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黑路滑前路難（修） 百花大會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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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天黑路滑前路難（修） 百花大會6……
這些事換作在以前, 李溶月一定不會與旁人說。
說什麽？說自己被欺負與嘲笑，她不會。
她一直都是被逼迫著的長大，需要的時候已經過了, 什麽都不重要了。她能來參加百花大會早就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她把關於自己與伊竹的往事講給徐舟野聽, 不是不顧慮伊竹的想法, 而是同理得理, 既然伊竹也來參加此次百花大會, 許是同她一樣。
作為朋友，她顧慮怕她被欺負，作為朋友, 也為她勇敢的踏出這一步而感到開心。
徐舟野立馬反應過來，問：“那你現在是不是要去找她？”
李溶月心思像是被塞了石頭那般沈重, 點了點頭。
徐舟野又問：“找她……難道勸她回去？”
李溶月搖了搖頭，露出一笑：“不會。”少女擡眸掃視著周圍的美景, 語重心長道：“百花大會在明日才會正式舉行, 而第一場就是劍術比賽。我去問問明月風, 探探各項比賽報名的人都有誰。”
心道：“現在還不知道伊竹參加的項目。如是伊竹報了了劍術比賽, 賽場上刀劍無眼, 萬一……”
傷了自己該怎麽辦？
李溶月雖然沒有真正提劍上戰場與父母殺敵, 但身為大將軍的女兒，也多多少少見識過父親的劍法的。李溶月父親的劍法與普通士兵不同。劍術極其精銳，一套招數下來基本看不透什麽破綻, 就好像知曉對方的下一步的招數，見招破招, 一舉殲滅！
徐舟野看破了李溶月的心思，站起身，一手將李溶月的花燈拿過來, 他說：“你去吧，我幫你做花燈。”
李溶月不想麻煩他欠人情，回絕道：“不用這麽麻煩了，我可以回來再做。”
徐舟野笑笑，看出了她的顧慮，傲嬌道：“想什麽呢，你以為我白幫忙啊？我可是有條件的。”他瞇瞇眼，悄悄探了幾眼少女的神情。
李溶月頓時如如釋重負，道：“條件是什麽？”
徐舟野撓了撓頭發，“呼”了一聲，說：“其實……我還挺喜歡你之前在馬車餵給我吃的那盤糕點的，我還想……”
“吃。”
李溶月疑惑：“就這兒？”
徐舟野接話：“那不然？”
“可以。”
徐舟野剛要歡呼。
李溶月解釋道：“不過現在我沒有準備做這些的材料，周邊也沒有賣這種糕點的鋪子。”
“啊……”少年有些失落，眼眸裏的星星亮光忽閃忽滅。
見他這副樣子，李溶月也不舍得逗弄他了，說：“好啦，逗你的。其實除了劍術比賽，還有廚藝大賽。”
徐舟野：“廚藝？”
李溶月道：“嗯嗯。五人組成一小組，十人對決。既然比拼廚藝，那就說明廚房裏有各式各樣的材料，說不定就有呢，不過如果可以的話，倒也不必失望，還可以品嘗到其他可口的美食。”
“其實我挺會做飯，你想不想和我組隊？”
“我想！我願意！”徐舟野的回答幾乎不帶任何思索。
他看不清少女的真容，只能通過她眼睛來感受她的感受。
李溶月嘴角漾起笑容，如彎彎月牙，道：“那就說好了，不許反悔。”
“我絕對不會！我發誓！”少年舉起手，李溶月看到他的眼裏的篤定，心中一陣波動。
“我絕不會反悔！”
兩人說了會話，時辰不早了，李溶月返身準備離開。走到後山的洞口時，一陣風吹過，吹得樹上的花紛紛飄落。
耳畔邊，似有人帶著溫熱的氣息吻了一下她的耳垂，忽然從上空傳來一句話：“好久不見。”
好像有人在說話，李溶月迫然回頭一看，後山除了自己和青玉，其他空無一人，只有陣陣簌簌的風意。
李溶月向身旁的青玉問道：“青玉，剛剛……你聽見什麽聲音了嗎？”
青玉揉揉耳朵：“沒有呀，小姐。您怎麽了？”
李溶月靜了靜情緒：“沒事，我們走吧。”
青玉見李溶月有點不對勁，擔憂的問：“小姐在想什麽？”
李溶月咬了咬唇，喃喃道：“我心裏有點害怕。”
那道聲音的主人，好像在什麽地方聽到過。
怎麽有這種感覺？
好奇怪，太奇怪了……
青玉倒是沒有多想，小丫頭每天活的輕輕松松，幾乎沒什麽心事。眼下青玉雖以為李溶月是在擔心伊竹，寬慰道：“小姐別擔心，伊小姐興許不會報名劍術的。”
李溶月勉強扯了扯嘴角，心道：“我在胡想什麽……”她揉了揉青玉的頭發，眼神有點寞意，附和著說：“嗯，我不擔心。快些走吧，這次不要再讓別人等了。”
……
兩個時辰後，花樹臺那邊又開始有人歡呼，整個花樹周圍熱熱鬧鬧，咋咋呼呼的。
有小姑娘說，說什麽燈火闌珊處又來了個美男子，可燈火闌珊處從來不缺好看的人啊？
小姑娘一說：“那人身穿一身紅衣服，側編發，一雙孔雀色瞳孔，整個人看著像極了神仙。玉扇遮唇，穿著華麗高貴，很表裏不一呢！”
眾人紛紛猜測他是從異域來的男子。
生的不能說好看了，簡直是妖孽禍世那般絕色！
這是一道消息。
徐舟野聽到後剛想去瞧瞧是何人物。
緊接著又一道消息傳來：“這個‘神仙’正在調戲姑娘！而且不止一個！！！更令人驚訝的是，那些姑娘被調戲竟然都不生氣！樂在其中！”
徐舟野：“哈？”
這廝的確是個人物啊。徐舟野還沒有見到這個男子，就已經想象他是什麽模樣了。
