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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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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急診中心又接診了五花八門的病人,心衰的,結石的,期間還有對夫妻來扯皮,一個女孩被酒駕司機撞飛了,司機是老混子,家裏就剩老父親,說多年不來往,並且拿不出賠償金。

女孩孤零零地躺在醫院,她的家人沒來過,下午,她死於手術並發癥,她哥嫂出現了,質問醫生為什麽罔顧一條人命,要求醫院賠償。沈維和柳漾都氣得跳腳,這個世界充滿農夫和蛇的故事,上天總是沒那麽公平,那女孩才23歲,大學剛畢業。

入夜後病情較重的病人多了起來,柳漾三口兩口吃完晚飯,回崗工作,急診門□□發出痛哭聲。死者大學畢業才一年,欠下三十幾筆網貸,利滾利還不起,絕望之下吞安眠藥自殺,合租室友打了120。那片小區門口夜市攤擠得水洩不通,救護車開不進去,隨車林醫生和擔架員接力把人背上救護車。

死者十幾平方米的臥室裏堆滿了名牌球鞋和電子產品,家長剛趕來就聽說兒子不治,抱住醫生大哭,另一個病人著急地扯開他們,他家孫子還等著醫生治病。

也有好消息,一個高危白血病患者被宣布治愈,給醫生和護士送來宵夜。患者歷時三年多,化療,移植,感染,排異……終於被治好了,抱著主治醫生親了一口,柳漾和沈維等幫過她的護士她也牢記在心,單獨送了護膚品。

柳漾淩晨下班回家,想到這個患者還止不住嘴角上揚。她睡到上午快十點才醒,趙東南竟然請假在家,說要召開家庭會議。

結婚前,趙東南幾乎不做家務活,張玢最多讓他把飯蒸上,也就是淘淘米,丟進電飯煲了事。領完結婚證,柳漾搬過來住,如果正好趕上兩個人都在家,她會指揮趙東南打下手,這社會貧家貴兒太多了,都是家長慣的,趙東南是她丈夫,她得一點點修正他,雙方都是家庭成員,上班也都挺累,憑什麽只有一方幹家務活?

張玢有天下班回來,趙東南在洗葡萄,柳漾袖著手,教他怎樣才洗得幹凈。趙東南洗完找只湯碗裝上,餵柳漾一顆,再自己吃一顆,兩人在廚房裏閑聊,嘻嘻哈哈,過了半晌,柳漾才看到張玢垮著一張臉,瞧了他們半天。

那一瞬間柳漾甚至有一種錯覺,這人不是趙東南他媽,是跟她爭風吃醋的女人。她背地裏問過,趙東南承認是沒為他媽洗過水果。當然,剝個橘子橙子還是有的,但他想削個蘋果,他媽都會讓他放著她來。人一懶,就懶習慣了。

柳漾做好午餐,張玢回家吃飯,吃完碗筷一丟,要去午睡,被趙東南叫住:“媽,給我十分鐘,我有話說。”

昨晚柳漾上小夜班去了,母子倆當著趙捷成的面談過,張玢知道八成還是這件事,抗拒道:“我下午要開會,必須養足精神,晚上再說。”

“就十分鐘。”趙東南問得很直白,“媽,你到底為什麽不喜歡漾漾,就因為她是單親家庭,家裏沒錢?”

張玢以為是柳漾慫恿,剜她一眼:“你倒是說說,我怎麽不喜歡你了,就曉得跟東南告狀!”

很多人很害怕把場面搞得尷尬,寧可忍氣吞聲,但柳漾不在乎,醫院裏尷尬場面多的是,她答道:“就你這個語氣態度,喜歡我就見鬼了。”

趙東南說:“你看看,當著我的面就這麽對漾漾,我不在場的時候,也找過茬吧?媽,漾漾沒向我告狀,但我長了眼睛也長了心,你喜不喜歡她,我有數。漾漾每次下班回來,都把家裏弄得幹幹凈凈,讓你到家就有熱飯吃,你還要她怎樣?”

張玢臉上掛不住:“我敢要她怎樣?有了媳婦忘了娘,我不說了,以後你倆的事,任何事我都不說了!”

