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朝旭番外4:我們去放竄天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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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朝旭番外4:我們去放竄天猴
“哥，我們做同桌吧。”李明朝帶著祈求的目光。
陳旭奇怪的看了臉上肉乎乎，比他還高大的李明朝一眼，“你為什麽叫我哥？”
“我媽問王姨了，她說你比我大一歲，媽媽讓我叫你哥。”王姨是陳旭的大伯母，全名王琴。
“你為什麽想和我做同桌？”陳旭之前的學校也有同桌，是個嘰嘰喳喳愛吃辣條的男生，兩廂比較下，他更喜歡一個人獨坐。
李明朝看了前面一圈，“別人都有同桌，就我沒有。”
陳旭直言，“你太吵了。”
李明朝很會哄人，還缺心眼，“我很聽話的，我給你帶好吃的，上課也不講話。”
陳旭同意了，也許是因為嘴裏的糖果很甜，那是他父母去世後吃過的最甜的東西。
小學的日子一直很平淡，大伯一家給了他一個遮風擋雨的倉庫，一天兩頓飯，一個星期五錢零花錢，此外基本不管他。
這樣的日子也沒什麽，直到大伯母發現他每天監督教學，寄予厚望的三個子女怎麽學都平平無奇，而陳旭基本名列前茅時才變了味道。
起初大伯母只是讓陳旭做家務跑腿，上了初中家裏壓力更大，陳旭周末或者下晚自習得提著開鎖工具箱跟在大伯後面幫忙。剛開始大伯讓陳旭跟著，主要目的是為了讓陳旭去那些房子面前貼小廣告，貼的最多的就是小區，另類的隱形宣傳。
開鎖是祖傳手藝，縣裏會這門手藝的不超過三人。那些年縣裏高樓小區連年拔起，大伯的生意還不錯。大伯原本想將手藝交給兩個兒子，兩個兒子一滿十四歲就帶著他們上門學習，但他的兩個兒子不喜歡，去了幾次都不願意再去。
初一寒假，大伯幫親戚蓋車庫從屋頂掉下傷了腿，醫生建議靜養三個月。縣裏早期的樓房普遍六七層，基本沒有電梯，這期間大伯只能守在店裏賣鎖配鑰匙，家裏收入明顯降低。陳旭見機提出由他去幫人開鎖，收成三七分，大伯夫婦商量過後同意，不過收成二八分。
開鎖這份工作不分時間，需要開鎖的大部分人通常都是早上急著出門上班的人，所以下班後打電話要求開鎖的人最多。天一黑，價錢也更貴。大伯的傷好了以後，不知是不是因為這陣子習慣了陳旭的幫忙，他把晚上開鎖的活盡數落到了陳旭身上。
李明朝和他不同，家裏爺爺奶奶身體健康，父母勤快，還有個大六歲的哥哥。陳旭需要自己洗衣做飯的年紀，李明朝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他每天放學一進院子不是喊媽就是喊奶，陳旭曾經留意過，一個月裏除了個別時候，家裏總有人回應他。這個人除了樂呵，似乎沒有什麽煩心事。
但人太閑也不好，一閑就黏人。
自從倆人做了同桌，除了晚上睡覺，一同上課，一同上下學，李明朝每天吃完飯就喜歡找陳旭。
久了陳旭發現只要有李明朝在，大伯和大伯母就會對他客氣幾分。他們不喜歡李明朝進屋，就會直接打發陳旭出門。
