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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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趙東南和柳漾去看電影,晚上請伴娘伴郎吃了一頓。柳漾的伴娘都是她的至交,有人是從北京趕回來的,第二天還得上班,坐夜車回京,臨行前特地跟柳漾說:“你婆婆不是好東西,被她氣著了,就找我們訴苦。”

婚宴上,張玢對她家親戚說趙東南找柳漾當媳婦,虧到十裏地外了,這話被北京伴娘聽到了。但細究起來,張玢和趙捷成的單位雖體面,卻只是普通科員,在武漢兩套房子兩輛車,存款幾十萬,北京伴娘說:“眼界太狹窄了,就他家這條件,放在婚戀市場上不夠看。”

柳漾嗤道:“比我家條件好,就夠她有優越感了。”

新婚夜訂在五星級酒店,柳漾從浴室出來,看到陳玉蘭發的信息:“我跟你二舅家以後絕不來往。”

柳漾誇她媽幹得好,昨天母女夜談,她纏著陳玉蘭問東問西,才知道家裏曾經發生過那麽多她不知情的事。

陳玉蘭和柳漾的二舅媽交惡,要從她和柳志華結婚時說起。陳玉蘭是武漢遠城區新洲縣人,結婚當天,柳志華租了一輛車,從老家團風縣來接她。那幾天一直在下雨,家門口是窪地,車開不進來,停在村口,兩人打傘步行而去,身邊跟著伴娘伴郎。

沿路都有村人說著恭喜,走到半路,二舅媽的奶奶拄著拐杖來了,掏出紅包。當時二舅媽還不算二舅媽,她和柳漾二舅是高中同學,兩家都知道小兒女互相有意,結婚是遲早的事。

按老輩傳下來的規矩,長輩當前,陳玉蘭必須跪別,她想跪,但滿地泥坑。從陳玉蘭家到柳志華家,開車差不多兩個小時,親戚都等著新人到了開席,遲到了難免會說閑話,陳玉蘭沒時間再去換喜服,也沒得換。

“張婆婆,媳婦穿旗袍不方便,我替她謝謝你哪。”柳志華卷起褲管,光著小腿跪下去,謝過二弟媳的奶奶,接了紅包。等到上了車,柳志華揩著泥漿,陳玉蘭拆開紅包,裏頭兩張十塊錢。

柳漾的外婆生了二子一女,陳玉蘭是大姐。柳漾大舅的兒子考去了上海,後來在浙江當公務員,一家人搬遷去了,外公外婆本來也去了那邊,後來外婆患了癌,被大舅送回武漢,由二舅家照顧,外公中風偏癱,留在浙江。

開始兩年還好,柳漾外婆尚能自理,當她病情嚴重了些,二舅媽帶著兒子回娘家住,揚言不能讓病人影響兒子學習。

柳漾的這位表弟初中畢業上了技校,目前在家中開個棋牌館,有人來打牌,他提供茶水瓜子和水果,賺點臺子錢。

陳玉蘭背著房貸,很珍惜工作,每到周末,她趕回娘家照顧母親,但二弟媳總嫌她回去次數太少。陳玉蘭自問對二弟媳不差,不解她為什麽明裏暗裏都愛說些風涼話,有次吵起來,才知道結婚那天不肯跪,她得罪了二弟媳家。

柳漾認為這是借口,一個人不想照看老人,能找出一萬個借口,她二舅媽跟她在617醫院認識的很多病人家屬沒兩樣。

柳漾讀高三那年,外婆去世了,陳玉蘭從此跟二弟家很少再來往,過年都不見面。直到昨夜,柳漾才得知原委。當時是在寒假期間,她去補習班上課,陳玉蘭回家照看母親,把母親推到小院裏曬太陽,二舅媽和她兒子在旁邊打羽毛球,陳玉蘭囑托他們看著點,她上街買了春聯就回。

打完球,二舅媽和兒子回屋看電視,外婆呼吸緊張,把輪椅拍得吧嗒響,但他們沒聽到她的呼救聲。路過的鄰居看到外婆耷拉著頭,感覺不對勁,跑來喊出他們。

外婆就那樣去世了,二舅媽振振有詞,陳玉蘭在家,外婆也難逃一死,這叫壽終正寢。陳玉蘭痛失母親,對二舅媽心存芥蒂,今天二舅媽跑去趙家那邊,給柳漾難堪,她就此跟二弟一家一刀兩斷。

柳漾回門那天是周五,她讓趙東南自己回家住,她想趁周末跟她媽住上兩天,陳玉蘭嗔怪:“哪有結婚了還這麽黏媽?”

