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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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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趙東南和柳漾的婚禮日期是張玢找人算過的,她說終身大事,信一信沒壞處。大師看過柳漾和趙東南的生辰八字,定在5月26號。柳漾跟趙東南說六六大順,這日子代表我二人會順利,趙東南說其實哪天他都滿意,媳婦在身邊就是他的良辰吉日。

趙東南的性格隨他爸多一些,很和氣,他在電信公司接入維護中心工作,責任範圍又多又瑣碎,為人周到會說話,柳漾的同事好友都對他印象好。日子定下來,柳漾給親戚寄請柬,大舅誇她:“你比你媽眼光好。”

開始總是好的。柳漾看過爸媽年輕時的照片,柳志華五官周正,相貌稱不上多出色,但他有1米81,當過兵,腰桿挺直,氣宇軒昂,等他年紀上來,這點更是加分。一沒發胖二不禿頭,走起路來長身闊步,在同齡男人裏算是儀表堂堂,至今仍能讓兩個女人你爭我奪,外在條件還是不錯的。

急診中心忙,5月25日,柳漾才開始休婚假,趙東南把她送回娘家。陳玉蘭把家裏仔細收拾了,連油煙機也找人清洗了,門窗都貼了大紅囍字,給女兒備下的嫁妝整整齊齊堆在次臥。

母女多年沒在一張床上睡過,絮絮聊到深夜。陳玉蘭很感嘆,離婚時一想到房貸就緊張得要死,貨運公司的工作她幹得戰戰兢兢,每當效益不好,她比老板還發愁,但也終於熬到女兒成家了。

知道自己過得不容易,還想跟渣男覆婚,柳漾忍了又忍,問:“你那時候都有哪些東西?”

陳玉蘭一一說給她聽,兩斤四斤六斤重的棉被各兩床,枕套枕巾四對,彩電一臺,還有一輛二四的女式自行車,擱在現在看很寒酸,但在她年輕時還算拿得出手,還是集全家之力才置備的。

本地很多新婚夫婦都是兩家合辦婚宴,柳漾也建議過,但陳玉蘭不同意:“我家老親戚能上臺面的不多,你爸那邊也一般,兩家分開辦,免得你婆婆又對你有意見。”

陳玉蘭對柳漾婚事惟一擔心的是張玢,但大多數婆婆都那樣。她看得出來,趙東南是真心喜歡柳漾,看她總是笑瞇瞇的,她總想,只要男人肯站在你這邊,日子就不會太難過。

柳漾脾氣沖,陳玉蘭雖然擔心,但女孩長大了必然要離開娘家,她只能一遍遍地說:“受了氣跟媽說,別忍。”

“我什麽時候忍過?”柳漾笑起來。張玢言行陰陽怪氣了點,但不會像馮鵑那樣撒潑,她基本不跟陳玉蘭說張玢的不是,也沒必要說,背著人罵幾句就完事。在醫院,她見多了歇斯底裏的病人和家屬,張玢跟他們比起來不值一提。

天蒙蒙亮,陳玉蘭就起床了,輕手輕腳把客廳和次臥又擦拭了一通,出門買回女兒喜歡吃的糯米雞和蛋酒。想到今天家有喜事,她還買了四個歡喜坨,跟柳漾一人兩個。

歡喜坨是用糯米粉滾成圓團,裹上一層芝麻炸熟而成,外地的叫法是麻團麻圓之類。陳玉蘭買的是豆沙餡,她想圖個歡歡喜喜甜甜蜜蜜之意。

柳漾洗漱完,以沈維為首的伴娘團陪著化妝師趕來。陳玉蘭愛幹凈,又緊張,柳漾化著妝,她又拖了一遍地。

柳漾的嫁妝是陳玉蘭和柳志華商量著置辦的,真絲床品四件套六件,不同規格的雲絲被和羽絨被各四件,冰箱洗衣機和電視都買了最新款,給趙家婚房換上。伴娘們誇床品花色好,阿姨有品位,再誇電視大,換了自己可舍不得買,陳玉蘭這才略微放松了點。