看來趙東南昨晚也被他媽審問弄煩了,柳漾偷笑,趙東南把她肩膀一攬:“有了媳婦忘了娘,這話不對嗎?媽,我小半生都是你養育照顧,大半生都得跟漾漾過,她是我媳婦,我不要求你喜歡她,但你能不能不給我添亂?你跟她作對,吵起來,收拾爛攤子的人是我。我最近工作不順心,家裏好歹讓我省點心吧?今天請假跟你說這些,是希望一勞永逸,以後在家能過點太平日子,不要沒事找事。”

張玢負氣道:“問了幾句是不是去打胎了,你們一個個的就有這麽多話說,行吧,你們想怎樣就怎樣!”

臥室門砰的一聲響,柳漾笑了,她感謝趙東南為她出頭,但不認為張玢會作出改變,張玢活了57年,一直那麽活,不可能因為兒子一番話就醍醐灌頂,判若兩人。柳志華不也是,若不是查出胰腺癌,他還能跟馮鵑按慣性過下去。

趙東南額頭的傷還沒好,柳漾把他送到門口:“我下午買點骨頭燉湯,你晚上早點回來。”

趙東南親她一下:“晚上肯定早點回來。”

趙東南一走,柳漾就出了門,她不想張玢午睡起來又對她擺臉,影響心情。

腫瘤科方主任做完手術,柳漾在手術室外截住他。在桂林時,她把柳志華的病歷記錄發給方主任的助理了,當天晚上,方主任說情況不大好,這下見著面了,他挺不忍心,讓柳漾在他坐診那天帶父親來看看,他根據病人情況,調整幾種藥,爭取能緩解一點痛苦。

專家們都無力回天,柳漾找了個空位坐了半天,既為她爸難過,更心疼她媽接下來每一天都會過得很辛苦,可她拽不回她媽。

沈維今天在上班,見縫插針送來一杯奶茶,陪柳漾待了幾分鐘。這世上從不缺少把吃苦當成勳章的女人,別說陳玉蘭了,沈母也沒少自找苦吃。

沈母工資比沈父高,但家務活幾乎都是她做,飯桌上也習慣把好菜夾給沈維和她爸,自己就吃點邊角料,平時還常吃剩菜。

沈維最看不慣她媽這一點,家裏生活條件不說多好,起碼算小康,卻非要把自己弄得像個二等公民不可。她跟她媽說過無數次,但就像她媽催婚一樣,互相都當成耳旁風。

人活一世,舒坦就行,但媽媽們似乎總得找點辦法顯示自己稀罕,勞苦功高,沒有困難也要制造困難。事到如今,柳漾倒寧可她媽只是節省,反正她三不五時會給她媽買些吃的穿的,但她媽顯然是比一般人更頑固,別的夫妻大難臨頭各自飛,她倒好,柳志華病入膏肓,她卻拿出了亡命鴛鴦的氣概。

秦飛和柳志華回到武漢,馮鵑一眼發現兒子受傷不輕,對柳志華一氣罵了半小時不停歇,還上了手,又是擰又是掐的,連當事人秦飛的勸也不聽。秦飛想去找蔣馨月,又怕傷勢嚇著她,躲進房間玩網游。

蔣馨月這幾天很忙,秦飛在桂林給她打電話,她匆忙聊幾句就去忙了,發信息也很久才回,柳志華買的桂林紀念品都拿不出手,秦飛在網上買了幾樣,打算見面再送給女朋友。

在回來的高鐵上,秦飛就讓馮鵑把柳俊傑支出去玩,好讓柳志華跟馮鵑單獨攤牌。等馮鵑罵累了,柳志華把病情和盤托出,他說得很詳細,馮鵑聽明白了,他得的是最兇殘的癌癥之一,無藥可醫,最多還能活半年,也可能兩三月。

柳俊傑下半年讀六年級,面臨小升初,家裏有個絕癥病人,又是低燒又是嘔吐,很影響他學習,而且小孩子抵抗力差,柳志華計劃從明天起搬去陳玉蘭那邊住。

生死面前,馮鵑讓了步,她不反對柳志華和陳玉蘭來往,但覆婚堅決不行:“說句不該說的,你只剩幾年,有必要離婚?”

