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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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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舒家

日頭毒得能烤化青石板,熱氣一股股地從腳底往上竄。

今年夏天來得又早又兇,街邊的飲子攤被圍得水洩不通,生意格外紅火。

“酸梅湯、綠豆水,今日新添了冰鎮冷元子!”攤主的吆喝聲又亮又脆,手裏遞碗的動作也沒停,“大娘,您的湯,慢些喝!”

舒喬挎著籃子停下腳,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那絲絲縷縷冒著的涼氣上,仿佛那點子涼意也能隔著距離沾到自己身上。

不少人接過碗就迫不及待地仰頭灌下,一口氣喝完,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臉上盡是暢快。

舒喬瞧著那碗裏晶瑩的冷元子,心想不知是什麽滋味,聽得“七文一碗”時,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便默默收回視線,側身緊貼著墻根那片窄窄的陰影,加快了步子。直到看見前頭布鋪的牌子,才一低頭鉆了進去。

“喬哥兒可算來了!”王掌櫃一見是他,立刻放下算盤站起身,搖著葵扇笑道,“上回你繡的那幾條帕子賣得俏,好幾個主顧都打聽呢。往常你三五日便來一回,這回隔了這些天,我正琢磨著要不要使人去你家瞧瞧。”

“勞掌櫃的掛心了,這幾日家裏事多,耽擱了些。”舒喬忙從籃子裏取出疊得整齊的帕子,在櫃面上一一鋪開。

六方帕子,繡著玉蘭、並蒂蓮,雖是尋常棉布,但針腳勻凈細密,絲線過渡自然,那花瓣兒仿佛真帶著露水,活靈活現。

王掌櫃湊近了細看,尤其是那方並蒂蓮,瓣尖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粉,他不由用扇骨輕敲櫃臺,讚道:“難怪劉娘子肯多加兩文!如今這般雅致不俗的花樣賣得好,你往後多繡些,我按市價再給你加一文。”

舒喬一聽,眼睛倏地一亮,忙應了聲“好”。暑氣蒸得他兩頰泛紅,額角也滲出細汗。他心下歡喜,想著家中繡線不多,又低頭細細挑了些需用的顏色。

一條帕子二十文,六條便是一百二十文,扣除新買的繡線,實得一百一十四文。

二十文聽著不少,可除去本錢,再算上耗費的眼力和工夫,也就勉強貼補家用。好在王掌櫃為人爽利,給的價錢公道,結錢也利落痛快,絕不會拿話搪塞人。

他將銅錢仔細揣好,轉身又去了糧鋪,稱了些玉米面。

晚上就用新面蒸窩頭,昨兒剩的野菜正好做湯。想到妹妹小圓前幾日嘟囔著想吃雞蛋,他念著櫥櫃裏僅存的那幾枚,心裏一時有些躊躇。

籃子沈甸甸的,他雙手抱著,沒走多遠,腹前的衣衫便被汗水洇濕了一片。他擡手抹去淌到下頜的汗珠,望見前面熟悉的巷口,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南巷靠近城門,幾十戶人家屋檐挨著屋檐,東家炒菜西家聞香,為著雞毛蒜皮拌嘴是常事,轉頭又能端著碗串門子。

此時日頭正毒,巷口樹蔭下聚著些納涼閑扯的人。張家媳婦尖利的數落聲隔老遠就能聽見,舒喬無心停留,抱著籃子快步繞過。

進入巷子,右邊第三戶,那木門已有些斑駁。他推門進去,順勢用腳輕輕擋住想往外溜達的母雞,反身閂好了門。

“喬哥兒,回來了?”屋裏傳來秦氏帶著些許虛弱的聲音。

“哎,回來了。”舒喬應著,將籃子拎進竈屋,“娘,小圓和小臨呢?”