“就黏你和東哥。”柳漾撒撒嬌,趙東南很順從地告辭了,兩人即將出發去北歐五國度蜜月,一走十來天,他明白柳漾擔心她媽和柳志華趁機覆婚,想敲打敲打。

陳玉蘭擇著菜,一邊主動匯報,馮鵑不肯離婚,但裝傻只能裝得了一時,柳志華定了計劃,等柳俊傑放暑假,他就搬出來,讓孩子有個心理緩沖期。

柳漾又急躁了,陳玉蘭哄了她幾句,沒哄好,便打開一個視頻讓她看。扇馮鵑耳光之前,她特地讓她大弟弟錄下來:“你別怕我以後還會受她的氣。”

陳玉蘭很少跟人爭執,但視頻裏那一耳光打得堅決,柳漾心軟了:“媽,一個潑婦,他都能跟她過十幾年,他也高明不到哪裏去。他後悔就讓他後悔,覆婚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都想明白了。”陳玉蘭轉移話題,“北歐五國,是哪幾個國家?”

柳漾仍想再掰扯,但陳玉蘭擺明了不聽勸,她跺腳走人,回急診中心幫忙。陳玉蘭如此頑固,她煩透了。

北歐蜜月游如期成行,沐浴在美景裏,柳漾心情轉好。張玢發來幾張護膚品圖片,讓趙東南轉發給柳漾,幫表妹代購。柳漾拿著趙東南的手機看圖片,無意往前一翻,看到張玢說:“環境好,心情好,適合懷孕。”

還好,趙東南沒讓柳漾失望,回覆的是:“我都跟你說了,這兩年想跟漾漾過二人世界。”

張玢不死心:“你29歲了,再過兩年就31歲了。”

趙東南說:“媽,別老糾纏這件事,我和漾漾有我們自己的打算。”

度完蜜月歸來,柳漾本想回娘家吃飯,但一想碰面又得爭執,她趁陳玉蘭上班時間,把禮物放在餐桌上就去上班,沒跟她媽碰面。

急診中心後半夜要麽不太忙,醫護人員見縫插針打個盹,一忙必然是送進了急重癥患者。不忙的時候,柳漾就去借醫生們的病程記錄學習,為申請主管護師做準備。辦完婚禮,她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該收心去做更多事了。

*

阿豹介紹的活兒完工,錢都到賬了,下班後,秦飛約蔣馨月吃飯。蔣馨月的攝影機構還在裝修,這大半個月兩人經常見面。

約會的花園式餐廳在蔣馨月新店旁邊,能看到黃鶴樓。傍晚時下了小雨,庭院裏綠意蔥蘢,兩人散散步,談談天,各自回家。蔣馨月的朋友圈背景圖片是梵高作品《星空下的咖啡館》,秦飛路過商場買了一幅拼圖,想在她開業那天送給她。

柳志華還沒放工,馮鵑獨自在攤上忙碌,秦飛幫把手。柳漾結婚那天,他揍完她大舅二舅就撤了,滿以為柳志華晚上會教訓他,那他就借機翻臉,但柳志華只當沒發生過這件事,跟馮鵑相互說些家長裏短,收攤回家。

秦飛師出無名,好不悶氣,特地最後一個去洗澡,出來那兩人都睡了,他支起耳朵,很快聽到他媽打起了呼嚕。

第二天,馮鵑淡淡說:“我被那兩個王八蛋打得縫了七針,你聽了氣不過,所以跑去替我報仇,他敢有話說?”

秦飛說:“我打了人,還教訓他了,當場撕破臉了,你跟他沒必要再過,我收拾收拾,把他的鋪蓋扔出去。”

說歸說,他自己也知道是氣話,這套房子柳志華掏了錢,他沒有,只有被柳志華趕出去的份。

這大半個月以來,一家人黑不提白不提把日子搪塞下來了。馮鵑嗅一嗅,秦飛身上沾了香水氣味:“談朋友了?”

