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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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5.
盡管我有知識、書本、語匯，卻只會窩在墻邊，整個失神。我看著兩個女兒以類同重力的慣性照料母親。我只會抱著我的理論、隱喻、方程序、莎士比亞、米爾頓、羅蘭．巴特、杜甫、荷馬，到頭來，這些「死亡大師」也無法教誨我如何碰觸死者。（註1）
.
“你知道嗎？無盡地思念一個死去的人，好像一再去撞南墻，想一次就撞一次，死性不改，頭破血流，永不回頭。”
*
十月二十三日，湖山在望。
從臨江仙搬來這棟大宅子已近一月，嘉荔偶爾仍會在曲折的走廊與錯落的房間中短暫迷失。上周去書房找本書，楞是轉了近十分鐘才尋對門，最後還是周霽明一個電話打來，讓她乖乖站在原地別動，他才從另一頭繞過來，把她領了回去。
此刻，她獨自坐在寬敞的中島臺前，慢吞吞地對付著一碗蟹黃面。
筷子挑起幾根裹著金黃蟹粉的面條，慢悠悠送進嘴裏。咽下，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手機劃亮屏幕看一眼，又放下。再挑起幾根面，循環往覆。
周霽明從旋轉樓梯上下來時，看到的便是這副情景。
他已穿戴齊整。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襯得肩寬腿長，身姿挺拔。領帶系得一絲不茍，袖口處，是她送的那對啞光銀袖扣。
他走到她身後，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只還剩大半碗面的骨瓷碗裏。彎腰就著她手中那筷剛挑起的面，很自然地張口接了去。
仔細咀嚼幾下，他直起身，品了品，微微挑眉，“味道不差啊？”
嘉荔聞聲擡起頭，“嗯？”
“那你還吃得這麽……”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慢悠悠道，“這麽，細致？”
嘉荔楞了一下，隨即失笑，無奈莞爾。她幹脆放下筷子，擱在碗沿，“我吃飽了。”
周霽明瞥一眼那剩了大半的碗，眉心攏起，“吃完。”
“真吃不下了。” 語氣軟和，卻沒什麽轉圜餘地。
周霽明在她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側身面對她，“今天場合特殊，晚些時候可能顧不上你。” “你空著肚子不舒服。”
嘉荔一怔，擡眸撞進他眼底。
她當然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遲宴春與秦松筠的婚禮。周霽明要帶她出席，這意味著什麽，彼此心照不宣——他將正式將她帶入他的社交圈，置於所有熟悉或陌生的目光之下。
周霽明看著她抿起的唇，沒再多說什麽。伸手將那雙被她擱下的筷子重新拿起來，塞回她的掌心。
“吃吧，” 他聲音放低了些，“我看著你吃。”
嘉荔沒再說話，低下頭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認真地吃著。直到碗底見空，周霽明才點了下頭，“上樓換衣服。”
嘉荔起身，繞過島臺，朝樓梯走去。“周霽明。”
“嗯？”
“你……幫我挑。”
周霽明笑了，“好。”
樓上，步入式衣帽間。
嘉荔站在敞開的衣櫃前，目光掠過一排排按照色系、款式精心懸掛的衣物，難得地顯出幾分猶豫。今天穿什麽？太正式顯得緊繃，太隨意又怕失禮，顏色太跳不妥，過於素淡似乎也……
正思忖間，一只手臂從她肩側越過，指尖指向衣櫃深處，“這件。”
嘉荔順著那手指望去。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及膝連衣裙，無袖設計，面料挺括而有筋骨，剪裁極簡流暢。通體素凈，唯有腰間裝飾著一朵手工捏制的立體郁金香，花瓣層疊，形態優雅靈動。
她微微訝異。
“你肩頸和手臂的線條都很漂亮，” 周霽明的聲音在耳後響起，“這件能襯出來。適合你。”
嘉荔看看那條裙子，又回頭看看他。他斜倚著門框，姿態閑適，好整以暇，坦然且欣賞。
她忽然就笑了，心頭那點莫名的緊繃感悄然散去。
“周霽明，” 尾音微微上揚。
“嗯？”
“你這張嘴……” 她眼波流轉，“是不是專門練過？”
周霽明似乎還真人還真認真思考了一下，看著她一本正經地點頭，“嗯，對著你練的。”
-
女儐相這邊，氣氛松弛。幾個年輕女孩聚在一處，端著粉色的起泡酒，細聲說笑。
嘉荔算是個生面孔。她端著香檳杯，安靜地站在人群稍外圍的地方。幾位衣著得體的太太註意到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低聲交談了幾句。
很快，其中一位穿著香檳色套裙的太太，端著酒杯，笑盈盈地走了過來。
“是嘉小姐吧？” 她語氣親切，“聽說是學法律的高材生，之前做律師？”
嘉荔微微頷首：“您好。”
那位太太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救星，“那可太巧了！正好有個事想請教您。我姐姐最近在辦離婚，那個財產分割的事兒，有點覆雜……”
