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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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清明小長假前夕,柳俊傑和陳玉蘭回團風祭拜柳志華,柳漾上大夜班,交班回家後,她獨享一室寧靜,但怎麽也睡不著,便去超市買菜,中午給自己炒個青椒肉絲,多餘的肉剁成肉沫,荸薺切成細粒,做個丸子白菜湯。

冰箱有一瓶紅酒,是前幾天科室副主任王偉明送的,他出國進修回來,給眾人都帶了禮物。柳漾吃菜喝酒,紅酒助眠,喝了可以睡個飽覺。

剛談戀愛那會兒,趙東南每周都請柳漾吃西餐,次次都點紅酒,柳漾替他心疼錢:“我問了,他們提供存酒服務,一次喝兩杯,意思一下。”

初相識的情景仍歷歷在目,並不是趙東南有多特別,但他出現的那一天大雨傾盆,有個小女孩跑進急診,她說不知道哪裏有獸醫院,小鳥受傷了,請醫生幫忙。

雨很大,小女孩渾身都淋濕了,肩膀上載了一只小鳥,它乖乖地停著不動。柳漾給趙東南輸完液,帶小女孩去找護工擦頭發,衣服也得吹幹,還給她吃了幾顆藥預防感冒。

趙東南問小鳥是哪來的,小女孩說是放學路上撿到的,它不能飛,很可憐。那是一只珠頸斑鳩,從它尾羽的折損,以及不怕人這點來看,基本是人工餵養長大,進入反野期逃跑的。柳漾查到最近的獸醫站,小女孩讓爸爸來接她,她要帶小鳥治病,還請求護工給她弄點米飯,小鳥受傷了,還很冷,它一定很餓。

柳漾說斑鳩這種鳥要餵小麥玉米之類,不能吃大米,會導致拉稀死亡。等小女孩和她爸爸離開,趙東南搭訕:“懂得真多。”

小女孩能和小鳥做朋友,充滿了驕傲,柳漾笑眼一彎,她不敢告訴小女孩,是在學校觀摩過解剖斑鳩,才知道斑鳩的習性和餵養事項。

趙東南表白時,誇柳漾人美心善,脾氣爽直,對他胃口。柳漾眨去淚花,又倒了一杯酒。她的女兒沒了,若能順利出生長大,也會是個天使般的小女孩吧。

一瓶酒不知不覺下肚,柳漾去拿啤酒,秦飛送了她好幾件。秦飛最近接私活,為一個啤酒品牌做生產線輸送系統,因此為有板眼火鍋城的啤酒拿到最低折扣,柳漾用啤酒燒過幾次板栗燒雞,柳俊傑誇過有馮鵑做菜的風範。

傍晚,馮鵑煨了魚圓雞湯,喊來秦飛:“你跑一趟。”

秦飛喝了一口,湯很清甜,馮鵑跟網上視頻學了一招,雞湯煨得六七成熟,洗凈一整只蘋果丟進去吸油,效果不凡。

秦飛喝光一碗,往保溫飯盒舀湯,他知道柳漾今天休息,拎著雞湯直接來了。但掏鑰匙開門,門被反鎖,打電話,手機沒人接,信息也不回,他透過廚房的窗戶往裏望,什麽也看不見,再打開軟件看監控視頻,確定柳漾沒出門。

楊主任去外地醫院會診,作為助手的沈維跟去了,她也聯系不到柳漾,慌了神:“別是想不開吧,今天她家沒人。”

秦飛說:“莫慌。”

後備箱有純凈水,秦飛從防盜窗裏砸進一瓶,柳漾沒反應,再砸一瓶,柳漾還沒反應,秦飛去小賣部買啤酒,從廚房砸進去,傳來脆響聲,啤酒流淌一地。

柳漾仍沒反應,秦飛撓撓頭,這麽氣人,她還不沖出來罵人?這可不像她。他也慌了,跑去找門衛大爺。

大爺認識秦飛,跟物業人員做了擔保,找人弄開了大門的鎖。秦飛沖進來一看,柳漾醉倒在餐桌下,他掃了酒瓶一眼,這人酒量不行。

淩晨三點多,柳漾醒來,驚覺自己身在秦飛車裏。她向外張望,天還未亮:“這是哪裏?”

柳漾在後排座位躺睡,秦飛靠在駕駛位,睡得不舒服,活動著頸椎:“閱馬場。要不要兜風?”

柳漾雖然經常上夜班,但不曾游歷過這個時間段的武漢,欣然同意。秦飛載著她在街頭漫無目的地游蕩,車載音樂以快歌為主,柳漾跟著節奏搖擺,讓自己的思緒完全放空。

再回到長江大橋,天蒙蒙亮了起來,攝影愛好者架起攝影器材,靜候日出,秦飛指過去:“那個角度好,等下拍照別手抖。”

柳漾這才領會到秦飛把她從家裏弄出來的用意,他想讓她看看新生的太陽。漫步在長江大橋上,她雙手插兜,頭還在疼,但心情仿佛隨著微風開朗。

秦飛興致勃勃地計劃,看完日出去過早,有家老店的襄陽牛肉面好吃,燒梅也很不錯,保證合柳漾的口味,旁邊店裏的面窩和糊米酒也可以試試,吃完如果有興致,就去登個黃鶴樓,人有時候想不開,登高望遠,心就敞亮了。

