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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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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不久後,蘇如雪的父母接到了警方的通知,從臨夏市趕到了錦繡市。

他們被帶到了公安局的接待室,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勞累,眼睛紅腫。

他們反覆對寧餘今說著同一句話:“如雪這孩子,重度抑郁,早就想不開了……她去年就開始吃藥,手腕上的疤一道疊著一道,我們天天盯著她,還是沒看住啊……”

法醫中心的冷氣開得很足,寧餘今的後背還是滲出了一層薄汗,她手裏拿著姜回剛剛給的最新屍檢報告,死因是高度農藥引起的極速器官衰竭。

目光鎖在“性行為痕跡”那一欄,報告上的文字紮進瞳孔,蘇如雪在死亡前曾與人發生過性行為,對方使用了避孕套,沒有體·液殘留。

“重度抑郁想死的人會在自-殺前做這種事?”薛幸川站在她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眼裏裏有著與寧餘今同樣的疑慮。

寧餘今手指摩挲著報告冰冷的邊緣,窗外的天都黑了,遠處的高樓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光,“這林東旭,沒說實話啊。”

薛幸川:“我讓他呆在福來酒店了,酒店管理我也打好招呼了,跑不了。”

寧餘今:“他家裏人也是真不管他,到現在也沒過來。”

“查東西,查到就抓人。”

細節在寧餘今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蘇如雪性子悶,不愛出門,她爸媽經常接送她去看心理醫生。

精神衛生中心的診斷書上,重度抑郁焦慮-自-殺傾向幾個字印得清清楚楚,這些信息都指向蘇如雪有強烈的自-殺動機。

而她的父母一直在嚴密看護著她,不可能讓她一個人在外面租房子。她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可林東旭的供詞和這些信息存在著巨大的矛盾。

他說他淩晨打車到蘇如雪家所在的小區。

兩點零七分抱著已經去世的蘇如雪從小區出來,網約車司機的證詞、小區監控的時間點,看起來都嚴絲合縫。

但蘇如雪的手機信號在淩晨,卻有過一次異常的跳動。

信號像是被人帶著快速離開了她家所在的區域,然後又返回。

這中間的空白,橫在林東旭的供詞和現有證據之間。

技術科在對林東旭的手機賬號進行數據恢覆後,看到了他刪除的大量聊天記錄。

記錄顯示,他一直在跟一個朋友炫耀,說蘇如雪其實喜歡自己,一直在追求他。

而他只是在釣著她,享受這種掌控感。

這和他向警方陳述的普通朋友關系以及只把他當救命稻草的悲情形象,完全不同。

“寧隊,網上的事……”

郭郭抱著筆記本電腦,風風火火的沖進辦公室,把筆記本轉向寧餘今。

屏幕上是一篇剛剛發酵起來的匿名帖子,標題充滿煽動性:冷漠男友見死不救,抑郁女孩慘死湖邊。

下面的評論已經超過萬條。

清一色的憤怒和謾罵,全都在聲討林東旭,說他是渣男冷血動物該償命,林東旭的社交賬號已經被網友沖到癱瘓。

相關的帖子還在以驚人的速度瘋傳。

寧餘今:“誰在吃這個人血饅頭?”

“暫時還不知道,在場的人太多了。”

郭郭咬了咬唇,“帖子是完全匿名發布的,IP地址是偽裝的,老程還在追蹤,已經全力盯著了,網上這些人簡直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

舒書和高興去到林東旭說的他們約定的地點,拿著紫外線燈,幾乎一大片都是暗漬,棉簽蘸取的一點殘留物放進證物袋:“總覺得那小子有沒說的,把這個帶回去,讓老程分析分析。”

高興用手指輕輕撫過痕跡。“舒書,這裏還有點潮濕,不明顯,但確實有濕度,會不會是最近才留下的?”

