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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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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朋友小五帶著人來了,趙東南去村口相迎,外頭冷,他不讓柳漾跟去村口,柳漾沒聽,死的是她爸,這點禮數要有。

省道邊停了兩輛大巴,小五作為趙東南最好的朋友,幫他把走得近的同學和同事都帶來了。今年冷得早,柳漾的手被趙東南揣進大衣口袋,還在發冷,好在趙東南讓小五在路上買了暖手寶,塞給柳漾:“你快捧著。”

柳家大伯聽人說起這陣仗,也跟著出村,把浩浩蕩蕩的人迎進來。其中一部分人是柳漾在婚禮上見過的,還有不少人是趙東南借調去的網建部新同事,她都不認識,趙東南小聲說:“我打了招呼,你不喊他們,他們也不會見怪,都理解的。”

沿途都有村人誇老柳有福氣,找了個好女婿,陳玉蘭也露出笑容,女婿把排場搞得很大,柳志華走得有面子。上午快九點時,趙捷成和張玢也都來了,張玢在人前給親家面子,被村人誇了幾句公婆有氣質,她很受用。

柳志華入土,柳俊傑一聲一聲喊著爸爸,柳漾的眼淚打著轉轉,弟弟再也沒有爸爸了,她也沒有了。

無論在世的際遇如何,人都希望能有尊嚴地離開,在醫院,柳漾見了很多掙紮得狼狽的死亡時刻,按陳玉蘭的描述,柳志華走得還算安詳,這是惟一可幸的事。在柳俊傑的哭聲中,柳漾淚流滿面,趙東南一直拉著她的手,附耳說:“小蚊子,對著爸爸的在天之靈發誓,我以後再也不傷你的心。”

柳漾沒有回答,以前跟沈維共事時,她看不慣某些病人或家屬,抱怨過:“離婚會死嗎,這樣她都不離。”

沈維說:“我氣得一盆滾水澆到男人臉上去的事,很多女人都能忍,眼淚一抹,又往一個被窩裏鉆。我還不能多說,一說她們就說,你還沒結婚,你不懂。我看,可能婚姻就是讓女人變宰相的途徑吧,擴大心胸,提高涵養,哪有那麽不好懂?”

柳漾聽得大笑,那時她和趙東南還沒領證,沈維笑她:“我聽過一個理論,再恩愛的夫妻,也有一百次想殺死對方的沖動,你回頭驗證一下。”

結婚才半年,殺機四伏。在看到吻痕時,柳漾是真的想把這個人拎起來摔得粉碎,但正如同沈維的玩笑話那樣,婚姻中人的情緒彈性很大,無數次想殺死對方,但也曾無數次享受到好處,諸如陪伴、溫暖和踏實之類。

在亡父的墳前,柳漾想起沈維勸過她的話:“不想離就翻篇,宰相肚量大。”她輕輕說,“東哥,說話要算數啊。”

“你再不消氣,我真不曉得該怎麽辦了。”趙東南紅著眼圈看她,握著她的手,揣進口袋。稍遠處,秦飛冷眼看著兩人,趙東南弄來吊唁的人裏邊,包括向雨恬。

這幾天,秦飛和同事跟電信公司的人開會,發覺趙東南已在跟向雨恬保持距離,向雨恬對他笑,他錯開了視線。

柳家是二層小樓,大伯等人在二樓平臺和門前空地擺上了桌子,招待四面八方趕來送柳志華最後一程的親朋。但今天是工作日,趙東南的同事們還得上班,沒吃酒席就走了,向雨恬欲走還留,看了趙東南好幾眼,趙東南回避她的目光,被秦飛盡收眼底。

趁柳漾跟老親戚寒暄,秦飛把趙東南喊去一旁:“你跟那個姓向的,怎麽回事?”

趙東南一驚:“你跟我媳婦說了什麽?”

秦飛斜眼看他:“你敢做還怕人說?”

趙東南沈著臉說:“我的家務事,輪不到你搬弄是非。”

他不正面回擊,可見心裏有鬼,秦飛揪住他衣領:“我弟弟的姐夫,我過問不得?”

趙東南拿下他的手,狠狠甩脫:“你們不找我媳婦麻煩就行了!”