十一歲那年冬天，大伯趁著年前帶妻子兒女去大伯母娘家探親。大伯母家不算遠，但因交通不便鮮少回去，這一去五天，家裏只留陳旭。要是往常，只要家裏米糧足夠，陳旭一個人待一個月也沒問題。但在他們離開的前一天，陳旭就開始發燒。
一開始陳旭忍著，第二天直接無法起身。他聽見大伯母在門外叮囑他好好看家，不要忘記給後院的雞鴨餵食。
他們走了不知多久，門外傳來一道聲音，“阿旭，阿旭，走，我們去放鞭炮，我媽給我買了竄天猴。”
隔壁羅姐回道：“阿朝啊！別叫了。他們一家兩小時前回你王姨娘家探親了，聽說要去好幾天。”
李明朝又問，“阿旭也去了麽？”
羅姐，“去了吧！我聽你王姨說全家都去，她弟弟要結婚，要多待幾天幫幫忙。”
“好的羅姐，你先忙。”
陳旭當時燒糊塗了，也漸漸反應過來身體不對勁，他想找人幫忙，但全身酸麻無力，掙紮起身後沒走兩步又回床上。
半響，他迷迷糊糊聽見門口傳來利爪的抓撓和吼叫聲，緊接著響起一道聲音，“阿旭，你在不在？”
陳旭抓緊床沿想要起身。
“黑雲，你確定是這間嗎？這間看著這麽小怎麽住人。”
黑雲是陳旭八歲時他爸媽給他買的禮物，從頭到尾巴尖都似墨染的黑。陳旭跟它講話的時間比陳家其他人都多，平常也只有它會進陳旭的房間。這只狗頗有靈性，再次重重撓門狂叫。
“好，黑雲，這次我先信你。”李明朝說完用力敲門。
“阿旭，開門啊！我們去放竄天猴。”
他這一喊，黑雲的狂吠聲比他還大。
一人一狗，一聲蓋一聲。
陳旭的頭更疼了，內心暗罵兩智障，他想掉下床弄出動靜都沒機會。
他想就這樣死了吧，死了安靜，死了輕松。
“黑雲，你別扒我，我疼啊，你扒門啊！”
陳旭不想動了，在考慮這倆哪一個會最先下去陪他。
“哐。”門開了。
祖傳三代都是鎖匠的陳家門被人暴力砍開了。
接著一件兩件厚衣服往身上蓋，風呼呼的刮過耳，他好像倒在了地上，又反覆被人背起。
再睜眼，他在診所的床上。
附近診所只有一家，醫生從前是軍醫，叫徐叔。
徐叔在外說，“再晚來一會兒人都傻了，這都燒到四十度了......”
“都怪陳泰那一家人，說要去探親，也沒和我們說阿旭這孩子還在，這要不是阿朝，我們都不知道他生著病。”這是李明朝爸爸的聲音。
陳泰是陳旭的大伯。
“這要是有個好歹，看他們怎麽和他哥嫂交代。”
陳旭一邊聽一邊看著手上的吊瓶。
沒多久，李明朝拎著個盒子帶著黑雲回來了。
人紅著眼，狗吐著舌頭。
最後陳旭在診所裏吊了三天，李明朝和黑元一直陪著。
陳家人說去五天，第七天才回來，陳旭出院後，李明朝爸媽把他帶回家中。李家的屋子多，李明朝有單獨一間，陳旭和他睡一起。這期間李明朝的爸媽一個幫他修門，一個幫他餵雞鴨。
陳旭傷好後李明朝這二傻子拉著他去他們家魚塘。
“喬姨不是買給你過年放，現在放完了你過年放什麽？”喬姨是李明朝的媽媽，全名喬佳。
李明朝嘿嘿一笑，“過年前一天我奶要去趕集，我私下裏叫她再給我買。”
“阿旭，一人一半，一起放。”李明朝笑起來圓乎乎的臉頰肉往上跑，一雙眼睛幹凈黑亮。
“你放。”
“一起一起，這一半給你，拿好了。我給你示範一遍，看仔細了。”
“好。”陳旭捏緊手上的東西。
竄天猴是一種常見的鞭炮，通常約二十厘米長，外形類似細竹竿。李明朝先是撅著腚把竹竿插進泥土中固定，之後拿出打火機點燃引線立刻後退，接著火線滋滋冒火，“嗖”地一下竄向高空，最後在半空炸響出火花。