“剛跑出去了,就在巷子後頭,沒走遠。”秦氏坐在炕沿,話末忍不住彎下腰,掩著嘴咳了好一陣。

舒喬關好櫥櫃,聞聲疾步過去,倒了碗水遞到秦氏手邊,另一只手輕輕為她拍著背,聲音裏帶著擔憂道:“娘,是不是又難受得緊了?”

“好了好了,老毛病了。”秦氏接過水慢慢喝了兩口,擺擺手,將碗擱下。

病氣籠罩著她布滿細紋的臉,面色蒼白,唇色也淡,唯有嘴角和眼尾那溫和的笑意,依舊如故。

當家的去得早,她一個人拉扯幾個孩子,日日為柴米油鹽算計,愁緒從未斷過。可看著孩子們一點點長大,再多的苦累,她也覺得值了。

大夫叮囑需靜養,舒喬便搬了個小凳坐在炕邊,拿起白日未完工的帕子,指尖捏著細針,不緊不慢地穿梭。他嘴裏陪娘說著閑話,聲音輕緩。秦氏靜靜聽著,目光柔和地落在他專註的側臉上。

不覺日頭偏西,已近酉時,酷熱稍減,但悶意未消。

舒喬放下繡繃,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脖頸和肩膀,站起身道:“娘,我去竈房準備晚飯。”

“去吧,時候也不早了。”秦氏說著,順手拿起他放下的帕子端詳著。

家裏三間瓦房並排,窄長的竈房,還拿木板另隔了塊地方,平日洗漱沖涼就在此。院子裏搭了個草棚,堆著雜物,也宿著家裏唯一的那只母雞。

年初買的三只雞雛,一只沒抗住凍死了,另一只因門沒關嚴跑丟了。為那只丟的雞,全家出動找了許久,舒喬現在想起,心裏仍會漫上淡淡的懊惱——三文錢,就這麽沒了。

他推開竈房那扇略顯沈滯的櫥櫃門,心裏估算著時辰,取出碗舀面。高粱面放得少些,摻在玉米面裏,吃起來不至於太糙手。

他一邊緩緩加入溫水,一邊用筷子攪成絮狀,隨即上手,用力將面團揉捏均勻,手指靈巧地一轉一捏,便塑出一個底部帶窩的窩頭來。不多時,案板上就站好了好幾個黃澄澄的窩頭。

正要生火,眼角瞥見那母雞又慢悠悠踱了進來,他忙揚起手作勢驅趕喊:“出去!”

家裏這雞總關不住,一圍它就想法子飛出來,有次竟落到了鄰家的墻頭上。

舒喬拿它沒法,只得由它在院裏閑逛,平時就多拿幾次掃帚。好在它下蛋勤勉,即便天氣這般酷熱,雞窩裏每日總有一枚溫熱的蛋等著,也算對得起小圓小臨日日出城為它打草尋蟲的辛苦。

他搓掉手上的面粉,目光落在櫥櫃頂那只小筐裏,裏面躺著這幾日攢下的幾枚雞蛋。

自娘病後,家裏進項全靠他繡帕子,積蓄微薄,加上每月固定的藥錢,葷腥已是難得。他猶豫片刻,還是取了兩枚下來,打算做個水蒸蛋,再煮了剩下的野菜,晚飯也就齊了。

“喬哥兒,你來一下。”秦氏的聲音從屋裏傳來。

舒喬以為秦氏要取什麽東西,忙應道:“來了!”

秦氏見他進來便說:“你舟阿麽方才來過,讓你得空了去他家一趟,也沒說是什麽事。瞧我這記性,現在才想起來,竈房的活兒不急,你先去瞧瞧。”

“哎,好。”舒喬應下,先去舀水洗凈了手,又將竈房裏做好的窩頭用竹罩蓋好,這才出門。

舟阿麽家隔了兩戶,與舒喬家幾乎是前後腳在此落腳。兩家都是和善人家,平日往來勤。可惜舟阿麽的漢子去得早,也沒留下一兒半女,如今家中就他和兩位老人相依。

見院門虛掩著,舒喬揚聲喚了句“舟阿麽”,便推門而入。

“喬哥兒來啦?正好,我剛煎的油餅出鍋,快進來,趁熱嘗一個!”舟阿麽拿著筷子站在竈房門口,笑呵呵地朝他招手。

舒喬也不客氣,反手帶上門,跟著走了過去。

“慢點,燙著呢,”舟阿麽夾起一個金黃酥脆的油餅遞過來,看著他接過,瞇眼笑道,“味兒咋樣?”