“你敢對不起她,我找定你麻煩了!”秦飛回到座位陪柳俊傑,柳俊傑情緒低沈,他沒講大道理,只告訴弟弟,“你好好的,你爸才含笑九泉,懂不懂?”

趙捷成和張玢來去匆匆,趙東南履行女婿責任,把老親戚們都送走,柳漾問:“秦飛跟你說什麽了?”

趙東南吃不透兩人之間是否親厚,有選擇地說了:“他說你沒爸爸了,警告我不能辜負你,否則他就代表柳家的男人教訓我。”

柳漾聞言去看秦飛,秦飛在哄勸柳俊傑,她笑了一下:“我弟弟打不贏你,他倒是仗義。”

趙東南見她笑了,放松了些,從她背包裏掏出毛線帽子,給她戴好,把耳朵護住:“你先回屋裏烤烤火,等車裏溫度升高了你再上車。”

婚姻的本質是基於感情,才忍耐一些,磨合一些,也得到一些吧。在這一刻,柳漾決意放下那些失望,去當個談笑自若的宰相。回武漢的路上,路邊有家快餐店,她心一動:“你請我吃個冰淇淋吧。”

陳玉蘭懷上柳漾後,老沒胃口,孕吐得厲害。那時洋快餐剛進軍武漢不久,柳志華排著長隊去買,冰淇淋好幾塊錢一個,他不舍得多買,兩人分著吃。那是繼葡萄幹面包之後,再一次讓他驚艷的食物。

柳志華總說洋快餐店的冰淇淋是最好吃的冰淇淋,搬回陳玉蘭家住之後,他讓陳玉蘭買回幾只凍在冰箱裏,等柳俊傑來了就哄哄他,他病得重,那孩子每次來都很傷心。

柳俊傑不好意思獨享,柳漾就和他一人吃一個。學生時代,每次柳志華來看女兒,都帶女兒去吃洋快餐,柳漾不愛吃漢堡,只吃冰淇淋,柳志華笑道:“就知道你愛吃,你在你媽媽肚子裏就吃過好幾次。”

趙東南下車買冰淇淋,順手買了糖炒栗子讓柳漾捧著,柳漾心懷傷感,靠在車窗。三年前,大雪紛飛,她對沈維說,她確定自己找到了幸福。到了今天,她還想再信他一回。

按老一輩的說法,人的三魂七魄不是一次離開身體的,所以七七四十九天是個大日子,陳玉蘭留守團風,陪足柳志華七七四十九天。柳漾對趙東南提出自己繼續在娘家住,她雖然已經考完試,但完全不想再回香榭水岸,趙東南便陪她一起住,對張玢謊稱柳漾喪父心情差,他得順著她一點,張玢沒好氣:“好房子不住,跟她住破屋,別人家都是女的巴著男的,到你這裏反過來。”

盡管告誡自己要放下,但柳漾仍很抗拒趙東南的親密舉動,每每不耐煩地打開他的手。沈維倒認為翻舊賬才是正常情緒,說明趙東南做得不夠好,才讓她餘怒未消,等到徹底消氣,才算翻篇。

遍地看起來精明,但在感情裏糊塗的女人,沈維沒想到柳漾竟也會這樣,若是自己,吻痕事件一發生,她就堅決分開了。但是人人都說,婚姻和談戀愛不同,分開不容易,何況柳漾是真心喜歡趙東南,不然以她的脾氣,她早跑了,沈維沒法替她做決定,只是一想到這件事,她也煩得很。

趙東南看出向雨恬有點回避他。女同事點了下午茶,向雨恬送進燕麥牛奶,直著眼睛出去,趙東南在岳父葬禮上和他媳婦恩愛有加,她和所有同事都看到了。

就此心照不宣也好,但把話說開,更利於去除後患,趙東南喊住她。攤牌是尷尬的,但不能不說,他咳一聲:“我和我媳婦感情很好,希望你也能找到屬於你的幸福。”

向雨恬眼睛一眨,碩大的淚珠盈在睫毛上,似墜非墜,她含著淚說:“我也這樣想。她還這麽年輕,爸爸就沒了,我覺得她很不容易,你以後要好好珍惜她。”