絕對的，一定的，猥瑣至極！
他瞬間給那男人安了兩個帽子：濫情！花心！
走吧，去瞧瞧，看看他是如何把燈火闌珊處當作是自己家的。
*
在伊竹來到百花大會看到李溶月後，她不敢上前與她打招呼，因為圍在她身邊的不止她一個人。伊竹看到李溶月的笑容，她心裏很高興，有顆石頭慢慢沈入心底，不會再擔心這顆石頭有沒有依靠。
等李溶月離開後，伊竹回到自己的寢室裏。
伊竹的寢室冷冷清清的，很安靜，唯一的響動只有靠近窗戶旁邊的嘩嘩流水聲。
伊竹乖巧在床邊坐著，在眼前木桌上，登然放著一盞花燈。這個花燈做的很新奇，花燈布用水藍色染的，花燈周圍印的花紋是太陽花。
伊竹端詳著花燈，心裏像舔了花蜜一樣，甜滋滋的。心道：“還好當時她沒看見。”
在李溶月與徐舟野擺弄花燈時候，伊竹躲在某個小角落做花燈。
這是她給她做的第一也是最後一個禮物。
就在這時，門響了。
“咚咚”。
伊竹聽到門外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伊竹？”
伊竹楞住，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李溶月見裏面沒人應聲，現在也不是睡覺時間，她又輕輕敲了敲：“外面風好大的，我好冷……”
伊竹瞬然起身，連忙去開門。
打開門，映入眼簾的是李溶月的笑容，伊竹微微失神，李溶月，笑的總是那麽讓人心安，就如花燈上面那朵太陽花紋。
李溶月向旁邊的青玉叮囑道：“青玉，你先去玩一會兒，但不要跑遠了，等會兒我去找你。”
青玉像是沒看見眼前的伊竹一樣，也不明白李溶月是什麽行徑，就在剛才，不知受了什麽邪術，青玉腦海裏完全抹去關於伊竹的一切記憶，以為是李溶月想清凈一會兒，小丫頭轉身跑開了。
門外，伊竹的手一直扣著門縫，面對李溶月的突然到來，她很驚訝。
兩人對視，彼此都沒有作聲，這倒是很默契。
須臾。
“進來吧。”伊竹開口，眼神很不自然，不知往哪放，只能盯著地面。她不敢擡眼與李溶月對視，似乎是在怕人看到她卑怯的一面。
李溶月進屋之後，伊竹探出頭往兩處方向望望，還好周圍沒人，她放寬了心，關緊房門。
走進裏屋，伊竹給李溶月倒了杯茶，遞在她手邊，“小心燙。”轉而又問：“你來我這兒做什麽。”
“我這裏什麽也沒有。”
她這裏的確什麽都沒有，不止是她，連同她的父親，都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普通人。單單只是賣茶，每年的收入又能高多少？伊竹若想與一些富家子弟打交道，猛然穿金戴銀太突兀，太刻意，很容易讓人瞧不起。因為真正的富家子弟，穿戴什麽的都不重要，重要的就是給人不一樣的氣質。那些人基本穿著樸素，但衣料卻十分精致，料子十足的好。他們什麽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就給人華而不艷，艷而不俗，俗之接氣的美感。
當然，還有談吐之間那種大方，行為不怯，落落大方，更不會在背後說人閑話。
她說的，也就是李溶月。
在曾經，伊竹摔了李溶月的茶盞，還粗魯的推搡她，甚至用惡毒的語言攻擊她，完全不考慮別人以後會怎麽看待李溶月，只考慮當時自己的感受。
伊竹此刻的語氣帶了點稍稍埋怨，但還是摻雜著一些自嘲。表面是在埋怨李溶月的不請自來，但更多的是厭煩這樣的自己。
她始終無法擺脫從前的陰影。
無法正視的看待自己。
李溶月臉上始終帶著笑容，少女不在乎伊竹的語氣是什麽意思，這讓伊竹更加愧疚。李溶月動作輕緩接過伊竹手裏遞來的茶，那雙清泠泠的眼眸望著伊竹，亮亮的，如同一只小鹿。少女抿了一口茶，茶水清香馥郁，不濃不淡，但唯一不同的，卻是喝起來卻有點苦苦藥味。
藥味？李溶月直覺有些不對，疑惑的看著伊竹。
“這是你自己泡的茶？”
伊竹：“嗯。怎麽？怕我下毒嗎？”
李溶月緊忙搖了搖頭：“沒有！”
她想說是這杯茶的味道比之前更好喝，剛要解釋，還沒等她沒開口就被伊竹搶先一步：“小女娘，你要不要先看看自己嘴唇都幹成什麽樣子了？”
伊竹返身從梳妝臺給李溶月拿來一枚銅鏡。
李溶月接過銅鏡，看著鏡中的自己，嘴唇泛白，沒有一絲血色，看起來像是生了一場大病，虛弱極了。
伊竹坐下，“放心，你剛喝的是補氣血的藥茶。剛剛在那邊就看你嘴唇有點發白，我就知道你的老毛病又犯了。不過這裏也沒有什麽補藥，你先將就喝點吧。雖然說我與我父親的手藝相差甚遠，但總的來說，治療這等小病也算是不錯的了。”
李溶月聽話的將茶一飲而盡，握住伊竹的手，笑著說：“謝謝你，伊竹。”
只不過，伊竹的手很涼，冰之入骨的感覺。
可現在是夏日。
越來越不對勁……
伊竹“哼”一聲，她低頭繼續擺弄著花燈。李溶月悄悄也挨著她身邊坐下，見伊竹沒有反應，李溶月進而挽住她的胳膊，端倪著伊竹的花燈，少女誇讚：“伊竹，你做的花燈好漂亮呀！”
某個人嘴角微勾。
接著，李溶月試探性問道：“你是不是報了花燈的項目？我覺得這個項目挺好的，你報這個正好。”
在來找伊竹之前，李溶月向明月風要來了那張舞劍報名表。此時此刻，她整整齊齊的放在衣袖中，還未拿出來。在李溶月看來，對於伊竹這樣的情況還是小心些為好，除了一些危險的比賽項目之外，剩下的她都很拿手。
伊竹卻是搖了搖頭，她停了手上的動作，道：“不，我報了舞劍。”