舒書點頭,“很有可能,老程的檢測結果出來,就知道了。”

-

舒書從外面回來,手裏拿著一疊打印紙,紙張上是蘇如雪家、現場勘查的高清照片。

照片放在桌上,指著其中一張窗臺外側的特寫,“寧隊,我剛從蘇如雪家回來,她房間的窗戶是從裏面反鎖的,但窗臺外側有一點刮痕,像是有人穿著硬底鞋攀爬過。”

“還有帶回來的疑似證物都拿給老程姜回了。”

一直坐在電腦前分析監控視頻的蔡戲游,拄著拐杖走到寧餘今身邊。

屏幕上,監控畫面定格在林東旭抱著蘇如雪走進公園小路的那一幀。

他敲了敲鍵盤,調出林東旭的手機基站定位記錄,“我查了林東旭的手機信號,案發當晚,他的行動軌跡確實沒離開過小區範圍,但蘇如雪的手機信號異常,結合他刪除聊天記錄的行為,我有理由懷疑他在用他拙劣的演技耍我們。”

蔡戲游指著屏幕上的數據對比圖,“而且,我對比了他鞋底的紋路和窗臺外側的刮痕,尺寸和磨損特征完全吻合。”

寧餘今盯著監控畫面:“再查一遍,別讓他跑了。”

眾人應聲散去。

辦公室裏只剩下鍵盤敲擊聲和紙張翻動聲。

郭郭抱著筆記本坐在角落裏,手指在鍵盤上啪啪啪的敲打,把網上的帖子一條條地翻過去。

一條隱藏在海量評論中的異常留言讓他停住了手。

那條評論只有短短幾個字:“他知道她想死,所以給了她藥。”

評論的IP地址和之前發布匿名帖子的IP地址有相似之處。

但當郭郭和程實試圖追蹤時,那個IP又消失了。

把這條評論截圖發給了寧餘今:“寧隊,你看這條評論,會不會是知情人士?”

寧餘今盯著屏幕上的評論:“查吧,不要放過任何一個點。”

蔡戲游拄著拐杖走到郭郭旁邊,他把林東旭的手機基站定位記錄投影在墻上,“林東旭的手機在案發當晚雖然沒離開小區,但他的社交賬號卻在淩晨零點四十分登錄過,登錄的基站定位顯示在小區東門。”

“而蘇如雪的手機信號異常,也正是在這個時間點發生的。”

蔡戲游調出另一組數據,“而且,他和蘇如雪的聊天記錄,被刪了很多條,有一條關鍵的,是他在案發前對蘇如雪說的我有藥,可以讓你如願。”

寧餘今:“把這條聊天記錄完整恢覆一下。”邊說邊和郝水冗將蘇如雪的社交賬號數據包和林東旭的社交賬號數據包並排打開,進行深度的交叉對比分析。

屏幕上不斷閃過覆雜的代碼和數據流。

寧餘今滑動著鼠標:“案發前一天,那個用於聯系蘇如雪名叫小時的賬號搜索記錄有幾個被刪掉的。”管道疏通劑的腐蝕性、如何清理痕跡。

“和林東旭的社交賬號搜索記錄高度重疊,郝水冗,你查一下他的註冊信息,我再對比一下。”

郝水冗:“它的註冊,用的是林東旭的一個備用手機號。”

“這個號碼他很少用,但通話記錄顯示,案發前一周,他頻繁的用這個號碼。”

寧餘今盯著電腦屏幕,一個清晰的案件輪廓正在形成,“把這些證據全部整理好,打印成冊。”

“我們在蘇如雪裙角上提取到的微量纖維,和林東旭身上那件T恤的材質,完全一致。”

袁奇怪在顯微鏡下看了最後的比對,擡起頭,對旁邊的程實說:“老程,你看這個纖維的紋路,和林東旭的T恤完全吻合。”

“而且上面附著的微量化學物質,是管道疏通劑的成分。”

程實湊過來看了看,推了推眼鏡,“沒錯,就是這種強酸性的玩意兒,腐蝕性很強,如果大量使用,確實能破壞DNA。”

“舒書他們帶回來的東西,我也做了分析,也是這玩意兒。”

“不過看這纖維上的殘留量,只是想做表面清理,所以關鍵物證還是保存下來了,足夠定罪。”

辦公室裏的氣氛不算太緊張,手指在鍵盤上敲擊,電話低聲交談聲此起彼伏。

白板上,用紅線連接起來的證據鏈:林東旭的T恤纖維、社交賬號、誘導性聊天記錄、手機信號在案發時間點的異常跳動……

“傳喚林東旭。”寧餘今拿起桌上的筆錄本。

“讓他把事情都原原本本的說出來。”

-

薛幸川風塵仆仆的回來,手裏拿著一份打印出來的、由楊笑簽字的證詞。

將證詞放在寧餘今面前:“寧隊,這是從林東旭的朋友楊笑那裏拿回來的,這家夥一開始還想包庇,後來頂不住壓力全招了。”

“他說林東旭之前跟他不止一次聊過,說蘇如雪在圖書館當眾拒絕他,讓他在兄弟面前丟盡了臉。”

“他還說,林東旭曾經講過,她不是喜歡自-殺嗎?那就讓她死得慘一點,讓她身敗名裂!”

