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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破陣子(十八):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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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破陣子(十八):顧家

皇帝的生命已然在這場大亂中提前走到了盡頭,他的眼裏滿是怨恨與不甘。

作為他的兒子,魏王李瑞就站在他的床頭,沒有絲毫憐憫,甚至是十分冷漠的看著他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皇帝的表情中充滿了痛苦,褶皺的老眼,擠出了一滴不知道是因怨念產生,還是因悔恨所流下的淚。

看到這滴淚水,李瑞閉上了雙目,也許他並不想走到今天這一步,弒父殺兄,這份罪名,從今以後,他再無法再逃脫了。

“是你逼我至此。”李瑞對於皇帝,充滿了恨意,但在他死後,卻又生出了一絲悲憫,“我沒得選。”他不想成為皇帝的政治犧牲品,即使讓國家變得四分五裂,即使成為一個不忠不義之人,“我也不要做什麽萬世明君,我只是一個,想活著的人。”

“一個有著自己私欲與野心,再普通不過的人。”李瑞俯下身子,將皇帝的手蓋回被褥中,將他的被子攆好。

而後他走到窗前,松開手杖,勉強著自己屈膝跪了下來。

他向剛剛駕崩的皇帝三叩首,以還盡父子之恩與情。

張景初推著輪車走出殿外,寒冷的秋風吹拂著她散亂的秀發,還有她眼角的淚珠。

李綰就站在殿外等候,她清楚的看到了張景初的淚水還有憔悴的容顏,但她卻沒有像之前那樣趕到她的身邊安撫。

她走到張景初的身前,二人在風中相對,盔甲是那樣寒冷,就如同她們的目光。

交織出的情感,覆雜又矛盾,愛與恨,情與仇。

李綰低頭看了她一眼,而後從她身旁略過,徑直入了殿。

張景初坐在輪車上,沒有開口說話,也沒有進行阻攔。

秋風不斷從她身側吹過,她註視著前方,眼裏那因仇恨的支撐,一點一點消散。

她握著一只手鐲,再也忍不住的低頭大哭了起來,“阿娘。”淚水滴在了鐲子上,“阿娘。”

左右的宮人與宦官對她此刻的表現,都不明所以,但沒有得到命令前,她們誰也不敢上前。

在長安殿的殿廊盡頭,還有兩雙眼睛正盯著殿門前這一幕,蕭貴妃與福昌縣主,二人立在殿柱旁,心中也因眼前看到的那絲淒涼情緒所感染。

“我沒有想到,她竟然是顧家的孩子。”福昌縣主站在蕭貴妃的身側,驚訝的說道,“不過,從綰綰的態度上看,或許早就能夠猜到的。”

“這孩子,是個極命苦之人。”蕭貴妃嘆道,盡管她清楚父兄的死與張景初脫不開關系,但一切果,皆有因,“能走到這一步,太過不易。”

“誰說不是呢。”福昌縣主挑眉道,“若是顧夫人看到自己的孩子如此,做母親的,又該如何心疼。”

福昌縣主遂邁步走上前,“所有新仇舊怨,自此而止吧。”她回過頭看著蕭貴妃,“你我都是做母親的人。”

在福昌縣主眼裏,此刻的張景初,不過是一個失去了母親而痛哭的孩子。

蕭貴妃閉上眼,“做母親的,又怎會不理解呢。”她回道。

福昌縣主走到了張景初的身側,遞上了一塊柔軟的手巾,“孩子。”

柔和的呼喚,徹底牽起了張景初埋藏在心底的悲傷。

福昌縣主心疼的將她摟進懷中,“你做的已經足夠好了。”她替張景初擦拭著眼眶中掉出的淚水。

張景初靠在福昌縣主的懷中慟哭了起來,而後哽咽的說道:“我想回家。”

“好。”就像安撫孩子那般,福昌縣主替張景初將眼淚擦幹,而後推著她離開了長安殿。

此時的殿內,李綰匆匆趕入,也只是見到了皇帝的最後一面,還有淚水。

李瑞跪在榻前極為鄭重的叩首,李綰走到他的身側,二人眼裏有著共同的悲傷。

“我沒有想到,最後竟然會是這樣的場景,你和我在一起,送他離開。”李瑞擡起頭說道。

“我也沒有想到。”李綰回道。

“但不管怎麽說,他是你的父親,你曾得到過我們一直所奢望的情感。”李瑞又道。

聽著李瑞的話,李綰閉上了雙眼,“因為我是女子,在他的眼裏,不具備威脅皇權的力量。”

聽到李綰的話,李瑞仰頭大笑了起來,“是啊,可顛覆皇權的,正是他最不在乎與輕視的女人。”

“你贏了,四娘。”李瑞拿起旁邊的手杖,從地上起身,“範陽,歸你了。”

“我想,這才是顧君含的最終目的吧。”李瑞看著李綰又道,“不光是為了覆仇。”

李瑞的話,似乎提醒了李綰,她將目光挪向李瑞。

“生在這個家中,如果一味重情,不知反抗,我們都會變成李恒。”李瑞繼續說道。

“無論是我,還是李恒,還是李欽,又或者是他,我們都被困死在了這裏。”李瑞握著手杖,盯著榻上已經沒有了呼吸的人,“有時候我還挺羨慕你的,有這樣一個願意為你出生入死之人...”