李溶月楞住，手指在不知不覺間松開了伊竹。
語氣有點落寞：“舞劍啊……也挺好的。”
她不想挫敗伊竹的信心，這樣她會不開心的。
她不想她不開心，她想她快樂。
伊竹把花燈小心翼翼的放到地上，她重新給李溶月倒了杯茶，同時也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水色清透，入口溫熱，撫肺涼心。
少女垂視著茶，等到溫熱的水變涼，然後又再註入新熱茶，等茶葉被泡軟，許久，伊竹才開口：“聽說你也報了舞劍，怎麽，是怕我搶你的風頭嗎？”
李溶月嘆了口氣，無奈笑了笑：“我沒有。若你非要這麽認為，我也沒理說。”
少女低頭，捏緊拳頭，擔心在她腦海中破開。
她想象等到舞劍那天，萬一若是受了傷。
片刻，李溶月終於勇敢開口：“但是伊竹，你總要明白自己什麽情況！舞劍，實在太危險。”說到這，李溶月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握緊伊竹的手，“我並非有意戳你的傷疤，但這裏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如若不給自己一個交代了，那我替你說吧。”
伊竹把茶杯放下，她果斷松開李溶月的手，冷呵，自嘲一番：“你要替我交代什麽？我是什麽樣子，李溶月，你還不清楚嗎？”
“你知道我這個病，我活著，就是很煎熬。”
“禁不住很多人都勸我，活著比死了好，活著有希望，活著總會見到光明的。可是誰又能真的體會我的痛苦？李溶月，你，和他們，都不能。不要再勸我了，我即使今日不死，明日也可能會死，明日不死，還有許許多多的明日，都是要死的，況且……人活著，不就是為了死嗎。”
李溶月紅了眼眶，噙滿眼淚，堅決的搖了搖頭。
伊竹：“我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正因如此，我才要把自己沒做過的事，不敢做的事，想做卻被別人嘲笑不會做的事想做一次。”
“溶月，說真的，你那些時日與我交心我很感激，我很喜歡你，你是個好姑娘，你為我做過很多事，我真的很謝謝你。但我……”兩人之間不知是誰先落了淚，“我還是無法接受自己。我也知道自己變成這樣不怪任何人，我也真的並非在意容貌，我真正在意的……”
自從伊竹把李溶月的茶盞摔碎後，茶館老板追出來向李溶月賠不是，他解釋了自己女兒身患怪病的情況。
孩子啊，可憐，生下就沒了娘，還生了這樣的怪病。
天不遂人願，世上沒有所謂的感同身受，也誰不必如此執著祈求別人的可憐，別人不會給你帶來希望，也不會平白無故扔給你白面饅頭。道理誰都會說，可聽的人又有多少？真心被人踐踏。
茶館老板每天去寺廟給伊竹拜佛，祈禱能保她平安。
踏平多少青苔石？
整整五年，從伊竹開始註重自己的外貌開始，有部分人如饑似渴的寄生蟲般趴在她身上，仔細斟酌伊竹身上的病，隨即惡言如炮轟般朝她襲來：“你沒有頭發！你沒有頭發！哈哈哈哈哈！”
“離她遠點……你看看她身上的那病，指不定就有什麽不幹不凈的毛病呢，你可別跟她來往了，她家賣的茶也別再去喝了，放心有傳染病！”
“伊竹啊，你知道咱們北禾將軍府的李小姐嗎？你知道她跟你一樣沒爹娘疼嗎？你們同病相憐，真是可憐。不過人家畢竟是大將軍的女兒，骨子裏還是有點魄氣在的，不像你，整日瘋喊，動不動就一哭二鬧三上吊，煩死人了！”
“伊竹，一個女子沒有頭發還不如去死了。我說真的，為你著想。你想啊，一個女子沒有頭發變得不男不女，送到窯子裏都會遭人嫌棄，更不要提有沒有心悅的男子，人家一看你就被嚇跑了哈哈哈哈哈！”
“你父親也不容易，整日裏就頂著這間破茶館養活你。你自個兒也不學好，經常在茶館裏鬧事，把客人都給嚇跑了。我要是你父親，有你這個女兒，早在你出生就把你溺死了。你還真以為你能活在現在？作踐這個作踐那個的。”
可在這個世界真的有神嗎？
茶館老板虔心拜神佛拜了這麽多年，但她的女兒心理疾病卻是越來越扭曲，茶館生意也一年不如一年，北禾這裏真真快被皇帝拋棄了。
巨大的壓力駛來，茶館老板一怒之下，折斷了供奉神仙的四月鮮竹。
李溶月最早對伊竹的了解是通過別人的口頭敘述這個少女的遭遇，他們言語總是混雜著“嫌棄”“惡心”“晦氣”“瘋子”“病秧子”“無發女”。
李溶月不可置信，這些詞語聽著就讓人覺得恐怖，本不應該出現在一個無辜的女孩身上，難道就因為她沒有頭發？因為患有疾病，所以就該被罵？就該被打？連他的父親也不放過？連那好喝的茶水都被傳謠不幹凈？
她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所以她並沒有在意伊竹的行為，看她的眼神既不惱怒，也不可憐，更不帶有同情，只有對她的惺惺相惜。
後來，李溶月一如既往的去茶館喝茶，偶爾看到她發瘋，李溶月也只是上前默默把地上爛攤子收拾好，後來，伊竹對李溶月也沒有了敵意。
兩人漸漸熟悉了起來。
一開始在兩人相處時，對彼此都還存有戒心。
熟絡起來後，李溶月會常邀請伊竹來李府玩。
日子久了。
李溶月偶然間發現，伊竹好像很喜歡爬樹，喜歡笑。
爬樹是為了給鳥兒築巢。
笑是因為鳥兒不會再淋雨了。
那時李溶月才發現伊竹並沒有傳言那麽壞。
她很好的，壞的是那些惡人。
是那些人的嘲笑與嫌棄。
是他們的口無遮攔。