“並且楊笑還提到他送了一盒安全港的新款避孕套給他,就在案發前一周。”

謝楓從法醫中心拿回來的那份檢測報告,也早早就放在寧餘今桌上,[從蘇如雪體內提取的潤滑劑殘留,其矽油和甘油的比例,是安全港剛上市的新款避孕套配方。]

寧餘今將這份證詞夾進筆錄本裏,“把這些證詞整理好,和之前的證據放在一起。”

窗外的天色也暗了下來。

“寧隊,都準備好了。”郭郭走過來,手裏拿著整理得整整齊齊的證據鏈文件夾。

“網上的輿情也暫時控制住了,相關的煽動性帖子都刪了,源頭IP也封了,暫時翻不起大浪。”

寧餘今點頭,合上筆錄本。

審訊室的燈光打在林東旭沒有表情的臉上。

寧餘今將一疊厚厚的證據推到林東旭面前。

最上面的,正是從服務器深處恢覆出來的、那條被紅筆圈出的聊天記錄截圖。

林東旭自己的頭像旁邊[我有藥,可以讓你如願]這句話。

林東旭的目光觸及那行字,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又恢覆了僵硬。

他沈默著,又低著頭。

寧餘今先開口,“不想說?那好,我們來替你說。”

她翻開證據冊,“第一,農藥不是蘇如雪自制的,是你準備的吧。”

“第二,蘇如雪雖然是藥學專業的學生沒錯,但她重度抑郁,行動不便,根本沒有自制高濃度農藥的時間精力。”

“第三,你在撒這個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一個只想簡單解脫的抑郁癥患者,會選擇如此痛苦且覆雜的自制農藥方式?即使想喝農藥自殺也會選擇購買而不是自制,她之前所有的自殺傾向,都是簡單粗暴的割腕、服藥過量……”

林東旭的頭垂得更低了。

寧餘今和薛幸川對視一眼,繼續拋出下一個問題:“說吧,為什麽撒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林東旭的肩膀垮了下來。

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是,我買的。”

薛幸川翻開記錄本:“具體過程,詳細說出來,細節一點都別漏。”

林東旭:“一個星期前,早上七點我騎電動車去城西舊貨市場。”

“在東門拐角處,有個老人家挑著兩桶不知道是什麽的油在賣,旁邊放著幾個空的農藥瓶。”

“我走過去說經常有人偷我的東西,問他有沒有毒性強的藥,我治治小偷,他看了我一眼從他腳邊的桶裏拿出一個沒有標簽的棕色玻璃瓶,說這藥見效快。”

“我給了他兩百塊現金,他用一個黑色的塑料袋把瓶子包起來遞給我的。”

寧餘今追問:“農藥的包裝呢?那個黑色塑料袋和瓶子?”

“我用完後就扔了。”

“那個老人給的黑色塑料袋,我把空瓶子放進去,綁緊袋口,扔在鳳秀路和和平街交叉口的那個綠色大垃圾桶裏。”

“那個垃圾桶是帶蓋子的,具體是哪一個,我記不清了。”

程實和孫翀一直在隔壁房間通過監聽設備同步匯報:“我們調取了鳳秀路和和平街交叉口的監控。”

“林東旭抱著蘇如雪路過時,在樹影遮擋時將一個黑色塑料袋扔進了路邊的綠色垃圾桶。”

“垃圾桶已經被清潔工清理了。”

寧餘今繼續拋出下一個證據,“避孕套來源也查實了,你的朋友楊笑已經證實,案發前一周他網購了一盒安全港剛上市不到兩周的新款避孕套,送了你一盒。”

“快遞單號是SF123456789,收貨地址是楊笑的宿舍。”

林東旭低下頭,聲音微弱:“是,我……我放在書包的夾層裏,案發當晚用了。”

寧餘今出了一口老長的氣,將法醫的報告“砰”一聲放在桌上,“所有物證都指向你,現在,把整個過程,原原本本說清楚。”

林東旭沈默了良久,久到寧餘今以為他又要抵賴時,他終於開口,“我恨她。”

“她之前在圖書館,在那麽多人面前,當眾拒絕我,說她不喜歡我,我就知道,她肯定喜歡晨陽,不然她怎麽可能不接受我?”