這一聲過後，林間的鳥撲騰一下消失，曬太陽的魚尾巴一擺瞬間沒影，黑雲嚇得滿田埂亂竄。
“阿旭，到你了，打火機給你，快。”
陳旭拿過打火機，他沒有學李明朝撅腚，他剛剛記著時間，點燃引線到飛天爆炸有十秒。他先點燃引線，插入泥土，滋滋燃進引線，天空又是一陣巨響。
“哇！好！”
“下一個我來，嘿嘿。”
李明朝一個人能把話說完了。
放完後，“阿旭，今天陽光好，我們釣魚吧！”
陳旭看了眼斑駁浮蕩，一片安靜的魚塘，再認真的看了他一眼，“嗯。”
“阿旭，怎麽一條魚都沒有啊！我還想釣來給你補補。”
冬曦似寐，青山凝素，陳旭裹著李明朝的外套躺在陳旭爺爺編的躺椅上昏昏欲睡，李明朝釣了個空。
“因為魚比你聰明。”陳旭瞇夠了，睜開眼看向太陽。
那太陽刺眼極了，陳旭死死盯著，想看看自己能盯幾秒。
第一次：三秒。
第二次：七秒。
第三次：八秒。
第四次：面前突然多了一個人，像剛開機的黑白電視機，滿屏翻湧著細碎的黑白噪點，滋滋電流聲裹著朦朧的灰白虛影，影影綽綽晃著，一時辨不出輪廓。
有人把太陽完全擋住了。
“黑雲，回來，回家了。”面前的喊完吹了一聲口哨。
陳旭記得奶奶說過不要直視太陽，太陽上有千千萬萬根細針，它會使勁紮你的眼，讓你雙目失明，找不到方向。
太刺眼的東西，反而更容易讓人陷入黑暗。
可奶奶沒說過，這世界也許還有另外一種不灼人的太陽呢。
陳旭閉了閉眼，沒一會兒眼前的人影逐漸清晰，一條黑色的狗從幹枯的稻草堆裏冒頭，它思考了一秒，狗尾巴翹得上天，四蹄瞪著軟泥一溜煙沖過來，到跟前猛地剎住車，立馬支起前傳撲到李明朝身上，然後吐著舌頭低下頭，任陳旭隨意摸它的頭。
“黑雲乖。”
“哇哇”
“小朝。”
“嗳。”
他想，還是活著吧！
他不在了，這傻人傻狗估計得被人欺負？
“不釣了，明天讓爺爺給我們捕，然後讓我爸蒸兩條，烤兩條，再煮一鍋。”李明朝說著把快要曬融化的陳旭拉起來。
黑雲又跑遠了，盯上了不遠處桃枝上的十幾只晚雀。
臨源縣的桃花開在冬日，花落了就是春至。
“黑雲，別鬧了，回去了。”李明朝又叫了一聲。
陳旭發現，他的黑雲好像很喜歡李明朝。
回去後，不知道誰向喬姨透露了他們的行徑，李明朝被她拿著棍子滿院子追，“你個混球，說了多少次不要去郊外放煙火，著火了怎麽辦，你有錢還是我有錢......”
李明朝的大哥李明起拿了兩個板凳拉著陳旭坐下，“活該，一看就是這混小子拐的你。”
“不是，我們一起去的。”
李明起給陳旭塞了一個甜柿子，“別擔心，我媽追不過，等意思意思追兩圈就好了。她也不打人，她舍不得。”
果然，沒多久母子倆都停下。到了晚上，母子倆嬉笑一片。
隔天，李爺爺真在李明朝建議下前去捕魚，回來蒸兩條，烤兩條，再煮了一鍋。
酥香撲鼻，湯鮮凝厚。
大伯一家回來後，李叔夫婦不知道和大伯說了什麽，大伯花半個月在他住的倉庫弄了個窗戶。這期間大伯母說家裏住不下，讓陳旭在李家擠擠，李家同意了。
窗戶修好後，大伯夫婦帶了一盒煙，兩瓶自烤酒到李家。大伯把東西拿給李明朝爺爺訕笑道，“李叔，謝謝你們最近幫我們照顧陳......阿旭，這孩子麻煩你們了。”
李明朝的爺爺看向兒子兒媳婦，見他們沒說什麽後接過放一旁，“客氣啥，都是鄰居，也是為了孩子好。”
喬姨抓了一把白生生攤在竹匾上曬幹的面瓜籽，一邊磕一邊問，“那窗子什麽時候修好的？”