李瑞的話還沒有說完,李綰便轉身快步走了出去,他看著她的身影,輕嘆了一口氣,而後撐著手杖一步一步走出,走到殿外。

秋風吹起了他的襆頭系帶,他看著殿外的眾人,閉眼宣布道:“皇帝,駕崩了。”

這一側消息從殿內傳出,卻沒有聽見任何哭嚎之聲,所有人都出奇的平靜,她們只在乎安寧與否,至於皇帝是誰,她們並不在意,而皇位的得主,也毋庸置疑。

李綰從殿內跑出,卻並沒有看見張景初的身影,“駙馬呢?”她心中焦急萬分。

“福昌縣主將駙馬帶走了。”有撞見的宮人福身回道,“好像是說要回家。”

“回家。”李綰瞪著雙眼,反應過來後,便快步離開了長安殿,親衛們緊跟上前,“大將軍,我們這是要去哪兒?”虞萍隨於身後問道。

李綰沒有回答,只是一路飛奔出了宮門,而後跨上馬向城南疾馳。

一眾親信於是跟隨她來到了興慶宮旁的勝業坊,只見李綰騎馬進入了勝業坊。

“勝業坊?”眾人不明白她的意圖。

李綰卻沒有停下腳步,一直來到了勝業坊一座最大的府邸前,但這座府邸早在多年前就已被封鎖,再未開啟過。

然而此刻,這座已經摘了牌匾的私人府邸,其門口上破損的封條已被完全破壞,門也被人打開了。

李綰跳下馬背,走到石階下猶豫了片刻。

“這是誰的府邸。”左右親信一同下馬問道,“看起來還挺大的,就是好像沒有人住了。”

“這裏,原是齊國公府。”李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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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刻鐘前

福昌縣主將張景初推出了大明宮,她的馬車就在宮外等候,車上還有元濟與楊婧二人。

“母親。”

“子殊?”元濟見到張景初安然無恙,很是高興的跳下車。

跟隨下來的楊婧,微微福身道:“張中丞。”

也許是因為人太多的原因,所以張景初將情緒藏起,她向楊婧表達了感激,“長安之圍,多謝七娘。”

“我能做的事很少,比不上張中丞的殫精竭慮。”楊婧回道。

“子殊,你的腿?”元濟在張景初的身側蹲了下來,皺眉道。

張景初搖了搖頭,“一些皮肉之傷而已。”

楊婧看出來了張景初心底的那份淒涼,於是將元濟拉到了一旁。

福昌縣主便將張景初推上了車架,並與車夫吩咐道:“去勝業坊。”

被封條所封住的府邸,此刻已經被蛛網覆滿,福昌縣主命人將門重新打開。

這張封條,隨著下令之人的死亡與皇權更疊,已不再成為禁忌。

當厚重的大門被緩緩推開時,府邸內只剩下殘破的景象,當年府邸被查抄,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已被搜刮幹凈,只剩一座空曠的軀殼。

福昌縣主推著張景初緩緩走入,她伸出衣袖拂了拂掉落的灰塵。

跟在她們身後的元濟,擡頭看著這座宅子,“這不是...”

“這是原來的齊國公府。”楊婧看著府邸說道。

元濟於是便想起來了什麽,“齊國公府,顧家?”他看著妻子楞道,“這裏不是早就被封起來了不允許入內嗎,那個封條...”

“母親。”元濟於是開口喊道,本想問些什麽,卻又被妻子拉住。

楊婧看著元濟,用眼神示意,“我們就在這裏等吧。”她已猜到張景初與這座府邸的關系。

沒過多久,府外傳來了一陣馬蹄聲,元濟與楊婧雙雙回頭,“公主?”

透過大門,她們看到了昭陽公主李綰的身影,不用問也清楚她是為張景初而來。

“府內有人,將軍不進去嗎?”虞萍問道。

李綰卻閉上了眼,沒有再繼續向前進半步,“就在這裏等吧。”她說道。

府內,福昌縣主將張景初推到了一處庭院,院中多數草木已經枯萎,唯有那顆探出墻的玉蘭還活著。

張景初推著輪車來到玉蘭樹下,此時已是深秋,那玉蘭花早已雕零,結成了果。

“這座被世人遺忘的府邸,也應該回到它的主人手中。”福昌縣主來到張景初的身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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