柳志華帶著他哥嫂來了,他頭天就去理發刮面,買了一套襯衫西褲,打上了領帶。衣服熨燙得筆挺,有模有樣,博得伴娘團一致好評:“叔叔好帥。”

按習俗,柳漾出門前要和趙東南一起給父母奉茶,柳志華帶了幾種好茶葉。趙東南率領的接親隊伍是他最要好的朋友,齊齊誇這位岳父大人體面過人,都說得動用書面語“東岳泰山”。

接親隊伍去擡嫁妝,柳漾和伴娘團藏在主臥,緊緊關著門。伴娘們隔著門調侃趙東南,又是讓他唱歌對柳漾抒發心意,又是玩真心話測試,趙東南愉快地配合,任由伴娘們拿捏,伴郎們也挺會來事,一個個紅包從門縫塞進來。

伴娘們鬧夠了,臥室門打開,趙東南順利完成求門儀式,牽著柳漾的手為父母奉茶,跪下來喊爸媽。柳泰山和夫人各自準備了改口費,厚厚的紅包交給趙東南,還送了他一塊名表。

柳漾暗自難過,她媽生怕嫁妝寒酸,她被公婆輕賤,拿出所有積蓄操辦,但婆婆張玢看不上她是全方位的。

陳玉蘭含淚叮囑:“漾漾脾氣急,今後你要包容一點,多遷就她,發生任何事都站在她這邊。”

柳志華也動了感情,澀然道:“從今天起,你和漾漾是正正式式的兩口子,遇到事情了,要多為漾漾想想,要記住她才是會陪你一生的人。我犯了錯,害漾漾和她媽媽吃了苦,你要引以為戒。”

趙東南連聲說明白:“爸,媽,你們放心把漾漾交給我。”

柳漾十幾年沒喊過爸了,不知道為什麽,在陳玉蘭的眼淚裏,她有點走神。她並不認可把誰交給誰這種說法,但是當柳志華摸著她的頭,紅著眼圈說:“以後好好的,好好的。”她承認有些心軟,眼睛也紅了。

沈維等伴娘都在旁邊提醒不能哭,不能把妝容哭花了,柳漾忍住眼淚,趙東南打橫抱她出門。

柳漾家在一樓,不像別家那樣,能從樓上抱下來,趙東南特意讓人把婚車停得遠些,把柳漾抱去小區門口的停車位,以顯示他作為新郎的誠意。

小區的老人孩子多,伴娘們沿路拋灑著喜糖。柳志華和陳玉蘭把女兒女婿送到了單元樓口,柳漾被趙東南抱在懷裏,回頭望,她媽捂著嘴哭泣。

五月末,晴空萬裏,柳漾被趙東南抱到單元樓拐角處,再回頭,她爸媽還在看她,她拼命忍淚,對趙東南說:“重死了吧,我下來自己走。”

新娘身輕如燕,穿著白婚紗,新郎滿面笑容,說他抱著一捧白雪,低頭親她的臉:“小蚊子,我今天特別高興,你今天特別漂亮。”

柳漾只有1米64,不算高,但身材比例好,腰細腿長,紮針狠準穩,給人抽血更是利落,趙東南在人前喊她漾漾,人後親昵時喊她小蚊子。小蚊子說:“我也好高興。”

馮鵑和柳俊傑迎面走來,柳漾一楞,馮鵑掏出紅包塞到她懷裏:“恭喜啊。”然後把柳俊傑推到她眼皮下,笑道,“快跟姐姐姐夫說恭喜,這是你姐,親的。”

伴郎伴娘集體傻眼,柳漾似笑非笑:“謝謝了。”

橫空殺出一個弟弟,還有個後媽,伴郎肯定會把閑話傳到趙家去,馮鵑要的就是這效果,得意非凡。陳玉蘭氣得臉色鐵青,幸虧她決定兩家分開擺酒,若是合辦,馮鵑很可能會跑去婚禮現場發難,讓柳漾在婆家人面前丟臉。

趙東南抱著柳漾快步離開,他今天是新郎,不便在眾目之下動粗,柳漾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對不起。”

柳俊傑發現柳志華,甩開馮鵑的手,跑過去:“爸爸!”