大伯看向大伯母，大伯母幹笑，“昨兒。”說完見喬姨笑了一下又解釋道，“修個窗戶本來不費事，這不是回我娘家耽擱了不少活，買來的穿欞和玻璃又不合適，一來二去的換，就耽擱了點日子。”
“現在好了，我們用白紙試過了，那窗戶一點風都透不進來，采光好，下午四五點的太陽可以照到床上，以後阿旭看風景放松啊，看書都方便。”
李明朝的媽媽哢哢磕著面瓜籽，把手中一半放到大伯母手上，“王琴，你也嘗嘗，阿朝和阿旭曬的，一會兒我再抓一把給你，炒兩下舂了做調料，飯菜都能多吃兩碗。”
大伯母瞅了瞅竹匾，“也不多，算了算了，你們自己吃。”
“沒事，不用客氣，都是鄰居，像我爸說的，當年陳大哥、阿旭爸爸還有我家那口子，我們四個都是一起長大。當年阿旭的爸爸沒少幫我們，我們幫他看顧一二也是應該的。”
“就是我聽聞這個新裝修的，涮漆的房子都要曬些日子才能住進去。阿旭這孩子在你們回娘家後住了好幾天診所，這上周又感冒，這身體也太差了，剛好我家屋子大，讓他再住幾天，等那屋子散散味兒再搬進去怎麽樣？”
大伯大伯母面面相覷，話說到這裏只好答應。
陳旭看向一臉懵的李明朝再看看喬姨，雖然難以置信，但這倆一模一樣的眉眼證明倆人確實是親生母子。
喬姨四兩撥千斤，陳旭又在李家多住了一個月。這是陳旭在父母去世後過的唯一一個安靜又歡樂的新年。
全新的衣服，一樣的紅包。
這一段日子裏，陳旭也算明白了李家人的性子，除了李明朝的媽媽和哥哥，李家人全是實心眼的直腸子。李明朝的哥哥強點，有他媽媽一半心眼。
陳旭回去那天，大伯夫婦帶了過年的兩斤臘腸，兩條煙，五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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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們做同桌吧。”李明朝帶著祈求的目光。
陳旭奇怪的看了臉上肉乎乎，比他還高大的李明朝一眼，“你為什麽叫我哥？”
“我媽問王姨了，她說你比我大一歲，媽媽讓我叫你哥。”王姨是陳旭的大伯母，全名王琴。
“你為什麽想和我做同桌？”陳旭之前的學校也有同桌，是個嘰嘰喳喳愛吃辣條的男生，兩廂比較下，他更喜歡一個人獨坐。
李明朝看了前面一圈，“別人都有同桌，就我沒有。”
陳旭直言，“你太吵了。”
李明朝很會哄人，還缺心眼，“我很聽話的，我給你帶好吃的，上課也不講話。”
陳旭同意了，也許是因為嘴裏的糖果很甜，那是他父母去世後吃過的最甜的東西。
小學的日子一直很平淡，大伯一家給了他一個遮風擋雨的倉庫，一天兩頓飯，一個星期五錢零花錢，此外基本不管他。
這樣的日子也沒什麽，直到大伯母發現他每天監督教學，寄予厚望的三個子女怎麽學都平平無奇，而陳旭基本名列前茅時才變了味道。
起初大伯母只是讓陳旭做家務跑腿，上了初中家裏壓力更大，陳旭周末或者下晚自習得提著開鎖工具箱跟在大伯後面幫忙。剛開始大伯讓陳旭跟著，主要目的是為了讓陳旭去那些房子面前貼小廣告，貼的最多的就是小區，另類的隱形宣傳。
開鎖是祖傳手藝，縣裏會這門手藝的不超過三人。那些年縣裏高樓小區連年拔起，大伯的生意還不錯。大伯原本想將手藝交給兩個兒子，兩個兒子一滿十四歲就帶著他們上門學習，但他的兩個兒子不喜歡，去了幾次都不願意再去。