嘉荔眉心一跳。這種場合，看似隨意的“請教”，往往最是麻煩。真要接話分析，輕則惹上是非，重則成了挑撥人家家務事的由頭。
她臉上浮起禮貌而得體的淺笑，恰到好處地截住了對方的話頭，“王太太，財產分割具體怎麽處理，得看協議條款和證據材料，一兩句說不清楚。這樣，您要是方便，回頭讓我助理跟您約個時間，咱們到所裏坐下慢慢聊，您看行嗎？”
那位王太太楞了一下，隨即也笑起來，“好好，還是嘉律師想得周到，那回頭約，回頭約。”
她端著酒杯，又轉向了另一位熟人。
嘉荔暗自松了口氣，剛想將酒杯送到唇邊，卻又被另兩位結伴而來的女士圍住了。一番關於“遺產繼承流程”和“股權分割”的寒暄式詢問後，她才得以脫身，退到一處稍顯安靜的立柱旁。
旁邊，幾位四十歲上下的貴婦正湊在一起，聲音壓得低低的，不知在聊什麽私密話題，偶爾爆發出一陣低笑。嘉荔本無意探聽，可那些只言片語還是絲絲縷縷地鉆進耳朵裏——
“……要我說，夫妻間那點事，關鍵還得看男人上不上心……”
“……我聽說現在有種什麽霜，效果特別好……”
“……那也得男人自己有本錢才行……”
嘉荔耳根一熱，立刻垂下眼睫，假裝專註地看著杯中酒液，思緒卻有些飄遠。她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宴會廳的另一端。
周霽明正被人群簇擁著，陳硯和黎譯謄在他身旁，三人似乎在應酬敬酒。他今天那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裝，此刻領帶松了些，喉結下方的紐扣也解開了兩顆，露出一小截清晰的鎖骨。燈光下，他的喉結泛著淡淡的紅，連帶著眼尾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淺緋色。
嘉荔看著，嘴角忍不住彎了彎。他喝酒上臉不明顯，唯獨這喉結和眼尾，像兩個誠實的信號燈，一旦開始泛紅，就說明已有幾分酒意了。新郎官不知被拉去了哪裏，剩下他們伴郎幾個在那兒支應場面。只見周霽明舉起杯，不知對面前的人說了句什麽，身旁的陳硯笑得肩膀直抖，黎譯謄也一臉笑意地拍了拍他的背。他含笑仰頭飲盡。
身旁貴婦們的竊竊私語，音量未減，話題卻越發露骨起來，夾雜著些暧昧的輕笑。
嘉荔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徹底離開這個角落。一只戴著翡翠戒指的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頭。
嘉荔回頭。林向瑜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一身剪裁合宜的深紫色套裝，襯得人端莊持重。她先看了嘉荔一眼，隨即目光不輕不重地掃過旁邊那幾位聊得正興起的太太。
“嘉荔，跟我來一下。”
嘉荔微怔，隨即點頭：“好。”
她跟著林向瑜，穿過衣香鬢影的談笑風聲，走向宴會廳另一側相對安靜的回廊。身後那些令人耳熱的私語，漸漸被流淌的鋼琴聲與人聲淹沒。
兩人並肩走著，嘉荔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只是沈默地跟隨。林向瑜也並未多言，步履從容。
直到走進一處相對僻靜的轉角，林向瑜才停下腳步，轉過身。
嘉荔在她面前站定，等待著她開口。
林向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平靜，與上次在冶花堂時的銳利審視截然不同。“那邊太吵了。”
嘉荔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以後這種場合，不想應付的人，便不必應付。”
“你是霽明的女朋友，是來見證喜事，認識朋友的，不是來應酬客戶的。”
嘉荔望著她，想說什麽，一時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林向瑜卻已轉過身，“走吧，那邊快開席了。”
她朝主廳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側過半身，目光落在嘉荔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裙子上，看了兩秒。
“裙子選得不錯，” 她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挺襯你。霽明挑的？”
嘉荔點了點頭：“嗯。”
林向瑜的嘴角一彎，她沒再說什麽，徑自往前走去。
嘉荔站在原地，看著那抹挺直而優雅的背影緩緩融入前方的衣香鬢影之中。
沒有猶疑，她擡步跟了上去。
-
婚宴過半，氣氛愈發熱絡。
嘉荔端著一杯幾乎沒怎麽動的香檳，站在靠近露臺的廊柱旁。自林向瑜將她從幾位太太的“咨詢”中帶離後，她便尋了這個相對清凈的角落，安靜地看著滿廳人影交錯。
周霽明還在男賓主桌那邊。遲宴春、陳硯、黎譯謄，還有幾位面生的朋友圍坐一桌，不知在聊什麽，時不時爆出一陣笑聲。周霽明坐在其中，領帶比剛才又松了些，喉結與眼尾那層薄紅，在燈下愈發明顯，面上幾分生動的醺意。
