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心跳

醫務室裏幹凈整潔，淡藍色的窗簾濾去了午後刺眼的陽光，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安靜得只剩下儀器細微的聲響。

蘇沈壁是被一陣急促的心跳聲驚醒的。

不是別人的，是他自己的。

眼皮沈重得擡不起來，意識昏昏沈沈，胸口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撞擊，咚咚、咚咚，節奏快得嚇人，每一下都帶著虛浮的慌亂，讓他連平穩呼吸都做不到。他想動一動手指，卻發現渾身發軟，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那股失控的心慌席卷全身。

傅觀止一直守在床邊，見他眉頭緊蹙、呼吸急促，立刻俯身，聲音放得極輕：“醒了？哪裏不舒服？”

蘇沈壁緩緩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好一會兒才聚焦在傅觀止擔憂的臉上。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什麽聲音，只輕輕搖了搖頭。

他不想說，也不知道該怎麽說——那種突如其來、完全不受控制的心跳加速，那種坐立難安、心神不定的恐慌，不是身體上的疼痛，而是從心底蔓延開來的、無處安放的焦慮。

高大和善的體育老師站在一旁，聽完校醫簡單的檢查結果，語氣帶著幾分關切：“沒什麽器質性問題，就是長期勞累、精神壓力太大，加上作息不規律，引發了心律不穩和焦慮反應。這段時間必須好好休息，不能再這麽硬撐了。”

蘇沈壁安靜地聽著，指尖微微蜷縮。

長期勞累、精神壓力大……這些詞輕飄飄的，卻精準戳中了他所有的狼狽。

淩晨兩份工、白天滿課、深夜備考，他把自己的時間壓榨到極致，以為只要足夠拼命，就能抓住一點屬於自己的安穩。可他忘了，人不是鐵做的，緊繃的弦繃得太久，終究會失控。

“考博的事先放一放，身體最重要。”體育老師拍了拍他的肩，沒有半句責備，只有真心的勸解，“學校這邊我會幫你報備，近期的體能課你都可以免修，安心休養。”

一旁的蘇晚和夏星對視一眼，都露出了心疼的神色。平日裏看著清冷又堅強的人，原來早已把自己逼到了這種地步。江逾白依舊話少，卻默默幫著整理了桌上的水杯和單據，林野也收斂了往日的嬉皮笑臉，靠在墻邊一言不發，生怕打擾到他。

所有人都在為他著想，可蘇沈壁心裏的慌亂卻絲毫沒有減輕。

他閉上眼，腦海裏反覆閃過覆習資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閃過考博失敗的恐懼，閃過老家嬸子刻薄的話語，閃過自己無家可歸、一無所有的未來。那些念頭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壓得他喘不過氣，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胸口悶得發疼。

傅觀止敏銳地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原本想伸手扶他，又怕太過唐突，只能輕聲安撫：“別想太多，先好好休息，一切都有我。”

一句簡單的話，卻讓蘇沈壁鼻尖微微發酸。

這麽多年，他習慣了獨自扛下所有委屈和壓力，習慣了不依賴任何人，習慣了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偷偷崩潰再自我愈合。第一次有人對他說“一切都有我”，像一束微弱卻溫暖的光，照進他常年漆黑的世界，卻也讓他更加無措。

他怕這份好是暫時的，怕自己承受不起，更怕習慣了溫暖之後，再一次被丟下。

心慌越來越重，他緊緊攥著被子，指節泛白，努力壓制著喉嚨口的哽咽。校醫說的心理問題、焦慮反應，他似懂非懂，只知道自己一旦面對無法掌控、無法應付的事情，就會變成現在這樣——心跳失控、心神不寧，像一葉孤舟在狂風巨浪裏漂泊，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岸。

陽光慢慢西斜，醫務室裏依舊安靜。

蘇沈壁躺在床上，閉著眼一動不動，只有失控的心跳，在無聲地訴說著他藏在堅強外表下，所有的不安與脆弱。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可有些情緒，終究不是靠硬撐就能壓得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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