是他們的區別對待的方式。
是他們認為惡言惡語不會遭報應。
伊竹繼續說：“不只是我，連同我父親。”
“我父親是個膽小懦弱的性子，不敢輕易得罪人，所以，他總是把我藏起來，讓世人知道沒有我這個人，以為這樣就可以讓我不再痛苦，他的想法倒也天真。再到後來，我在那間狹小的房間裏變得越來越扭曲，我原以為是自己的外貌問題，所以就很容易嫉妒那些貌美的女子，我並非在意外貌，而是他們眼中的自己，那才是我，恐懼、嫌棄、鄙夷。甚至……甚至瞧不起父親賣茶。”
“等到痛苦纏繞全身，即使在現在遇到了愛意的牽絆，可我仍然想選擇離開。放在之前，我死後一定會變成惡鬼禍害人間，但我現在不再怨恨了，愛呢，也並非在別人身上尋得，那樣活的就太辛苦了。”
伊竹重新握住李溶月的手，滾燙的熱淚滴在她手背上，對她一言一句道：“等我死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守護神，永遠永遠都守護著你，生死不棄。”
聽到這，李溶月心中的建設轟然崩塌，心口猛然一緊，抖著聲音問：“伊竹你在說什麽啊？”
伊竹道：“來這之前，我已經喝了一種慢性毒藥，足夠我支撐到百花大會結束的。”
離開之前，我想好好再看你一眼。
即使身死，靈魂也會永遠擁抱你。
李溶月失了神。
曾經在小時候，我本以為，如果能救得了自己，用同樣的方法也能救得了別人。
但，人與人之間到底是不同的，太覆雜了。
覆雜到，她笑著對我說，她要死了。
我卻無能為力。
我該如何回答？我是什麽表情？我應該做什麽？
要哭嗎？要笑嗎？要勸嗎？
可結局已定，只能被迫接受。
那要做什麽？抱一抱她吧。
下一秒，李溶月緊緊把伊竹抱住。她整個的身軀在顫抖，睫毛凝晶，悲痛的情緒摻雜著心酸化成陣陣的漣漪，窩在伊竹的懷裏大口喘氣。
她根本接受不了。
伊竹的胳膊附近的衣襟被李溶月的淚水染濕浸透。
李溶月哽咽，淚水像珍珠一般湧出，止不住。
她在伊竹懷裏像極了一只受傷的兔子。
“伊竹，我總覺得，你來參加百花大會是正視了自己的內心，我原以為你是接受了自己的，畢竟我們相處了這麽久，可最終，你還是要瞞著我，為什麽要這樣？”
伊竹：“對不起。
“溶月，如果我真的變成神了，我一定會保護你。”
李溶月搖了搖頭，崩潰大哭：“不！伊竹！我才不要你做我的守護神！你連堅持都做不到！就這麽拋下我……我不會原諒你的！”
淚水模糊間，李溶月恍然間瞧見，伊竹的眼角也泛出了淚光。
她也是舍不得吧。
“我不想你離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這是李溶月第一次接觸死亡的邊界，是那麽清晰。
伊竹擦了擦眼淚，扶著李溶月的肩膀，不言不語，只想一直看著她，想記住她，她是在這個世界上對自己唯一真心的人。
伊竹從口袋裏掏出絹帕，給眼前的女子拭淚。
李溶月永遠不會知道伊竹參加舞劍的原因。
伊竹早已與明月風商議好，如果在舞劍的比賽中，她贏了，那麽李溶月就會贏得所有人的尊重。
夜幕低垂，親吻著大地，與萬物相擁。
月光照亮了流水。
李溶月整整哭了一下午，整整一下午她什麽也沒有做，她的精神狀態就好像魂魄與肉｜體分離。抱著伊竹不撒手，不知哭了多少次，只覺得哭再多此，伊竹也會死。
李溶月枕在伊竹的大腿上，無神的問：“伊竹，如果現在有一瓶解藥，你會不會喝下它？”
伊竹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說：“我不會。死亡是我心中所想。但你，溶月，你前途一片光明，還要走很多路，不要學我自私，不必為我難過，感到惋惜。你要知道，我很快樂。”
聽到這，李溶月再次啜泣了起來，她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就流幹了，可一聽到伊竹把死亡說的那麽坦然，還是止不住難過。
“不，伊竹，我難過，我惋惜。我現在真的很難過，我現在難過的連哭都哭不出來，我……我真的好難受啊，伊竹……”
“你為什麽不為自己考慮一下呢，你說你喝了毒藥。現在一定很痛吧……？”
“伊竹，很多話，你從來不跟我說，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聰明，你不說我就不會知道？其實我什麽都知道。”
伊竹撫摸著李溶月的頭發，對她說：“離開燈火闌珊處之前，我給你做了一個花燈，離開後順便把花燈帶著吧，你先前說我花燈做的很好看，其實那就是給你做的。”
李溶月擡頭望向那盞花燈，很漂亮的花燈，擡頭看伊竹的臉。月光灑在她身上，映的她面容姣好如玉。
她本就是一個美人坯子。
應該高高興興的生活，擁有自己的一番事業，浪跡天涯。如果喜歡藥茶，可以試著將父親的茶館做的越來越大，這樣她就可以經常去茶館喝到伊竹親手做的茶，該有多麽幸福。
在她身上，本應該洋溢著幸福，幸福一生的。
李溶月舍不得。