趙東南心裏一沈,向雨恬咬住發圈,邊走邊拆辮子,借著動作掩住眼淚,快速地穿過格子間,進了衛生間,許久沒出來。趙東南起身,望住窗外沈悶的天色,長長出口氣。

晚上,柳漾燉了香辣羊肉,趙東南就著湯汁吃飯,柳漾放下碗,笑道:“先吃完不管,後吃完洗碗。”沈維說這句話也是她家的家規,不過她爸從沒執行過,飯後一杯清茶,沙發上一靠,看起了新聞。

趙捷成也同樣如此,所以張玢看到柳漾使喚趙東南,意見很大,經常喝令趙東南放下活計。柳漾撒撒嬌,趙東南笑著把事做完,下次想偷懶,又被柳漾撒撒嬌,一次次循循善誘,她終於把趙東南變成一個自動自覺洗碗和做清潔的人。

今天不開這句玩笑,趙東南也會主動去洗碗,竈臺也擦得幹幹凈凈,這都是在日覆一日訓練中逼他養成的習慣。但直到柳漾搬回娘家住才意識到,她曾經屢次挑釁婆婆的權威而不自知。

曾經有次趙東南在洗碗,張玢進來讓他別管,她意思是讓柳漾洗,柳漾假裝沒聽懂:“媽,你上了一天班,你也很累,就讓他洗。”然後沖趙東南道,“你媽心疼你,你也心疼心疼她。”

張玢被噎著了,柳漾跟趙東南扯著閑篇,順勢發發牢騷,女人是家裏的女主人,不是家奴,也在外工作賺錢,憑什麽還默認回家做所有家務?這話是說給張玢聽的,張玢不領情,臉色陰沈地走了。

不領情的女人很多,柳漾見多了女病人或家屬訴苦,在單位忙,回家還得在竈臺邊忙,忙完了還得輔導孩子的功課,若不是她們口口聲聲“我老公”,真讓人疑心這是一屋子寡婦。

剛上班那會兒,柳漾會插句嘴:“你喊他一起幹活啊。”

女人們都笑她沒結婚就不知道難處:“喊不動。”

喊不動就接著喊,喊到他動為止,死也喊不動,那你也不做。柳漾總這麽建議,女人們卻說:“多喊幾句他就發脾氣。”

柳漾說:“就他會發脾氣啊,不做事還有理了?你也發脾氣。”

女人們笑笑,視她為小女孩:“等你結婚就曉得了。”

當時,柳漾想,她不會跟使喚不動的男人結婚。談戀愛的時候,她就培養趙東南幹活,到現在卓有成效,趙東南把廚房弄得很整潔,地也拖了一遍,再洗完手進臥室,和她合作套被子。

柳志華頭七那天,小兩口買了東西回團風,柳漾感覺陳玉蘭整個人都不對勁了。為柳志華操辦葬禮那幾天,陳玉蘭尚且能強撐,這次見她,她呆怔了很多,話也少了。柳漾只要不和她說話,她就呆呆出神,隨便望著一個地方,一望就是半天。

明年二月陳玉蘭才進50歲,但她一下子就見老了。回武漢上班的路上,趙東南開車,柳漾不時發楞,她媽想覆婚,一方面是跟馮鵑賭氣,更大的原因是,她對柳志華仍難以忘情,她對女兒羞於啟齒,女兒卻在柳志華人生最後一段時光才看明白。

柳漾悔恨交加,對她來說,柳志華是辜負媽媽的人,是不負責任的父親,但對陳玉蘭,也許是她一生中惟一愛過的男人。那時候,她為什麽會那樣面目猙獰地去反對?

晚上快九點,一個爹爹心包壓塞,做了心包積液穿刺,但還是沒救過來,他女兒喊著爸爸爸爸,跪地大哭,痛悔沒讓爸爸享到福就走了。柳漾止不住鼻酸,直到這時,她才清清楚楚地意識到,她爸死了。

葬禮當天,柳俊傑很依賴柳漾,趙東南問過柳漾,她是否已經和馮鵑達成和解,從此跟弟弟互相走動。柳漾不覺得有這個必要,她善待柳俊傑,不過是想到少年喪父可憐,這孩子跟他爸的緣分只這11年。但此時她想想自己,她12歲那年爸媽離婚,她和她爸的緣分,也只有這些時光,時光總是不夠長,很多來不及做的事,就真的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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