絲淺淺的無奈與不忍。

周瑾煜不想再讓齊安寧被這些言語糾纏,上前一步,沈聲道:“你不必再說了。我念在漠北一場,不與你計較欺瞞之罪,今日起,你離開京城,從此不要再出現在我與安寧面前。”

他要趕喬勳欲走。

這是最直接,也最妥當的法子。

喬勳欲臉色瞬間慘白,踉蹌一步:“侯爺,我不走!我不走!我還沒有對齊大人說完我的心意,我不能走!”

“這裏不是你任性的地方。”周瑾煜語氣堅決,沒有半分轉圜餘地。

他擡手,便要喚門外侍衛進來,將喬勳欲帶離。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的齊安寧,忽然輕輕開口,伸手攔在了周瑾煜身前。

“等等。”

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忽略的堅定。

周瑾煜一楞,看向他:“安寧?”

齊安寧微微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他轉過身,看向臉色慘白、滿眼絕望的喬勳欲,目光依舊溫潤,沒有半分鄙夷,也沒有半分疏離。

“你先冷靜一些。”齊安寧聲音輕緩,像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京城繁華,人心覆雜,你孤身一人,貿然離去,並無去處。”

喬勳欲怔怔地看著他,眼底重新燃起一絲微光:“齊大人……”

“太史臺清寂,不適合留人,我也不能讓你再留在此處打擾。”齊安寧語氣平靜,條理清晰,全然是公事公辦的溫和,“城郊有一處別院,是太史臺閑置的房產,清凈寬敞,無人打擾,也利於靜心。我讓人先送你過去暫住,衣食起居,自會有人安排。”

“你先在那裏安定下來,好好想想,往後的路該如何走。”

周瑾煜徹底楞住了。

他沒想到齊安寧非但沒有順勢讓喬勳欲離開,反而要將人安置在城郊別院。

“安寧,你……”周瑾煜想勸阻。

齊安寧卻輕輕按住他的手臂,微微搖頭,用眼神示意他不必多言。

周瑾煜看著他眼底的溫和與堅定,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喬勳欲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怔怔地看著齊安寧,眼眶一紅,淚水終於落了下來:“齊大人……我那般對你,那般刺激你,你為何不趕我走?為何還要安置我?”

齊安寧輕輕嘆了口氣:“你未曾害我,也未曾擾我太史臺正事,不過是少年人心思,一腔執念,談不上過錯。我身為太史令,不掌生殺,不判罪責,只知天地有容,人心有善。你無處可去,我給你一處安身之地,僅此而已。”

他從不會因為別人的心意,而對人趕盡殺絕。

更何況,喬勳欲的愛慕,雖偏執,卻純粹;雖刺眼,卻無害。

他做不到冷眼相對,更做不到放任一個少年流落街頭,無處安身。

喬勳欲看著眼前溫和如玉的人,心底所有的執拗、嫉妒、不甘、瘋狂,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滾燙的淚水。他忽然俯身,對著齊安寧深深一揖,久久沒有起身。

“多謝齊大人。”

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覆雜與感激。

齊安寧沒有受他全禮,微微側身:“去吧,稍後會有人送你前往別院。好生歇息,莫再胡思亂想。”

喬勳欲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有不舍,有感激,有愛慕,也有一絲終於放下的釋然。他沒有再糾纏,沒有再言語,轉身一步步走出了太史閣。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太史閣內才重新恢覆了死寂。

風停了,星圖落在案上,整整齊齊。

周瑾煜看著齊安寧清瘦溫和的側臉,眉頭微蹙,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解,幾分無奈:“安寧,你明明知道,他留在京城,終究是隱患。你明明可以讓他離開,一了百了,為何要將他安置在城郊別院?”

齊安寧緩緩轉過身,面對周瑾煜。

夕陽從窗欞斜斜照進來,落在他臉上,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眉眼溫潤,柔和得不像話。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彎了彎唇角,露出一抹極淺、極淡的笑容。

那笑容幹凈、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侯爺覺得,我為何這麽做?”

周瑾煜看著他的笑容,看著他眼底清澈溫和的光,看著他眉宇間那抹與生俱來的心軟與善良,所有的不解,在這一刻驟然通透。

他太了解齊安寧了。

了解他的溫和,了解他的內斂,了解他的沈靜,更了解他那顆比誰都柔軟的心。

齊安寧從不是心狠之人,哪怕被人算計,被人刺激,被人用最直白的心意撞得措手不及,他也不會生出怨懟,不會生出報覆,只會下意識地選擇包容,選擇善待,選擇給人一條退路。

他不是不明白其中利害,不是不知道留下喬勳欲或許會有後續麻煩,只是他的心,不允許他做出趕盡殺絕的事。

周瑾煜看著那抹溫和的笑,心頭所有的怒意與不解,盡數化為無奈的縱容。

他輕輕嘆了口氣,上前一步,距離拉近,語氣低沈而溫柔:“我明白了。”

“你又心軟了。”

齊安寧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依舊溫和地笑著,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沈下的落日,輕聲道:“天色不早了,侯爺該回府了。今日星象清朗,入夜我還要上觀星樓,不便久陪。”

他輕輕避開了這個話題。

周瑾煜看著他刻意轉移話題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笑意,沒有拆穿,只是點了點頭:“好,我不打擾你觀星。入夜風涼,記得多添一件衣,莫要受寒。”

“我知道。”齊安寧頷首。

周瑾煜沒有再多問,也沒有再糾纏喬勳欲的事。

他太清楚,齊安寧一旦做了決定,一旦生出惻隱之心,便不會更改。而他能做的,從來不是指責,不是勸阻,而是站在他身後,替他護住所有安穩,替他擋去所有風雨。

玄色身影轉身離去,腳步沈穩,帶著全然的信任與縱容。

閣內再次只剩下齊安寧一人。

他緩緩走回案前,重新攤開星圖,指尖落在紫微垣的位置,目光平靜,心緒清明。方才那一番驚濤駭浪般的告白與真相,仿佛從未在他心底留下半分漣漪。

喬勳欲的心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星子錯位。

而他與周瑾煜之間,是年少相識,是歲月沈澱,是星河為證,是心照不宣。

那些喧囂,那些試探,那些偏執的愛慕,終究不過是天際一閃而過的流星,照亮過片刻,便會歸於沈寂。

齊安寧拿起銅尺,繼續在星圖上緩緩推演。

太史令的職責,是觀天地之變,測日月之行,記歲月之序,心要靜,眼要清,意要定,不可被凡塵俗事擾了心神。

至於那城郊別院之中的少年,至於那一場荒唐又純粹的心意。

他給了一處安身之地,給了一分包容善待,已是仁至義盡。

往後歲月,星河依舊,日月如常。

他依舊是那個沈靜溫和、一心守在太史臺的齊安寧。

周瑾煜依舊是那個護他周全、信他如初的周瑾煜。

天地廣闊,星河浩瀚,人心柔軟,歲月悠長。

那些錯付的心意,終會在時光裏慢慢平息。

而真正刻在骨血裏的牽掛與默契,會如同天際永恒的星辰,歲歲年年,不曾偏移。

晚風漸起,吹起太史閣的窗紗,落日餘暉散盡,第一顆星辰,悄然亮起在天際。

齊安寧擡眸,望向那點微光,唇角微揚,笑意溫和,安寧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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