初一寒假，大伯幫親戚蓋車庫從屋頂掉下傷了腿，醫生建議靜養三個月。縣裏早期的樓房普遍六七層，基本沒有電梯，這期間大伯只能守在店裏賣鎖配鑰匙，家裏收入明顯降低。陳旭見機提出由他去幫人開鎖，收成三七分，大伯夫婦商量過後同意，不過收成二八分。
開鎖這份工作不分時間，需要開鎖的大部分人通常都是早上急著出門上班的人，所以下班後打電話要求開鎖的人最多。天一黑，價錢也更貴。大伯的傷好了以後，不知是不是因為這陣子習慣了陳旭的幫忙，他把晚上開鎖的活盡數落到了陳旭身上。
李明朝和他不同，家裏爺爺奶奶身體健康，父母勤快，還有個大六歲的哥哥。陳旭需要自己洗衣做飯的年紀，李明朝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他每天放學一進院子不是喊媽就是喊奶，陳旭曾經留意過，一個月裏除了個別時候，家裏總有人回應他。這個人除了樂呵，似乎沒有什麽煩心事。
但人太閑也不好，一閑就黏人。
自從倆人做了同桌，除了晚上睡覺，一同上課，一同上下學，李明朝每天吃完飯就喜歡找陳旭。
久了陳旭發現只要有李明朝在，大伯和大伯母就會對他客氣幾分。他們不喜歡李明朝進屋，就會直接打發陳旭出門。
十一歲那年冬天，大伯趁著年前帶妻子兒女去大伯母娘家探親。大伯母家不算遠，但因交通不便鮮少回去，這一去五天，家裏只留陳旭。要是往常，只要家裏米糧足夠，陳旭一個人待一個月也沒問題。但在他們離開的前一天，陳旭就開始發燒。
一開始陳旭忍著，第二天直接無法起身。他聽見大伯母在門外叮囑他好好看家，不要忘記給後院的雞鴨餵食。
他們走了不知多久，門外傳來一道聲音，“阿旭，阿旭，走，我們去放鞭炮，我媽給我買了竄天猴。”
隔壁羅姐回道：“阿朝啊！別叫了。他們一家兩小時前回你王姨娘家探親了，聽說要去好幾天。”
李明朝又問，“阿旭也去了麽？”
羅姐，“去了吧！我聽你王姨說全家都去，她弟弟要結婚，要多待幾天幫幫忙。”
“好的羅姐，你先忙。”
陳旭當時燒糊塗了，也漸漸反應過來身體不對勁，他想找人幫忙，但全身酸麻無力，掙紮起身後沒走兩步又回床上。
半響，他迷迷糊糊聽見門口傳來利爪的抓撓和吼叫聲，緊接著響起一道聲音，“阿旭，你在不在？”
陳旭抓緊床沿想要起身。
“黑雲，你確定是這間嗎？這間看著這麽小怎麽住人。”
黑雲是陳旭八歲時他爸媽給他買的禮物，從頭到尾巴尖都似墨染的黑。陳旭跟它講話的時間比陳家其他人都多，平常也只有它會進陳旭的房間。這只狗頗有靈性，再次重重撓門狂叫。
“好，黑雲，這次我先信你。”李明朝說完用力敲門。
“阿旭，開門啊！我們去放竄天猴。”
他這一喊，黑雲的狂吠聲比他還大。
一人一狗，一聲蓋一聲。
陳旭的頭更疼了，內心暗罵兩智障，他想掉下床弄出動靜都沒機會。
他想就這樣死了吧，死了安靜，死了輕松。
“黑雲，你別扒我，我疼啊，你扒門啊！”
陳旭不想動了，在考慮這倆哪一個會最先下去陪他。
“哐。”門開了。
祖傳三代都是鎖匠的陳家門被人暴力砍開了。
接著一件兩件厚衣服往身上蓋，風呼呼的刮過耳，他好像倒在了地上，又反覆被人背起。
再睜眼，他在診所的床上。
附近診所只有一家，醫生從前是軍醫，叫徐叔。
徐叔在外說，“再晚來一會兒人都傻了，這都燒到四十度了......”