“她希望我和她覆婚,這也是我本人的想法。你也知道,跟你結婚是沒辦法,秦剛進去了,你大著肚子……”柳志華顧不上體諒馮鵑的心情了,“我就剩這幾個月,你放了我,行不行?”

馮鵑斷然道:“不行。那老子豈不是活成了試卷上一個叉?”

柳志華著急:“你又要擺攤,又要照顧傑傑,沒空也沒精力再照顧我,陳玉蘭大度,願意幫忙,我總不能既要她幫忙照顧,又不滿足她的心願吧。我把錢都給你們了,女兒結婚我也只象征性地給了一點,你也為我想一想。”

馮鵑不說話,柳志華搜腸刮肚,連秦飛考上大學辦酒,陳玉蘭露面,都作出了解釋,擺酒太貴了,他私下找陳玉蘭借了錢,陳玉蘭是去送錢的,不是存心讓馮鵑難堪。

馮鵑勉強道:“那我再讓一步,陳玉蘭出力,我出錢,你在我們這棟樓租套房子,吃住都歸我。我和傑傑去看你也方便。”

柳志華不幹:“我們小區最小面積是二室一廳,一個月幾千塊租金,劃不來。”

馮鵑說:“其實是你自己的錢,羊毛出在羊身上。”

柳志華搖頭:“只有那點錢,是留給你跟傑傑的。”

“既然我也有份,那我就有支配權。老柳,我為你花不了幾個錢了。”馮鵑眼圈一紅,強忍的眼淚掉下來。

說一千道一萬,馮鵑就是不肯離婚,柳志華敲響秦飛的門。秦飛很讚同馮鵑,在本小區租房子住是折中方案,但柳志華不肯再有支出:“後事再怎麽從簡,也得花錢,浪費在租金上,沒必要。”

一個人平靜地說著自己的葬禮,一五一十算著可能會花費的錢,馮鵑面露惻然,進廚房待了許久。

柳俊傑打完電動回家,見到爸爸高興壞了,連柳志華從“捷克”帶給他的進口零食和禮物都顧不上拆,但他很快註意到秦飛的傷,追問是不是被他同學段文軒家的人報覆,秦飛說是工作應酬喝了酒,一腳踏空,柳俊傑不大信,跑去問馮鵑。

廚房裏,馮鵑一雙眼睛又紅又腫,柳俊傑慌了:“哥哥是不是被人打了?”

馮鵑搖頭,柳俊傑問她是不是又煉辣椒油了,她說是,柳俊傑連忙從冰箱裏拿出一只蛋筒冰淇淋:“獎勵老媽,吃個貴的。”

這家夥自己就吃個老冰棍或牛奶小布丁,秦飛鼻子一酸。出完攤,他把柳志華喊到旁邊:“關鍵時刻關鍵對策,我媽是真做了讓步,你不在乎她怎麽想,總要為傑傑想想吧?”

這幾天,兩人在病房相處下來,關系近了點,柳志華終於肯把秦飛當成年人看待,坦陳難處。這十幾年來,他被馮鵑管著錢,陳玉蘭獨自把女兒拉扯大,他心有虧欠,陳玉蘭沒有再婚,就覆婚這一個心願,他不想讓她失望。

柳志華沒幾年活頭了,秦飛完全無法理解陳玉蘭:“她一定要爭這口氣?”

柳志華沒有正面回答,聊起年輕時在部隊看過的書。他初中都沒讀完,不愛看書,當兵生涯很規律也很枯燥,反倒看上書了。

部隊圖書室裏的中國古代詩文歌賦到世界名著,柳志華都看過。他說自己別的本事沒有,記性好,三十年了,還記得漢代有一首樂府詩《上山采蘼蕪》。

詩裏的女人是棄婦,上山采香草時偶遇前夫,長跪問故夫,新人覆何如。前夫回答新人不如故,棄婦才釋懷。柳志華說當年讀這首詩,也就隨便一讀,知天命之年才開了竅,千百年來,很多女人一直在爭這口氣,在追問:“你那位新人怎麽樣啊?”

