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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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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跟秦飛談完第二天,柳漾回家找她媽,她不是為柳俊傑而來,她就是不明白:“為老柳送終,操持後事,又繁瑣又辛苦,想過沒有?”

陳玉蘭說:“是繁瑣,我家他家的老親戚都得通知,所以必須覆婚,不然我就是個前妻,辦喪事名不正言不順。”

柳漾氣不打一處來:“你還想趁這個機會告訴所有人,你笑到最後了是吧?”

趙東南沒按住,柳漾果然又冒出了譏諷之語。不過其實她在趙東南面前說得更直接些:渣爹聖母娘。聖母娘還真點頭:“一定要覆婚。他找村裏要的地盤大,他旁邊就是我,等我以後也不在了,你倆不用多操心,請人擡個棺材就行。”

老一輩講究入土為安,柳漾的病人裏有條件的一般都土葬了,但陳玉蘭連葬在一起都考慮到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了,她徹底噎氣:“出軌讓你傷心,後事讓你操心,他盡抓著你欺負了,你還真是大人大量。”

她打左臉,陳玉蘭伸過來讓她打右臉,平靜道:“你爸說了,這一生註定要對不起一個人,那就對不起我吧,債多不愁。”

在柳漾發火之前,趙東南飛快遞上手機,給陳玉蘭看轉賬記錄:“媽,我和漾漾打算買房,拿不出更多錢,這八萬塊錢你收下,她爸吃的喝的都別省錢,你自己也別過得太省。”

陳玉蘭要退回去:“我們有錢,你們攢著買房子。”

柳漾沒料到趙東南有此一舉,但這樣也好,女兒女婿都盡到心了,她說:“再怎麽樣,他生我養我一場,我不能不表示。你拿著吧,為我辦完嫁妝你手上沒錢了,別硬撐。要是我不去桂林,你可能到他快死那天才通知我吧?算了,我以後再也不幹涉你了,他不行了你再通知我。”

柳漾被氣昏了頭,趙東南趕緊拉著她道別:“媽,你註意身體。”

柳漾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她媽執迷不悟,她只能讓她媽自生自滅。在醫院裏,多荒誕的想法,柳漾都聽到過,她媽是不可理喻,但不足為奇。

實在是被惱了心,柳漾說不管她媽,真的就沒管了,如常上班下班,休息日在家做飯和備考學習。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就算哪天父母覆婚,也不關她事了。

那天在西餐廳和柳漾見完面,秦飛著手跳槽。目前的工作圖個輕松自在,餓不死,但技術沒有核心競爭力,他遲早要承擔一家之主的重任,不賺錢不行。

秦飛大學讀的是自動化控制,在生活裏應用很廣泛,換個有發展的工作不難。柳志華不能再為家裏帶來收入,但柳俊傑一天天長大,馮鵑一天天變老,花錢的時候在後頭。

沁寧空間信息技術公司錄用了秦飛,它主營自動化監測預警系統,在地質災害和氣象災害領域很有建樹。人事部門通知秦飛下周一去報到,他向蔣馨月報喜,問她在不在店裏,蔣馨月遲疑了一下:“我來找你。”

秦飛買了禮物,訂了晚餐,想借這個機會說出秦剛的事,再瞞著蔣馨月太不夠意思。蔣馨月拎來一支酒,卻是來提分手的,她躲了秦飛數日,決定面對。秦飛去桂林前夕,蔣母介紹幾個客戶來拍照,其中一人參觀照片墻,墻上掛有秦飛和客戶小朋友的合照,也有他和柳俊傑的合照,那男人問:“他姓秦吧?”

蔣馨月說:“是我男朋友,你怎麽認得?”

“我認得他爸。”男人猶豫了幾天,還是跟蔣母說了。秦剛捅傷柳志華,逃跑時撞死路人,路人的妻子是男人的同事,在超市庫房上班,男人代表超市親手發了撫恤金。然而秦剛因為搶劫被判刑,家裏一貧如洗,女人沒拿到多少賠償,在超市幹了幾個月就辭職了,聽說為了養活兒子,她什麽活都做。

蔣馨月本來計劃帶秦飛見父母,父母聽說秦飛的爸撞死了人,還搶劫,勒令女兒必須分手。

秦剛入獄後,馮鵑和秦飛都沒去探過監,只當這人不存在。蔣馨月對秦飛又怨又不舍:“你早點跟我說實話,我還能有個思想準備,在我爸媽面前能為你說點話,現在是別人抖出來的,我一下子就被動了。”

秦飛明白她爸媽會說什麽:“一開始就不誠心,就想把你騙到手。”蔣馨月哭得他很愧疚,咬牙道,“我爸是搶劫犯,這是客觀事實,我改變不了。小月,你想分手,我理解,我保證不再糾纏你。”

蔣馨月哭著走了,秦飛追了幾步,頹然站住了,把眼淚忍回去。好友阿豹打來電腦,祝賀他進了大公司,笑鬧著讓他請客,他把阿豹約在東湖邊,叫了鵑姐大排檔的清蒸大蝦和啤酒,等阿豹來了,兩人席地而坐,不醉不歸。