“都怪陳泰那一家人，說要去探親，也沒和我們說阿旭這孩子還在，這要不是阿朝，我們都不知道他生著病。”這是李明朝爸爸的聲音。
陳泰是陳旭的大伯。
“這要是有個好歹，看他們怎麽和他哥嫂交代。”
陳旭一邊聽一邊看著手上的吊瓶。
沒多久，李明朝拎著個盒子帶著黑雲回來了。
人紅著眼，狗吐著舌頭。
最後陳旭在診所裏吊了三天，李明朝和黑元一直陪著。
陳家人說去五天，第七天才回來，陳旭出院後，李明朝爸媽把他帶回家中。李家的屋子多，李明朝有單獨一間，陳旭和他睡一起。這期間李明朝的爸媽一個幫他修門，一個幫他餵雞鴨。
陳旭傷好後李明朝這二傻子拉著他去他們家魚塘。
“喬姨不是買給你過年放，現在放完了你過年放什麽？”喬姨是李明朝的媽媽，全名喬佳。
李明朝嘿嘿一笑，“過年前一天我奶要去趕集，我私下裏叫她再給我買。”
“阿旭，一人一半，一起放。”李明朝笑起來圓乎乎的臉頰肉往上跑，一雙眼睛幹凈黑亮。
“你放。”
“一起一起，這一半給你，拿好了。我給你示範一遍，看仔細了。”
“好。”陳旭捏緊手上的東西。
竄天猴是一種常見的鞭炮，通常約二十厘米長，外形類似細竹竿。李明朝先是撅著腚把竹竿插進泥土中固定，之後拿出打火機點燃引線立刻後退，接著火線滋滋冒火，“嗖”地一下竄向高空，最後在半空炸響出火花。
這一聲過後，林間的鳥撲騰一下消失，曬太陽的魚尾巴一擺瞬間沒影，黑雲嚇得滿田埂亂竄。
“阿旭，到你了，打火機給你，快。”
陳旭拿過打火機，他沒有學李明朝撅腚，他剛剛記著時間，點燃引線到飛天爆炸有十秒。他先點燃引線，插入泥土，滋滋燃進引線，天空又是一陣巨響。
“哇！好！”
“下一個我來，嘿嘿。”
李明朝一個人能把話說完了。
放完後，“阿旭，今天陽光好，我們釣魚吧！”
陳旭看了眼斑駁浮蕩，一片安靜的魚塘，再認真的看了他一眼，“嗯。”
“阿旭，怎麽一條魚都沒有啊！我還想釣來給你補補。”
冬曦似寐，青山凝素，陳旭裹著李明朝的外套躺在陳旭爺爺編的躺椅上昏昏欲睡，李明朝釣了個空。
“因為魚比你聰明。”陳旭瞇夠了，睜開眼看向太陽。
那太陽刺眼極了，陳旭死死盯著，想看看自己能盯幾秒。
第一次：三秒。
第二次：七秒。
第三次：八秒。
第四次：面前突然多了一個人，像剛開機的黑白電視機，滿屏翻湧著細碎的黑白噪點，滋滋電流聲裹著朦朧的灰白虛影，影影綽綽晃著，一時辨不出輪廓。
有人把太陽完全擋住了。
“黑雲，回來，回家了。”面前的喊完吹了一聲口哨。
陳旭記得奶奶說過不要直視太陽，太陽上有千千萬萬根細針，它會使勁紮你的眼，讓你雙目失明，找不到方向。
太刺眼的東西，反而更容易讓人陷入黑暗。
可奶奶沒說過，這世界也許還有另外一種不灼人的太陽呢。
陳旭閉了閉眼，沒一會兒眼前的人影逐漸清晰，一條黑色的狗從幹枯的稻草堆裏冒頭，它思考了一秒，狗尾巴翹得上天，四蹄瞪著軟泥一溜煙沖過來，到跟前猛地剎住車，立馬支起前傳撲到李明朝身上，然後吐著舌頭低下頭，任陳旭隨意摸它的頭。
“黑雲乖。”
“哇哇”
“小朝。”
“嗳。”
他想，還是活著吧！
他不在了，這傻人傻狗估計得被人欺負？
“不釣了，明天讓爺爺給我們捕，然後讓我爸蒸兩條，烤兩條，再煮一鍋。”李明朝說著把快要曬融化的陳旭拉起來。
黑雲又跑遠了，盯上了不遠處桃枝上的十幾只晚雀。
臨源縣的桃花開在冬日，花落了就是春至。
“黑雲，別鬧了，回去了。”李明朝又叫了一聲。
陳旭發現，他的黑雲好像很喜歡李明朝。
回去後，不知道誰向喬姨透露了他們的行徑，李明朝被她拿著棍子滿院子追，“你個混球，說了多少次不要去郊外放煙火，著火了怎麽辦，你有錢還是我有錢......”