這時伊竹突然開口：“溶月，離開吧。”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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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身死，靈魂也會永遠擁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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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換作在以前, 李溶月一定不會與旁人說。
說什麽？說自己被欺負與嘲笑，她不會。
她一直都是被逼迫著的長大，需要的時候已經過了, 什麽都不重要了。她能來參加百花大會早就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她把關於自己與伊竹的往事講給徐舟野聽, 不是不顧慮伊竹的想法, 而是同理得理, 既然伊竹也來參加此次百花大會, 許是同她一樣。
作為朋友，她顧慮怕她被欺負，作為朋友, 也為她勇敢的踏出這一步而感到開心。
徐舟野立馬反應過來，問：“那你現在是不是要去找她？”
李溶月心思像是被塞了石頭那般沈重, 點了點頭。
徐舟野又問：“找她……難道勸她回去？”
李溶月搖了搖頭，露出一笑：“不會。”少女擡眸掃視著周圍的美景, 語重心長道：“百花大會在明日才會正式舉行, 而第一場就是劍術比賽。我去問問明月風, 探探各項比賽報名的人都有誰。”
心道：“現在還不知道伊竹參加的項目。如是伊竹報了了劍術比賽, 賽場上刀劍無眼, 萬一……”
傷了自己該怎麽辦？
李溶月雖然沒有真正提劍上戰場與父母殺敵, 但身為大將軍的女兒，也多多少少見識過父親的劍法的。李溶月父親的劍法與普通士兵不同。劍術極其精銳，一套招數下來基本看不透什麽破綻, 就好像知曉對方的下一步的招數，見招破招, 一舉殲滅！
徐舟野看破了李溶月的心思，站起身，一手將李溶月的花燈拿過來, 他說：“你去吧，我幫你做花燈。”
李溶月不想麻煩他欠人情，回絕道：“不用這麽麻煩了，我可以回來再做。”
徐舟野笑笑，看出了她的顧慮，傲嬌道：“想什麽呢，你以為我白幫忙啊？我可是有條件的。”他瞇瞇眼，悄悄探了幾眼少女的神情。
李溶月頓時如如釋重負，道：“條件是什麽？”
徐舟野撓了撓頭發，“呼”了一聲，說：“其實……我還挺喜歡你之前在馬車餵給我吃的那盤糕點的，我還想……”
“吃。”
李溶月疑惑：“就這兒？”
徐舟野接話：“那不然？”
“可以。”
徐舟野剛要歡呼。
李溶月解釋道：“不過現在我沒有準備做這些的材料，周邊也沒有賣這種糕點的鋪子。”
“啊……”少年有些失落，眼眸裏的星星亮光忽閃忽滅。
見他這副樣子，李溶月也不舍得逗弄他了，說：“好啦，逗你的。其實除了劍術比賽，還有廚藝大賽。”
徐舟野：“廚藝？”
李溶月道：“嗯嗯。五人組成一小組，十人對決。既然比拼廚藝，那就說明廚房裏有各式各樣的材料，說不定就有呢，不過如果可以的話，倒也不必失望，還可以品嘗到其他可口的美食。”
“其實我挺會做飯，你想不想和我組隊？”
“我想！我願意！”徐舟野的回答幾乎不帶任何思索。
他看不清少女的真容，只能通過她眼睛來感受她的感受。
李溶月嘴角漾起笑容，如彎彎月牙，道：“那就說好了，不許反悔。”
“我絕對不會！我發誓！”少年舉起手，李溶月看到他的眼裏的篤定，心中一陣波動。
“我絕不會反悔！”
兩人說了會話，時辰不早了，李溶月返身準備離開。走到後山的洞口時，一陣風吹過，吹得樹上的花紛紛飄落。
耳畔邊，似有人帶著溫熱的氣息吻了一下她的耳垂，忽然從上空傳來一句話：“好久不見。”
好像有人在說話，李溶月迫然回頭一看，後山除了自己和青玉，其他空無一人，只有陣陣簌簌的風意。
李溶月向身旁的青玉問道：“青玉，剛剛……你聽見什麽聲音了嗎？”
青玉揉揉耳朵：“沒有呀，小姐。您怎麽了？”
李溶月靜了靜情緒：“沒事，我們走吧。”
青玉見李溶月有點不對勁，擔憂的問：“小姐在想什麽？”
李溶月咬了咬唇，喃喃道：“我心裏有點害怕。”
那道聲音的主人，好像在什麽地方聽到過。
怎麽有這種感覺？
好奇怪，太奇怪了……
青玉倒是沒有多想，小丫頭每天活的輕輕松松，幾乎沒什麽心事。眼下青玉雖以為李溶月是在擔心伊竹，寬慰道：“小姐別擔心，伊小姐興許不會報名劍術的。”
李溶月勉強扯了扯嘴角，心道：“我在胡想什麽……”她揉了揉青玉的頭發，眼神有點寞意，附和著說：“嗯，我不擔心。快些走吧，這次不要再讓別人等了。”
……
兩個時辰後，花樹臺那邊又開始有人歡呼，整個花樹周圍熱熱鬧鬧，咋咋呼呼的。
有小姑娘說，說什麽燈火闌珊處又來了個美男子，可燈火闌珊處從來不缺好看的人啊？
小姑娘一說：“那人身穿一身紅衣服，側編發，一雙孔雀色瞳孔，整個人看著像極了神仙。玉扇遮唇，穿著華麗高貴，很表裏不一呢！”
眾人紛紛猜測他是從異域來的男子。
生的不能說好看了，簡直是妖孽禍世那般絕色！
這是一道消息。
徐舟野聽到後剛想去瞧瞧是何人物。
緊接著又一道消息傳來：“這個‘神仙’正在調戲姑娘！而且不止一個！！！更令人驚訝的是，那些姑娘被調戲竟然都不生氣！樂在其中！”
徐舟野：“哈？”
這廝的確是個人物啊。徐舟野還沒有見到這個男子，就已經想象他是什麽模樣了。
絕對的，一定的，猥瑣至極！
他瞬間給那男人安了兩個帽子：濫情！花心！
走吧，去瞧瞧，看看他是如何把燈火闌珊處當作是自己家的。
*