馮鵑眼見柳漾的大舅二舅都來了,站定了,任由柳俊傑招手,不肯再往前挪一步。

柳志華知道馮鵑是來惡心人,不好當著兒子的面發作,陳玉蘭的兩個弟弟要過去,被她攔了一下,獨自走向馮鵑。馮鵑抱著雙臂看她,等著跟她吵一架,但陳玉蘭上前,風起雲湧就是一耳光。

秦飛跑來,目睹了這一幕。他媽捂著臉呆若木雞,自然是沒想到陳玉蘭竟然也能發狠。當年,馮鵑大著肚子來找陳玉蘭,陳玉蘭氣得發抖也沒動過手,五一節,馮鵑把陳玉蘭按在地上打,陳玉蘭也沒還手,但欺負她女兒就不行。

秦飛使勁拽走馮鵑,馮鵑恨得牙癢:“快去,把老柳的那兩個舅子給我打一頓。打不贏兩個,你就打矮點的那個,照準臉上擂,擂了就跑。快去。”

秦飛不知道他媽剛才做了什麽,但老柳女兒結婚,她出現就相當於鬧場,只要趙家親戚傳點話,柳漾就得看公婆臉色了。

馮鵑是存心來給柳家人添堵,秦飛沒好氣:“你自己看,他那邊多少人,你想讓你兒子爬著走是吧,行啊,我去給你報仇。”

秦飛作勢要去,被馮鵑拉開:“算了。”

柳俊傑跑回來:“哥,爸爸說我想吃酒席就吃,我不吃,我們走。”

早上柳俊傑要去上學,馮鵑把他喊住了:“今天你姐出嫁,帶你去喝喜酒。”

柳俊傑表姐堂姐都有,他問是哪個姐,馮鵑說保密,但神色怪怪的,來的路上,柳俊傑借她的手機玩游戲,偷偷給秦飛發信息:“我是傑傑。老媽說我姐要出嫁,你怎麽沒說過?”

這下連柳俊傑都生氣了:“你是不是又想跟老爸吵架?你們兩個自己吵,不要利用我!”

秦飛瞪著馮鵑:“你連傑傑都利用,有意思嗎?”

“我不是無理取鬧,我叫以牙還牙!”馮鵑坐上秦飛的車,憤憤說出原委。秦飛考上大學後,她和柳志華在酒店擺謝師宴,飯吃到一半,陳玉蘭來了,在門口探頭探腦,被她家親戚看到了,柳志華連忙跑出去。

秦飛考大學關老柳前妻什麽事,她露面,不就是想讓人都看到老柳和前妻還有來往嗎?馮鵑摔了筷子,散場後,她審問柳志華,柳志華宣稱陳玉蘭就是路過看到,此時,馮鵑問秦飛:“這話你信嗎?我家擺酒,她跑去惡心我,我今天就來不得?”

秦飛問:“你為什麽不跟我說?”

馮鵑說:“你考上大學心情好,我跟你說幹嗎。”

秦飛又問:“老柳那兩個舅子那天也去了?”

馮鵑恨恨道:“沒有。陳玉蘭一個人就夠了。”

秦飛追問:“那你剛才幹嗎讓我去打人,你跟他們肯定有深仇大恨,這又是怎麽回事?”

馮鵑想說,卻沒說:“看不順眼。”

秦飛把柳俊傑送到小區門口:“上去玩游戲,我帶媽去買菜。”

馮鵑也要走,秦飛不讓:“傑傑不在,說吧。”

馮鵑掀起額頭的頭發,給秦飛看她的傷口。那時她還在開公汽,從關山到友誼大道,烏泱泱幾十站,陳玉蘭的兩個弟弟在中途上了車,打了一個照面就掄拳揍她,她打不過,閃躲時被推到車門上,額頭磕出血,那兩人跳下車跑了。

好心的乘客攔了出租車,送馮鵑去附近診所治療。但她耽誤了一車人的出行,被領導批評,還扣了獎金,因為領導調查是她破壞別人的家庭在先。

馮鵑額頭撞破一個大洞,縫了針,至今仍能看到明顯疤痕,她氣到了現在:“我和老柳是你情我願,姓陳的再恨我,也不能要我的命吧,傑傑當時在我肚子裏快五個月了,蠻大了。”

秦飛又問:“為什麽不跟我說?”