李明朝的大哥李明起拿了兩個板凳拉著陳旭坐下，“活該，一看就是這混小子拐的你。”
“不是，我們一起去的。”
李明起給陳旭塞了一個甜柿子，“別擔心，我媽追不過，等意思意思追兩圈就好了。她也不打人，她舍不得。”
果然，沒多久母子倆都停下。到了晚上，母子倆嬉笑一片。
隔天，李爺爺真在李明朝建議下前去捕魚，回來蒸兩條，烤兩條，再煮了一鍋。
酥香撲鼻，湯鮮凝厚。
大伯一家回來後，李叔夫婦不知道和大伯說了什麽，大伯花半個月在他住的倉庫弄了個窗戶。這期間大伯母說家裏住不下，讓陳旭在李家擠擠，李家同意了。
窗戶修好後，大伯夫婦帶了一盒煙，兩瓶自烤酒到李家。大伯把東西拿給李明朝爺爺訕笑道，“李叔，謝謝你們最近幫我們照顧陳......阿旭，這孩子麻煩你們了。”
李明朝的爺爺看向兒子兒媳婦，見他們沒說什麽後接過放一旁，“客氣啥，都是鄰居，也是為了孩子好。”
喬姨抓了一把白生生攤在竹匾上曬幹的面瓜籽，一邊磕一邊問，“那窗子什麽時候修好的？”
大伯看向大伯母，大伯母幹笑，“昨兒。”說完見喬姨笑了一下又解釋道，“修個窗戶本來不費事，這不是回我娘家耽擱了不少活，買來的穿欞和玻璃又不合適，一來二去的換，就耽擱了點日子。”
“現在好了，我們用白紙試過了，那窗戶一點風都透不進來，采光好，下午四五點的太陽可以照到床上，以後阿旭看風景放松啊，看書都方便。”
李明朝的媽媽哢哢磕著面瓜籽，把手中一半放到大伯母手上，“王琴，你也嘗嘗，阿朝和阿旭曬的，一會兒我再抓一把給你，炒兩下舂了做調料，飯菜都能多吃兩碗。”
大伯母瞅了瞅竹匾，“也不多，算了算了，你們自己吃。”
“沒事，不用客氣，都是鄰居，像我爸說的，當年陳大哥、阿旭爸爸還有我家那口子，我們四個都是一起長大。當年阿旭的爸爸沒少幫我們，我們幫他看顧一二也是應該的。”
“就是我聽聞這個新裝修的，涮漆的房子都要曬些日子才能住進去。阿旭這孩子在你們回娘家後住了好幾天診所，這上周又感冒，這身體也太差了，剛好我家屋子大，讓他再住幾天，等那屋子散散味兒再搬進去怎麽樣？”
大伯大伯母面面相覷，話說到這裏只好答應。
陳旭看向一臉懵的李明朝再看看喬姨，雖然難以置信，但這倆一模一樣的眉眼證明倆人確實是親生母子。
喬姨四兩撥千斤，陳旭又在李家多住了一個月。這是陳旭在父母去世後過的唯一一個安靜又歡樂的新年。
全新的衣服，一樣的紅包。
這一段日子裏，陳旭也算明白了李家人的性子，除了李明朝的媽媽和哥哥，李家人全是實心眼的直腸子。李明朝的哥哥強點，有他媽媽一半心眼。
陳旭回去那天，大伯夫婦帶了過年的兩斤臘腸，兩條煙，五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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