在伊竹來到百花大會看到李溶月後，她不敢上前與她打招呼，因為圍在她身邊的不止她一個人。伊竹看到李溶月的笑容，她心裏很高興，有顆石頭慢慢沈入心底，不會再擔心這顆石頭有沒有依靠。
等李溶月離開後，伊竹回到自己的寢室裏。
伊竹的寢室冷冷清清的，很安靜，唯一的響動只有靠近窗戶旁邊的嘩嘩流水聲。
伊竹乖巧在床邊坐著，在眼前木桌上，登然放著一盞花燈。這個花燈做的很新奇，花燈布用水藍色染的，花燈周圍印的花紋是太陽花。
伊竹端詳著花燈，心裏像舔了花蜜一樣，甜滋滋的。心道：“還好當時她沒看見。”
在李溶月與徐舟野擺弄花燈時候，伊竹躲在某個小角落做花燈。
這是她給她做的第一也是最後一個禮物。
就在這時，門響了。
“咚咚”。
伊竹聽到門外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伊竹？”
伊竹楞住，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李溶月見裏面沒人應聲，現在也不是睡覺時間，她又輕輕敲了敲：“外面風好大的，我好冷……”
伊竹瞬然起身，連忙去開門。
打開門，映入眼簾的是李溶月的笑容，伊竹微微失神，李溶月，笑的總是那麽讓人心安，就如花燈上面那朵太陽花紋。
李溶月向旁邊的青玉叮囑道：“青玉，你先去玩一會兒，但不要跑遠了，等會兒我去找你。”
青玉像是沒看見眼前的伊竹一樣，也不明白李溶月是什麽行徑，就在剛才，不知受了什麽邪術，青玉腦海裏完全抹去關於伊竹的一切記憶，以為是李溶月想清凈一會兒，小丫頭轉身跑開了。
門外，伊竹的手一直扣著門縫，面對李溶月的突然到來，她很驚訝。
兩人對視，彼此都沒有作聲，這倒是很默契。
須臾。
“進來吧。”伊竹開口，眼神很不自然，不知往哪放，只能盯著地面。她不敢擡眼與李溶月對視，似乎是在怕人看到她卑怯的一面。
李溶月進屋之後，伊竹探出頭往兩處方向望望，還好周圍沒人，她放寬了心，關緊房門。
走進裏屋，伊竹給李溶月倒了杯茶，遞在她手邊，“小心燙。”轉而又問：“你來我這兒做什麽。”
“我這裏什麽也沒有。”
她這裏的確什麽都沒有，不止是她，連同她的父親，都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普通人。單單只是賣茶，每年的收入又能高多少？伊竹若想與一些富家子弟打交道，猛然穿金戴銀太突兀，太刻意，很容易讓人瞧不起。因為真正的富家子弟，穿戴什麽的都不重要，重要的就是給人不一樣的氣質。那些人基本穿著樸素，但衣料卻十分精致，料子十足的好。他們什麽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就給人華而不艷，艷而不俗，俗之接氣的美感。
當然，還有談吐之間那種大方，行為不怯，落落大方，更不會在背後說人閑話。
她說的，也就是李溶月。
在曾經，伊竹摔了李溶月的茶盞，還粗魯的推搡她，甚至用惡毒的語言攻擊她，完全不考慮別人以後會怎麽看待李溶月，只考慮當時自己的感受。
伊竹此刻的語氣帶了點稍稍埋怨，但還是摻雜著一些自嘲。表面是在埋怨李溶月的不請自來，但更多的是厭煩這樣的自己。
她始終無法擺脫從前的陰影。
無法正視的看待自己。
李溶月臉上始終帶著笑容，少女不在乎伊竹的語氣是什麽意思，這讓伊竹更加愧疚。李溶月動作輕緩接過伊竹手裏遞來的茶，那雙清泠泠的眼眸望著伊竹，亮亮的，如同一只小鹿。少女抿了一口茶，茶水清香馥郁，不濃不淡，但唯一不同的，卻是喝起來卻有點苦苦藥味。
藥味？李溶月直覺有些不對，疑惑的看著伊竹。
“這是你自己泡的茶？”
伊竹：“嗯。怎麽？怕我下毒嗎？”
李溶月緊忙搖了搖頭：“沒有！”
她想說是這杯茶的味道比之前更好喝，剛要解釋，還沒等她沒開口就被伊竹搶先一步：“小女娘，你要不要先看看自己嘴唇都幹成什麽樣子了？”
伊竹返身從梳妝臺給李溶月拿來一枚銅鏡。
李溶月接過銅鏡，看著鏡中的自己，嘴唇泛白，沒有一絲血色，看起來像是生了一場大病，虛弱極了。
伊竹坐下，“放心，你剛喝的是補氣血的藥茶。剛剛在那邊就看你嘴唇有點發白，我就知道你的老毛病又犯了。不過這裏也沒有什麽補藥，你先將就喝點吧。雖然說我與我父親的手藝相差甚遠，但總的來說，治療這等小病也算是不錯的了。”
李溶月聽話的將茶一飲而盡，握住伊竹的手，笑著說：“謝謝你，伊竹。”
只不過，伊竹的手很涼，冰之入骨的感覺。
可現在是夏日。
越來越不對勁……
伊竹“哼”一聲，她低頭繼續擺弄著花燈。李溶月悄悄也挨著她身邊坐下，見伊竹沒有反應，李溶月進而挽住她的胳膊，端倪著伊竹的花燈，少女誇讚：“伊竹，你做的花燈好漂亮呀！”
某個人嘴角微勾。
接著，李溶月試探性問道：“你是不是報了花燈的項目？我覺得這個項目挺好的，你報這個正好。”
在來找伊竹之前，李溶月向明月風要來了那張舞劍報名表。此時此刻，她整整齊齊的放在衣袖中，還未拿出來。在李溶月看來，對於伊竹這樣的情況還是小心些為好，除了一些危險的比賽項目之外，剩下的她都很拿手。
伊竹卻是搖了搖頭，她停了手上的動作，道：“不，我報了舞劍。”
李溶月楞住，手指在不知不覺間松開了伊竹。
語氣有點落寞：“舞劍啊……也挺好的。”
她不想挫敗伊竹的信心，這樣她會不開心的。
她不想她不開心，她想她快樂。