“怎麽可能一直拒絕我對她的好?”

“我傻了一樣站在那裏,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話。”

“我知道她想自-殺……既然她想死,那我就幫她一把,讓她死前,再試試什麽是絕望和屈辱。”

薛幸川的拳頭在桌下緊緊握起,他強壓著怒火,追問:“具體怎麽實施的?時間、地點、每一個步驟,都給我說清楚!”

林東旭:“怎麽?沒查清楚嗎?還要我覆述嗎?”

薛幸川:“我勸你老實點交待,我們隊長冷靜,我可不冷靜。”

林東旭哼笑一聲,“我7月17號晚上用那小時那個賬號,發消息給她說我有藥,可以讓她如願。”

“她當時很快就回覆了,我說7月19號零點,小區東門那個廢棄的小房間見,我帶你去煙花會。她……她同意了,她居然同意了,一個陌生人的邀約!?”

“我提前到了小區東門小房間,我都不知道她怎麽一個人大晚上杵著拐走來的,她背著一個書包就來了。”

“那個農藥瓶給她。”

“她接過瓶子,一句話沒說,打開蓋子就喝了,一口都沒停,都喝光了……”

“喝完,她就坐在地上,只是說了一句好苦。”

“我看她喝完藥,身體開始發顫,就……就從書包裏拿出避孕套……”

林東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不敢擡頭看寧餘今和薛幸川,“然後我用事先準備好的管道疏通劑倒在她旁邊,又用紙巾擦地板,把痕跡都清理掉。”

“我把她的手機和我的聊天記錄都刪了,只留了她約我出來的那幾條記錄,想讓別人以為是她自己想不開。”

“然後,我……我背著她往煙花會現場走。”

一邊聽他覆述,一邊的實時反饋通過耳機傳入寧餘今耳中。

她抓住其中的矛盾點質問:“你的手機信號異常時段,是在幹什麽?”

“你供述的作案時間是假的!這中間的時間,你去哪裏了?你做了什麽!”

林東旭支支吾吾,“我繞路翻進去了她的房間,用她的筆記本紙張偽造了那封信……”

寧餘今將楊笑的證詞擺在桌上,給氣得一點不想看他。

薛幸川:“就因為她拒絕你?”

林東旭低著頭,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苦笑:“她連普通朋友都不願意跟我做,女的怎麽都愛裝清高啊……她不是想死嗎?我就讓她死得不清白,幫她一把。”

薛幸川一拍桌子,怒吼,“不喜歡一個人什麽時候是錯了?不願意交朋友什麽時候是錯了?你變態啊!”

寧餘今:“這麽多馬腳,一開始還敢撒謊,你的心理素質也挺強的啊。”

“你是不是覺得糊弄警察很好玩?”

“你當現在的監控、技術手段都是擺設嗎?”

林東旭苦笑:“我也沒跑啊,這不是一直呆著等你們來抓我嗎?我只是沒想到,這次,被攻擊的對象,居然是我,居然是我……我以為會出現抑郁女子死前風流這樣的標題呢。”

寧餘今:“呵,喜歡玩獵奇是吧?”

林東旭:“不喜歡……我喜歡蘇如雪,很喜歡……”沒來由的兩行鱷魚眼淚掉下來。

耳機傳來舒書的聲音:“煙花會,十一點就結束了。”

薛幸川:“蘇如雪,她一開始就知道,她被人騙了。”

寧餘今小聲罵了一句,“裝貨。”壓下胸中的怒火,“……薛幸川,你接著說。”

薛幸川:“林東旭,你的犯罪事實已經清楚,證據確鑿,我們代表錦繡市秀麗區公安局,正式以強jian罪、故意殺人罪對你進行逮捕。”

林東旭被兩名警員帶了下去,再也沒有了第一次來時那種悲情的“深情”。

(後記

林東旭被帶走後,經鄰市警方的大力配合,那個在舊貨市場賣農藥的攤主於7月23日被成功抓獲,他對銷售高毒農藥的行為供認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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