餅一入口,滾燙的油香和面香立刻充盈口腔,舒喬被燙得直抽氣,卻忍不住連連點頭,含糊道:“好吃!”

這餅用白面摻了玉米面,搟薄後裹上切碎的臘肉丁和韭菜,小火煎得外脆裏嫩,油滋滋的,讓人吃了就停不下嘴。他一邊吹著氣,一邊又大大咬了一口,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舟阿麽解下襜衣掛好,說道:“今早老二送了新糧來,你方大娘饞這口了,我就多做些。待會兒給你拿幾個回去,都嘗嘗。”

舒喬知舟阿麽的性子,客氣反倒讓他不快,便乖巧點頭,心裏想著改日再過來多幫襯些活兒。他看了看安靜的院子,問:“方大娘和方大爺不在家?”

“你方大娘去菜行那邊轉悠了,他爹也跟著去了。”舟阿麽邊說邊拿了個盤子,麻利地夾了好幾個油餅放進去。

舟阿麽家院子比舒喬家寬敞些,雞也養了十幾只。縣城不比鄉下,餵雞的食料都得算計。

靠近城門還能去打些野草、捉點蟲子,若懶得走遠,也可像方大娘這樣,趕在菜行收攤時,去撿些人家不要的爛菜葉子回來。

“喬哥兒,你家那只雞,這大熱天的天天出去打草也辛苦,不如也去菜行尾攤看看,撿些菜葉回來餵它。”

舟阿麽說著,目光落在他清瘦白凈的臉蛋上,頓了頓又道,“你要是面皮薄,不好意思,等你方大娘去的時候,我讓她叫上你一起。她那張嘴啊,利索著呢,旁人占不到便宜。”

舒喬眨了眨眼,想到弟妹每次滿頭大汗回來的樣子,便點頭道:“行,那到時我同方大娘一起。”

“這就對嘍!等她回來我就跟她說。”舟阿麽臉上綻開笑意,“還有啊,我盤算著等入冬,就讓家裏母雞抱窩,到時候孵出小雞崽,你也捉幾只回去養著。”

舟阿麽每回去舒喬家,看見那只孤零零的母雞,總覺得該給它尋個伴,沒準這樣它就願意待在棚裏了。

冬日尚遠,舒喬沒多說什麽,只安靜地接過舟阿麽遞來的,盛滿油餅的盤子。

“那我先回去了,舟阿麽。”

“回吧回吧,餅趁熱吃,涼了味道就差啦。”舟阿麽叮囑道。

看著舒喬掩好門離開,這才轉身去找砧板和刀。

等會兒老兩口拾了菜回來,他還得趕緊剁了餵雞呢。圈裏那十幾只雞,早已等得不耐煩,正“咯咯咯”地叫個不停。

舒喬端著熱乎的油餅往家走,心裏還琢磨著舟阿麽說的菜行撿菜葉的事。

家裏開春養的雞,先前小圓小臨借著給雞打草的機會,天天往外邊跑,他也就隨他們去了。

但如今天熱的厲害,還是少在日頭下跑的好,萬一中暑可不是開玩笑的。

若真能撿些好的回來,雞能吃得更飽不說,也免得小臨小圓再天天出城了。

聽舟阿麽說運氣好時,也能碰上些還算水靈的菜,沒準還能省下幾文菜錢。

他心裏盤算著,推開了院門,對上呆站在院子裏的母雞,想了想還是掐了一小塊餅皮扔給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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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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