“你那時候才上初中,說了有個鬼用。”馮鵑壓根沒想過要跟大兒子說,她擔心那兩人會去打秦飛,把他托付給二姐照顧,自己躲去大姐家裏住。

當年秦飛還在青春叛逆期,三天兩頭逃學,若是被他看到他媽被人打得頭破血流,家裏說不定就出個少年犯了,馮鵑娘家人硬是忍著沒跟他說。

馮鵑這輩子最後悔是跟秦剛結婚,自從秦剛染上賭博惡習,人就廢了,她生怕秦飛步他親爸後塵,但不敢管得太狠,怕他嫌煩,跑出去住,在外頭混一混,也廢了。

所幸秦飛只是散漫了點,也不存錢,但他不找家裏拿錢,馮鵑知足了。秦飛把她趕下車:“你回去給傑傑做飯,我去會一下那兩人。”

馮鵑沒攔著他,柳家人愛顯擺,在大酒店擺酒席,保安多,秦飛肩寬腿長,人也機靈,吃不了虧,她走出兩步折回來:“主要是老柳的小舅子,下腳黑,你防著點。”

秦飛油門一踩,直奔酒店,如果他媽早點告訴他,在柳家小區他就揍那兩人了。他媽千錯萬錯,兩個大男人打一個孕婦也不是東西,有本事打老柳,還不是掂量老柳當過兵,一般人打不贏他?

陳玉蘭和柳志華在門口迎賓,秦飛一眼看到陳玉蘭的兩個弟弟,兩眼冒火,沖上去,咚咚兩拳對臉砸下。他也就是少年時跟人打過架,欠缺經驗,被柳志華扼住手腕,柳志華動了幾分怒:“秦飛!”

秦飛甩脫他,那兩人要還手,被柳志華擋住了:“你們先進去,我跟秦飛談談。”

秦飛目的達到,收工:“不談。明天你跟我媽離婚,傑傑歸我媽。”

柳漾大舅一家都在浙江定居,外公和他們同住,是特地趕回武漢的,柳志華猛賠不是,大舅念在外公的份上,還算通情達理,二舅媽臉都黑了,陳玉蘭卻沒跟她道歉,只顧著數落柳志華。二舅媽越想越氣,開席夾菜喝湯填飽肚子,拉上兒子殺去了趙家那邊的婚宴。

張玢講排面,酒席訂在家附近的老牌酒店,柳漾換上敬酒服敬酒,趙東南的親戚朋友調侃她杯子裏的是白水,得換成紅酒,趙東南都替她喝了。

二舅媽闖進來,大罵婊./子養的,揚手就扇,被柳漾潑了一臉紅酒。保安連拖帶拽把二舅媽弄走,柳漾的表弟甩開保安,叫囂他爸被秦飛打了雲雲,柳漾冷冷看他:“怎麽沒連你倆一起打?”

這是她的婚禮,她有資格對為難她的人翻臉。保安們很得力,把二舅媽和表弟弄走了,柳漾繼續言笑晏晏地敬酒。宴席結束後,趙東南心疼他家小蚊子:“你後媽的兒子打你二舅,他們跑來找你,這不是發神經嗎?”

“他們打不贏我爸,就找我,他們掂量過。”柳漾扭頭看,張玢的臉黑如鍋底,換了平時,柳漾會對婆婆說幾句軟和話意思意思,今天她不想裝模作樣了。二舅媽來鬧事,她和趙東南都是受害人,臉上難堪心裏堵,婆婆有意見,憋著吧。

趙東南的伴郎裏有一人是他表弟,接完親來酒店,趁趙東南和柳漾迎賓,表弟跟張玢說了馮鵑帶著柳俊傑去送紅包的事,張玢當時就有氣,二舅媽一鬧,她看柳漾一百個不順眼。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那對母子挑事,趙東南懶得哄他媽,拽過他爸趙捷成:“我哄我媳婦去了,你去哄下你媳婦。各人媳婦各人管,今後家規就這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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