柳漾不愛聽:“我才沒有想不開,昨天喝酒時就想好了,最後跟趙東南談一次,還不簽字,就找律師出面。”

秦飛轉頭看她,嘴巴張著,柳漾把他睡得支楞巴翹的頭毛拍下去,秦飛嘿嘿笑,他說從沒上過黃鶴樓,今天值得紀念,不如上去逛逛,柳漾也沒上去過,她一向把它當景物,欣然同意。

清晨五點半,一輪燦爛的朝陽躍出江面。詩詞裏那句日出江花紅似火,柳漾到今天才第一次懂得,她歡呼起來,拍了幾十張照片給陳玉蘭和沈維欣賞。

柳漾不愛吃面,秦飛和她一起吃面窩、燒梅和蛋酒,吃完仍不到黃鶴樓入園時間,兩人在蛇山腳下散散步,已是四月初,長江兩岸花開燦爛。

領導人詩雲:“煙雨莽蒼蒼,龜蛇鎖大江。”蛇山和龜山隔江相望,但長江鎖不住,它還是它。秦飛說,“人要是風流起來,誰也鎖不住,跟長江一樣奔放,浪奔浪流的。”

柳漾笑起來,瞇起眼看陽光,從今往後只想好好曬曬太陽,把陰霾晦氣都曬幹凈。下了黃鶴樓,她給趙東南發信息:“明天去民政辦離婚,你請一上午的假。”

趙東南打來電話,柳漾沒接,摁掉了。連日來,趙東南隨時隨地都會發信息,但內容幹巴巴,日覆一日的重覆和無聊,吃了沒,忙不忙,睡得好不好之類,柳漾經常不回覆,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她沒耐心再跟他耗。

趙東南發來信息:“在家嗎,我馬上回。”

柳漾回道:“我休假太多,今天想加班,你有話明天在民政局見面說吧。”

秦飛把柳漾送到617醫院門口,柳漾下車,他也下來,很有幾分踟躇,柳漾問:“這麽不相信我?”

秦飛說:“沈維說,你不願意跟他搞到打官司那一步。”

柳漾說:“是不願意,但他總不簽字,我煩了。明明是我想離婚,憑什麽被他牽著鼻子走,窩窩囊囊。”

秦飛笑著走了,如果趙東南能給她充足的、讓她能實實在在體會到的愛,她不會有那麽多非離不可,既然趙東南做不到,還是離了好。一個負心漢還要他幹嗎,留著修心,深刻體會人生八苦嗎?

柳漾回醫院沒忙一會兒,趙東南來了,他想找個地方再談談,柳漾帶他去看一個抑郁癥患者。

患者是個中年女人,丈夫從來無視已婚身份,習慣性勾三搭四,還每每以不得不應酬為由,多次在外留宿,女人那時就抑郁了,但沒人知道。

女人和丈夫的獨子新婚半年時,出車禍去世,沒留下後代,第二年,丈夫竟和兒媳好上了,要把女人趕出家門。兒媳身懷有孕,女人快瘋了,捅了丈夫一刀,隨後自盡。

女人沒死成,被送來急救。她才48歲,但舉止和神色蒼老如老婦。柳漾說:“我不想變成她這樣。東哥,你要是真對我還有點感情,就放手,行不行?我求求你了。”

淚眼相望,趙東南問:“你想好了嗎?”

柳漾點頭,不離婚不是不敢,是不舍,仍然走到了只想舍棄的地步。小產後,眼前人痛苦著她的痛苦,帶給她安慰和暖意,但那不過是強弩之末,這個世界上,從不存在共經生死,就能至死不渝。

歷經劫波,卻還是到了難以挽回的地步。趙東南痛心,他是真的放不下柳漾,但不可否認的,他會想起另一個人。跟柳漾談完後,他回到車上,打開電腦,修改了離婚協議。

柳漾要求要麽得到新房的一半,要麽是趙東南婚前那套位於徐東片區的老破小,但老破小是趙捷成單位的房子,才60多平方米,還在頂樓,學區也不算好,不如新房好脫手,趙東南選擇把新房整個都給柳漾。離婚女人的日子不如男人,他想讓柳漾手上多點東西,是賣,是租給別人,都由她。

次日上午,在民政局辦完離婚手續出來,兩人走向各自的車,趙東南原本打算吃頓散夥飯,但話堵在喉嚨口,柳漾走到車邊,拉開車門,他突然上前抱住了她。

柳漾掙了掙,趙東南不放手,臉埋在她頭發裏,過了片刻,柳漾聽到他哭著說:“小蚊子,對不起。”

一起為這段婚姻盡過最大的努力,依然走散了。柳漾也哭了,輕輕撫著趙東南的背,很想好好過,卻沒能夠,她也想對結婚時那個歡天喜地抱她出門的男人說聲對不起。她知道自己對他還有殘存的情意,但此時分開是恰如其分的,她不想走到對彼此充滿怨憎的地步。

趙東南神情落寞,在車裏呆坐,柳漾倒車,開出,從後視鏡看他。曾經那麽相愛,都能這樣過去,就這樣過去了。那些凝視和親吻,那些在灰心時想把對方揉進懷裏的渴望,都是真的,但就是無法再繼續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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