秦飛搖頭:“沒有。”

馮鵑不信:“哪天帶回來給我看看,提前說,我把家裏收拾一下。”

秦飛只好承認:“八字還沒一撇。”

“多大了,哪個單位的,照片給我看下。”馮鵑還想問,秦飛打斷她,“你和老柳的事還沒解決,有心思管我?”

馮鵑要笑不笑地說:“問你幾句就不耐煩,我修養比你強。”

秦飛語塞,馮鵑又說:“我不管你,你也莫管我。啤酒買少了,你去批一件回來,去批發那家買。”

等到蔣馨月新店裝修一新,秦飛送出《星空下的咖啡館》拼圖,他每天入睡前拼一會兒,連柳俊傑都嘲笑他:“你在追女朋友。”

秦飛說:“追上了才能叫女朋友。”

拼圖尺寸大,顏色也鮮明,蔣馨月很喜歡,挪下大門口LOGO邊上的風景照,換上《星空下的咖啡館》,它不貴,但是用了心的禮物。

員工們在室內布置著,有些亮片沾不住,秦飛說家裏用面粉調成漿糊貼春聯,很好使,他去小超市買了一袋面粉和上了。

每年過年,馮鵑都用廢棄的掃把當毛刷,大手一揮,蘸上漿糊塗抹春聯,每每被柳志華開玩笑說她是大寫意畫家。秦飛保證他媽不懂何謂大寫意,但畫家這詞她愛聽,一張圓臉笑開了花。

秦飛調著漿糊,拿起一根方便筷子試黏度,蔣馨月用指腹沾了一點幹面粉,刮他鼻子,他趁機抓住她的手,四目相對,蔣馨月主動親了他。

秦飛每天下班就來找蔣馨月,新店在商廈底層商鋪,他定制了大尺寸的戶外遮陽傘,不熱的傍晚,員工和顧客可以在外面透透氣。

周末時,兩人去花市買植物,蔣馨月最喜歡下點小雨的天氣,坐在傘下喝咖啡聽歌。

秦飛談戀愛寫在臉上,馮鵑催道:“談了朋友要承認,我和老柳得準備彩禮錢。”

“剛談,談婚論嫁還早。”既已定情,秦飛大方地給馮鵑看蔣馨月的照片,“你兒子眼光怎麽樣?”

馮鵑誇蔣馨月洋氣,繼而臉色一暗,放大看她的包:“真的假的?”

“真的吧。”蔣馨月開輛六七十多萬的車,秦飛不認為她買不起真包,馮鵑接著翻蔣馨月朋友圈照片,眉頭越皺越緊,“她家裏是做什麽的?”

“她爸做醫藥銷售起家,代理了幾種藥,她媽在漢口開了幾家藥店,好像還投資了別的生意,我沒多問。”秦飛驚奇道,“你認得她的包?”

“你媽書讀得少,電視看得多,女主角背的包,絕對不便宜。”馮鵑笑說柳俊傑同學的家長沒少吹牛,每次她去開家長會,總能聽到一些女的炫耀老公又買了什麽什麽,結婚紀念日禮物啦,生二寶的獎勵啦,還拿眼睛瞟她的布袋子,柳俊傑很氣憤,“帆布包也好看。”

馮鵑說:“別理她們,肚子裏沒貨,才喜歡比來比去。”

她肚子裏也沒貨,但真要比的話,大兒子名牌大學畢業,小兒子每學期都是班裏前五名。

蔣馨月的家境讓馮鵑有了新的心事,趁秦飛去洗澡,她跟柳志華說:“你姑娘嫁個工薪家庭,她婆婆就跩得二五八萬,飛飛女朋友家裏比你女婿家強多了,我壓力大。”

柳志華說:“他們兩個感情好,女方家裏就不會計較那麽多,只要你好相處,女孩家就不會有太多話說。”

馮鵑不高興了:“我哪裏不好相處?”

“好好好,做人敞亮,直來直往。”柳志華打個呵欠,不做聲了。馮鵑說話,他沒回應,睡著了。

馮鵑知道柳志華在裝睡,但這些天他很平靜,覆婚一事就當沒提過,她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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