伊竹把花燈小心翼翼的放到地上，她重新給李溶月倒了杯茶，同時也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水色清透，入口溫熱，撫肺涼心。
少女垂視著茶，等到溫熱的水變涼，然後又再註入新熱茶，等茶葉被泡軟，許久，伊竹才開口：“聽說你也報了舞劍，怎麽，是怕我搶你的風頭嗎？”
李溶月嘆了口氣，無奈笑了笑：“我沒有。若你非要這麽認為，我也沒理說。”
少女低頭，捏緊拳頭，擔心在她腦海中破開。
她想象等到舞劍那天，萬一若是受了傷。
片刻，李溶月終於勇敢開口：“但是伊竹，你總要明白自己什麽情況！舞劍，實在太危險。”說到這，李溶月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握緊伊竹的手，“我並非有意戳你的傷疤，但這裏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如若不給自己一個交代了，那我替你說吧。”
伊竹把茶杯放下，她果斷松開李溶月的手，冷呵，自嘲一番：“你要替我交代什麽？我是什麽樣子，李溶月，你還不清楚嗎？”
“你知道我這個病，我活著，就是很煎熬。”
“禁不住很多人都勸我，活著比死了好，活著有希望，活著總會見到光明的。可是誰又能真的體會我的痛苦？李溶月，你，和他們，都不能。不要再勸我了，我即使今日不死，明日也可能會死，明日不死，還有許許多多的明日，都是要死的，況且……人活著，不就是為了死嗎。”
李溶月紅了眼眶，噙滿眼淚，堅決的搖了搖頭。
伊竹：“我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正因如此，我才要把自己沒做過的事，不敢做的事，想做卻被別人嘲笑不會做的事想做一次。”
“溶月，說真的，你那些時日與我交心我很感激，我很喜歡你，你是個好姑娘，你為我做過很多事，我真的很謝謝你。但我……”兩人之間不知是誰先落了淚，“我還是無法接受自己。我也知道自己變成這樣不怪任何人，我也真的並非在意容貌，我真正在意的……”
自從伊竹把李溶月的茶盞摔碎後，茶館老板追出來向李溶月賠不是，他解釋了自己女兒身患怪病的情況。
孩子啊，可憐，生下就沒了娘，還生了這樣的怪病。
天不遂人願，世上沒有所謂的感同身受，也誰不必如此執著祈求別人的可憐，別人不會給你帶來希望，也不會平白無故扔給你白面饅頭。道理誰都會說，可聽的人又有多少？真心被人踐踏。
茶館老板每天去寺廟給伊竹拜佛，祈禱能保她平安。
踏平多少青苔石？
整整五年，從伊竹開始註重自己的外貌開始，有部分人如饑似渴的寄生蟲般趴在她身上，仔細斟酌伊竹身上的病，隨即惡言如炮轟般朝她襲來：“你沒有頭發！你沒有頭發！哈哈哈哈哈！”
“離她遠點……你看看她身上的那病，指不定就有什麽不幹不凈的毛病呢，你可別跟她來往了，她家賣的茶也別再去喝了，放心有傳染病！”
“伊竹啊，你知道咱們北禾將軍府的李小姐嗎？你知道她跟你一樣沒爹娘疼嗎？你們同病相憐，真是可憐。不過人家畢竟是大將軍的女兒，骨子裏還是有點魄氣在的，不像你，整日瘋喊，動不動就一哭二鬧三上吊，煩死人了！”
“伊竹，一個女子沒有頭發還不如去死了。我說真的，為你著想。你想啊，一個女子沒有頭發變得不男不女，送到窯子裏都會遭人嫌棄，更不要提有沒有心悅的男子，人家一看你就被嚇跑了哈哈哈哈哈！”
“你父親也不容易，整日裏就頂著這間破茶館養活你。你自個兒也不學好，經常在茶館裏鬧事，把客人都給嚇跑了。我要是你父親，有你這個女兒，早在你出生就把你溺死了。你還真以為你能活在現在？作踐這個作踐那個的。”
可在這個世界真的有神嗎？
茶館老板虔心拜神佛拜了這麽多年，但她的女兒心理疾病卻是越來越扭曲，茶館生意也一年不如一年，北禾這裏真真快被皇帝拋棄了。
巨大的壓力駛來，茶館老板一怒之下，折斷了供奉神仙的四月鮮竹。
李溶月最早對伊竹的了解是通過別人的口頭敘述這個少女的遭遇，他們言語總是混雜著“嫌棄”“惡心”“晦氣”“瘋子”“病秧子”“無發女”。
李溶月不可置信，這些詞語聽著就讓人覺得恐怖，本不應該出現在一個無辜的女孩身上，難道就因為她沒有頭發？因為患有疾病，所以就該被罵？就該被打？連他的父親也不放過？連那好喝的茶水都被傳謠不幹凈？
她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所以她並沒有在意伊竹的行為，看她的眼神既不惱怒，也不可憐，更不帶有同情，只有對她的惺惺相惜。
後來，李溶月一如既往的去茶館喝茶，偶爾看到她發瘋，李溶月也只是上前默默把地上爛攤子收拾好，後來，伊竹對李溶月也沒有了敵意。
兩人漸漸熟悉了起來。
一開始在兩人相處時，對彼此都還存有戒心。
熟絡起來後，李溶月會常邀請伊竹來李府玩。
日子久了。
李溶月偶然間發現，伊竹好像很喜歡爬樹，喜歡笑。
爬樹是為了給鳥兒築巢。
笑是因為鳥兒不會再淋雨了。
那時李溶月才發現伊竹並沒有傳言那麽壞。
她很好的，壞的是那些惡人。
是那些人的嘲笑與嫌棄。
是他們的口無遮攔。
是他們的區別對待的方式。
是他們認為惡言惡語不會遭報應。
伊竹繼續說：“不只是我，連同我父親。”