阿豹說:“炒蝦球和油燜大蝦都好吃,清蒸的太淡了。”

清蒸小龍蝦最考驗新鮮程度,馮鵑總把最好的蝦單獨分出來做清蒸,而且不扯蝦線,蒸出來肉才緊實,秦飛說:“清蒸不用扯蝦線,蒸的時候還能做點別的,免得我媽忙不過來。”

阿豹得知秦飛和蔣馨月分了手,感慨不已。他媳婦喬藍是武漢本地人,談戀愛那會兒,喬藍家裏不同意,阿豹是外地人,山西小縣城出來的,父母都沒正式工作,自家女兒找個同等家境的本地人不難,找外地人圖什麽?

喬藍說:“我們互相喜歡,而且他對我好。”

喬母說:“對你好是最起碼的標準,不值得單獨拿出來說,而且人的想法是會變的,今天對你好,明天就可能對你不好,找對象要綜合評估,不能光看這一點。有句話你記好,貧賤夫妻百事哀。”

喬父提醒女兒,阿豹是家裏獨子,他在武漢安家,等他爸媽年紀再大些,必然會接來武漢,但年輕人和老一輩生活習慣不相同,早晚會鬧家庭矛盾。

喬母平時經常上網,語重心長:“網上都說了,鳳凰男嫁不得。你嫁給他,等於是扶貧,到時候不光是他,他老家所有親戚都纏上你了,甩都甩不脫。”

喬藍打死不分手:“豹哥說了,他努力賺錢,買兩套房子,一套是婚房,一套他爸媽住。沒買兩套房之前,他爸媽就在山西住,不會跟我們擠在一起。”

“結婚了他變卦了你也沒辦法。”喬父見女兒以淚洗面,只能妥協,“那我們換條思路,小鮑肯不肯當上門女婿?”

喬家也就一套三居室,存款幾十萬,不算多殷實的人家,喬藍問:“怎麽個上門法?”

喬父說:“我們就你一個姑娘,以後你們孩子姓喬,逢年過節在我們家裏過。”

喬家父母的要求,阿豹一口答應,孩子是他和喬藍的孩子,姓什麽都不重要。連他爸媽也想開了,兒子能結婚,在武漢有個落腳的地方,他們心滿意足:“大城市的獨生姑娘養得金貴,她家要是提出幾十萬彩禮,還要你買房才結婚,我們拿不出來。”

阿豹大學時就在外面做兼職,他和喬藍結婚之前,買了一套二居室,家裏只幫了十萬塊錢,大頭還是找親戚借的。

既然是上門女婿,喬家沒要彩禮錢,陪嫁了全部電器,還送了一輛二十來萬的車,阿豹現如今的目標是再賺些錢,在婚房附近買套房子安置父母,他拍拍秦飛的肩:“沒別的路,悶頭賺錢吧。”

阿豹僅僅是沒家底的外地人身份,就被女方父母嫌棄。秦飛無法責怪蔣家父母,他是搶劫犯的兒子,當父母的誰心裏不犯嘀咕?自己遲遲不肯直說,不就是因為一直被人嘲笑嗎?女朋友和她家裏怎會例外。

代駕送秦飛回家,半路上,柳漾找他:“上次你婦聯的熟人幫了曹燕林,未成年女孩她們也能幫忙嗎?”

急診送來了一個剛滿10歲的小女孩,她爸媽都是農民工,生了女孩和她弟弟兩個孩子。小女孩的弟弟比她小兩歲,生他時還沒開放二胎政策,罰了款。平日裏都是小女孩看管弟弟,弟弟好奇,手伸進機器裏,左手掌被絞得血肉模糊。

弟弟殘了一只手,小女孩被爸媽打個半死,此後每次爸媽稍不順心就打她,罵她:“殘廢的怎麽不是你?”

今天晚上,小女孩的爸媽吵架,摔凳子砸碗,小女孩勸架,卻被她爸用皮帶狂抽,鄰居聽不下去,報了警。110趕去小女孩家,她身上血痕斑斑,還被她媽用碎碗片在手掌和胳膊上劃了好幾道。

飯碗摔到地上,濺起的碎渣飛進小女孩的眼睛,警察把她送來急診。秦飛趕到617醫院,醫生們在為小女孩縫針,柳漾問:“監護人虐待她,婦聯有辦法嗎?”

秦飛又找了喬藍的表姐程惠敏,程惠敏聽說小女孩的爸媽是生身父母,長長嘆氣。目前國內對監護人的監督機制還不完善,這種情況只能批評教育,拘留五天就已是嚴厲的懲罰了,婦聯等機構組織一直在著手研究建立完善未成年人監護幹預制度,制定困境未成年人家庭監護幹預政策,但落實到推行還需要時間。

小女孩出院後,還得回到那個人間地獄去。柳漾又去忙了,秦飛在輸液區呆坐,小女孩的爸媽和他爸秦剛一樣,根本不配當父母。

有病人獨自來輸液,舉著點滴袋去上衛生間,回來的時候掛點滴袋,手背回血,秦飛幫她掛上去。柳漾看到了,給人打完針,過來問他:“酒氣這麽大,喝了多少?他們又煩你了?”