男人終於讀懂了這首詩,但命數將盡,坦然對繼子交心:“我確實不是東西,在外面亂來,但沒想過要跟陳玉蘭離婚,她也不想,可惜你媽死也要生傑傑。”

柳志華出軌,是紮在陳玉蘭心頭的刺,她提出覆婚,等於是摁著柳志華的頭,讓他向過去那些年認錯,讓他告訴所有知情人,他錯了。秦飛理解她耿耿於懷,但馮鵑怎麽肯接受“新人不如故”?

秦飛無計可施,給蔣馨月打電話,蔣馨月卻在高鐵上,她被客戶聘請去珠海跟拍婚紗照。秦飛發出信息:“我媽在看一個言情劇,我也瞟了幾眼,女主角明知男主角得了絕癥,活不了多久,還非要在他死前辦婚禮不可,我媽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女的真會這麽想嗎?”

蔣馨月回覆說:“這叫真愛。”

秦飛問:“連後果也不計較?”

蔣馨月說:“後果就是她想要的,一輩子都是他的發妻。我大學室友暗戀我們院的學生會主席,還說過恨不得把他打殘拖回家呢,他落魄潦倒是最好的,誰也不要他了,就她還不忘初心,收留他,照顧他,從此他就老老實實只屬於她一個人。”

“真可怕。”秦飛倒也不難理解,不然醫院裏哪有那麽多為情自殺的病號,但當事人都年過半百,還這麽能瘋,有點棘手。

馮鵑看不得柳志華病懨懨的樣子,趕他回家陪伴柳俊傑,秦飛勸她放手,她怒容滿面:“她將我的軍,我就認輸?”

秦飛說:“你不希望老柳死不瞑目吧?”

馮鵑說:“別的女人不離婚,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拖死他,我是真能拖死他。他死之前還想離婚,他不怕傷我的心,我也不怕傷他的心。”

秦飛說:“你不跟別人說你們離婚不就行了。”

馮鵑說:“捂住鼻子騙眼睛!眼睛看不到,鼻子就不存在?騙別人容易,騙我自己難,我當寡婦別人都同情,離兩次婚,連我自己都覺得丟臉。我也講臉,我也有心,他為什麽一定要說出來,我也太失敗了……”

馮鵑炒著面,聲音哽咽了,她借著油煙四起,臉側向一邊,大聲咳嗽,秦飛靜靜地走了。算算時間,柳漾今天休息,他把車開到省博物館附近。柳志華說過,女婿對女兒不錯,婚房買在省博對面的小區,是覆式結構,上下兩層樓。

秦飛發出請求面談的信息,柳漾跟趙東南說:“秦飛找我有事。”

趙東南在給實習生做培訓計劃,沒反應過來:“誰找你?”

“老柳那邊的女人跟前夫生的兒子。”柳漾說完,自己都笑了,“有點覆雜。”

趙東南一琢磨:“也不覆雜,你倆共享一個弟弟。”

柳漾只見過柳俊傑一面:“我才不認柳俊傑。”

趙東南說:“認不認都是你弟弟,他姓柳。這麽算的話,秦飛算你哥?”

“哥個頭,我跟他又沒有血緣關系。”柳漾指示秦飛去了一家餐廳,帶著趙東南來了。趙東南還記著婚禮那天,馮鵑鬧的那一下,但秦飛在桂林拽了柳漾一把,兩相抵消,他打個招呼坐下,安靜地聽這兩人就父母婚事掰扯。

柳志華和馮鵑談判破裂,秦飛如實道來,趙東南淡淡觀察這位名義上的大舅子,穿衣風格很休閑,還像個大學生,時髦那一路數的。論年齡,秦飛比柳漾大,但找她談家事,拿出來的是討教的姿態:“老柳是我弟弟的爸,他留給我弟弟的時間不多,我不希望弟弟長大了怪我沒把他爸留在身邊,但我能想的辦法都想了,只能找你幫忙。”

柳漾對柳俊傑談不上有感情,但設身處地想想,那孩子才11歲多,對人生毫無自主權,連知情權都被剝奪了,當柳志華搬去和另一個女人居住,他能得到真實的解釋嗎?他只會被糊弄。他成年後,回想起他爸在死之前還執意和他媽離婚,他如何看待他爸,會追悔,還是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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