“我父親是個膽小懦弱的性子，不敢輕易得罪人，所以，他總是把我藏起來，讓世人知道沒有我這個人，以為這樣就可以讓我不再痛苦，他的想法倒也天真。再到後來，我在那間狹小的房間裏變得越來越扭曲，我原以為是自己的外貌問題，所以就很容易嫉妒那些貌美的女子，我並非在意外貌，而是他們眼中的自己，那才是我，恐懼、嫌棄、鄙夷。甚至……甚至瞧不起父親賣茶。”
“等到痛苦纏繞全身，即使在現在遇到了愛意的牽絆，可我仍然想選擇離開。放在之前，我死後一定會變成惡鬼禍害人間，但我現在不再怨恨了，愛呢，也並非在別人身上尋得，那樣活的就太辛苦了。”
伊竹重新握住李溶月的手，滾燙的熱淚滴在她手背上，對她一言一句道：“等我死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守護神，永遠永遠都守護著你，生死不棄。”
聽到這，李溶月心中的建設轟然崩塌，心口猛然一緊，抖著聲音問：“伊竹你在說什麽啊？”
伊竹道：“來這之前，我已經喝了一種慢性毒藥，足夠我支撐到百花大會結束的。”
離開之前，我想好好再看你一眼。
即使身死，靈魂也會永遠擁抱你。
李溶月失了神。
曾經在小時候，我本以為，如果能救得了自己，用同樣的方法也能救得了別人。
但，人與人之間到底是不同的，太覆雜了。
覆雜到，她笑著對我說，她要死了。
我卻無能為力。
我該如何回答？我是什麽表情？我應該做什麽？
要哭嗎？要笑嗎？要勸嗎？
可結局已定，只能被迫接受。
那要做什麽？抱一抱她吧。
下一秒，李溶月緊緊把伊竹抱住。她整個的身軀在顫抖，睫毛凝晶，悲痛的情緒摻雜著心酸化成陣陣的漣漪，窩在伊竹的懷裏大口喘氣。
她根本接受不了。
伊竹的胳膊附近的衣襟被李溶月的淚水染濕浸透。
李溶月哽咽，淚水像珍珠一般湧出，止不住。
她在伊竹懷裏像極了一只受傷的兔子。
“伊竹，我總覺得，你來參加百花大會是正視了自己的內心，我原以為你是接受了自己的，畢竟我們相處了這麽久，可最終，你還是要瞞著我，為什麽要這樣？”
伊竹：“對不起。
“溶月，如果我真的變成神了，我一定會保護你。”
李溶月搖了搖頭，崩潰大哭：“不！伊竹！我才不要你做我的守護神！你連堅持都做不到！就這麽拋下我……我不會原諒你的！”
淚水模糊間，李溶月恍然間瞧見，伊竹的眼角也泛出了淚光。
她也是舍不得吧。
“我不想你離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這是李溶月第一次接觸死亡的邊界，是那麽清晰。
伊竹擦了擦眼淚，扶著李溶月的肩膀，不言不語，只想一直看著她，想記住她，她是在這個世界上對自己唯一真心的人。
伊竹從口袋裏掏出絹帕，給眼前的女子拭淚。
李溶月永遠不會知道伊竹參加舞劍的原因。
伊竹早已與明月風商議好，如果在舞劍的比賽中，她贏了，那麽李溶月就會贏得所有人的尊重。
夜幕低垂，親吻著大地，與萬物相擁。
月光照亮了流水。
李溶月整整哭了一下午，整整一下午她什麽也沒有做，她的精神狀態就好像魂魄與肉｜體分離。抱著伊竹不撒手，不知哭了多少次，只覺得哭再多此，伊竹也會死。
李溶月枕在伊竹的大腿上，無神的問：“伊竹，如果現在有一瓶解藥，你會不會喝下它？”
伊竹不帶一絲一毫的猶豫，說：“我不會。死亡是我心中所想。但你，溶月，你前途一片光明，還要走很多路，不要學我自私，不必為我難過，感到惋惜。你要知道，我很快樂。”
聽到這，李溶月再次啜泣了起來，她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就流幹了，可一聽到伊竹把死亡說的那麽坦然，還是止不住難過。
“不，伊竹，我難過，我惋惜。我現在真的很難過，我現在難過的連哭都哭不出來，我……我真的好難受啊，伊竹……”
“你為什麽不為自己考慮一下呢，你說你喝了毒藥。現在一定很痛吧……？”
“伊竹，很多話，你從來不跟我說，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聰明，你不說我就不會知道？其實我什麽都知道。”
伊竹撫摸著李溶月的頭發，對她說：“離開燈火闌珊處之前，我給你做了一個花燈，離開後順便把花燈帶著吧，你先前說我花燈做的很好看，其實那就是給你做的。”
李溶月擡頭望向那盞花燈，很漂亮的花燈，擡頭看伊竹的臉。月光灑在她身上，映的她面容姣好如玉。
她本就是一個美人坯子。
應該高高興興的生活，擁有自己的一番事業，浪跡天涯。如果喜歡藥茶，可以試著將父親的茶館做的越來越大，這樣她就可以經常去茶館喝到伊竹親手做的茶，該有多麽幸福。
在她身上，本應該洋溢著幸福，幸福一生的。
李溶月舍不得。
這時伊竹突然開口：“溶月，離開吧。”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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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身死，靈魂也會永遠擁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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