柳漾不想再過問柳志華的事,幾天都沒和陳玉蘭聯系,以為秦飛是來訴苦的。對著這雙彎彎笑眼,秦飛不知何故,竟然說出失戀,柳漾問:“原因呢?”

“她媽熟人認出我和我爸長得像。”秦飛只說了這一句話,柳漾全都聽懂了。她父母離異,家裏窮,就被婆婆橫挑鼻子豎挑眼,何況一個搶劫犯的兒子,女孩的家庭會認為跟他結婚是跳火坑。她邊忙邊問:“你打算怎麽辦?”

秦飛說:“她作出了選擇,通知我,我還能怎麽辦?長痛不如短痛。”

柳漾嘆息,若你被人嫌棄出身,她將永遠以此看輕你。你個人窮,還能設法改變,但你父母怎樣,你改變不了。這些天,張玢沒有再找她的茬,但張玢能撒氣的只有兒媳,還會有下一次,她說:“喜歡到離不開的地步,就去爭取她。”

秦飛投入新工作,沒去找蔣馨月,倒是去了一趟江夏區,找到被他爸撞死那人的孤兒寡母。男孩叫張曉鋒,讀初三,秦飛找校方打聽貧困生情況,張曉鋒的名字在其中。但自己姓秦,張家可能會有不好的聯想,秦飛讓阿豹出面,以好心人的身份,每個月資助張曉鋒一筆生活費,考上大學則會一次性給出學費。

辦完這件事,秦飛心裏輕松了點。有天他下班回家,家裏另外三人哭成一團。柳漾請醫生同事為柳志華做了膽管支架排黃,從桂林回來那半個月還行,但很快又吃不下飯,連黃疸都快要吐出來了,今天,柳俊傑在衛生間外聽了半天,等柳志華出來,他哭著問:“爸爸,你一定是得病了,為什麽不去看醫生?”

柳志華終日待在家,身體上的毛病瞞不住柳俊傑,他擔心讓小孩子害怕,只說是腸胃不舒服,柳俊傑的手機不能上網,他發短信問秦飛:“爸爸怎麽了?”

秦飛回家說了實話。柳俊傑雖然小,但瞞他沒有意義,不如讓他珍惜他爸爸最後的時光,別總是溜出去玩電動和溜旱冰。

馮鵑抱著柳俊傑大哭,柳志華也落下眼淚,秦飛紅了眼睛,跟柳俊傑說:“多和你爸待著,別留遺憾。”

蔣馨月發來信息:“能見個面嗎,我還是想你。”

家裏越待越難受,秦飛和蔣馨月約在閱馬場見面。閱馬場是清代演練軍馬的場地,1911年,辛亥革命武漢起義,在此設立軍政府。兩人牽手走上長江大橋,這大半個月以來,彼此都以工作逃避情感,但還是互相思念。

蔣馨月在家備受壓力,她父母甚至想讓她給前男友一個機會,對方是公務員,父母是生意人,家裏好幾套房子,光是在江漢路就有幾處店面,都很賺錢。

蔣父說這小子雖然跟別的女孩子勾三搭四過,但他求覆合的態度很誠懇,說明已經在反省了,結婚成家自然就收心了。蔣馨月怒道:“我家條件很差嗎,我本人很差嗎?”

蔣母循循善誘:“你也知道你不差,就更沒必要找秦飛了。”

蔣馨月問秦飛:“你能永遠只喜歡我一個人嗎?”

“小月,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我後爸得了癌癥,可能就這一兩年了,我弟弟以後都是我的事。”秦飛苦笑,蔣馨月笑他長兄如父,他是真的要承擔這責任了。

蔣馨月明顯一楞,盤算著是否對父母直言,秦飛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弄到耳後,下定了決心:“小月,我們……算了吧。”

大學時老師的笑談又回蕩在耳旁:“很多武漢人一生就三句話打天下:怕麽事!我也冇得辦法。算了算了。”三句話來回切換,就能應對一切難搞的局面,得過且過混一生。

蔣馨月抱著秦飛哭了出來,秦飛撫著她的頭發,凝望黃鶴樓。人間風浪大,黃鶴樓被吵得不得安寧,被幾千萬人登踏過,它走不了,他身上的擔子,也讓他走不了,卸不下。女朋友何苦跟他過這樣的生活?她應該回到岸上去。

秦飛再說一遍:“我們算了吧。”

蔣馨月哭著推他:“說你放不下我,你說啊!”

秦飛放開她,向前走去:“好好的。”

她的朋友們會責罵他沒擔當,那就罵吧,罵上幾個月,她和她們就忘記渣男,展開新生活了。黏黏糊糊拖幾年,她就痛幾年,再分手就傷筋動骨了,何忍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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