他正側耳聽陳硯說著什麽，嘴角噙著笑，忽然間，他轉過頭投向她的方向，
觥籌交錯，起坐喧嘩間，一眼便拾到了她。
嘉荔看著他放下酒杯，起身朝她走來。
穿過喧鬧的宴席，繞過舉杯寒暄的賓客，步履沈穩，最終停在她面前。
“跟我來一下。”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嘉荔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又擡眼看他：“幹嘛？”
周霽明眨了下眼，泛著薄紅的眼尾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無辜且理所當然，“幫我拿個東西。”
嘉荔雖不明所以，還是將手放了上去。他立刻收緊，牽著她轉身朝主桌方向走去。
穿過人群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四周的目光匯聚過來。好奇的，打量的，帶著善意笑意的……如細密的網。她下意識地想蜷縮手指，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走到主桌旁，他停下腳步。陳硯先看到他們，笑著揚了揚下巴，“喲，霽明，這是……？”
周霽明沒直接回答，只是側過身面向嘉荔，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點促狹，卻又格外認真。
“棲棲，幫我拿一下——” 他擡起另一只空著的手，指尖虛虛點了點自己松散的領帶結下方，“這個領帶夾。”
嘉荔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枚簡約的銀色領帶夾好端端地別在領帶上，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她擡起眼，疑惑地看向他。
他也正看著她，眼底映著一簇小小的她，那眼神分明在說：照做。
嘉荔抿了抿唇，伸出空著的那只手，指尖碰到他的絲質領帶，小心地將那枚領帶夾取了下來，遞還給他。
周霽明接過去，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掌心。然後，他忽然傾身，溫熱的氣息和酒意拂過她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線，“幫我戴上？”
嘉荔耳根瞬間燒了起來。她擡眼瞪他，卻撞進他含笑的眸子。
她能感覺到整桌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此處——陳硯看好戲似的笑著，黎譯謄挑了挑眉，連不知何時溜回來的新郎官遲宴春，也懶洋洋地靠在椅背裏，饒有興味地望過來。
嘉荔避開他過於灼人的視線，重新拿過那枚領帶夾。微微踮起腳尖，手臂繞過他的脖頸，穩而快地將領帶夾重新別回原位。
周霽明配合地微微低頭，發梢蹭過她的額角。
指尖剛剛離開他的衣領，腰間便是一緊。周霽明的手臂自然而不容抗拒地環了過來，將她輕輕帶向身側。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桌邊神色各異的幾張面孔，手臂依舊松松地攬著她的腰，
“介紹一下。”他頓了頓，側首看了嘉荔一眼，全然的坦然與篤定，“嘉荔。我女朋友。”不輕不重的一句。
陳硯第一個笑出聲，舉起酒杯：“行啊周霽明，藏得夠深，今天總算舍得帶出來了。”
黎譯謄在一旁笑著搖頭，對嘉荔舉杯：“嘉小姐，歡迎加入‘受害者’聯盟。這小子，可算做回人了。”
遲宴春依舊是那副懶散模樣，卻也將手中的酒杯朝嘉荔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嘴角噙著笑，“歡迎。”
嘉荔被他攬在身側，耳朵還在發熱，心跳也未能完全平覆，她擡起頭，迎著那些或善調侃或帶祝福的目光，笑了，
“謝謝。”
周霽明低頭看她，恰好捕捉到她這個笑容，眼中笑意更深，眼角的薄紅泛成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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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無盡地思念一個死去的人，好像一再去撞南墻，想一次就撞一次，死性不改，頭破血流，永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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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三日，湖山在望。
從臨江仙搬來這棟大宅子已近一月，嘉荔偶爾仍會在曲折的走廊與錯落的房間中短暫迷失。上周去書房找本書，楞是轉了近十分鐘才尋對門，最後還是周霽明一個電話打來，讓她乖乖站在原地別動，他才從另一頭繞過來，把她領了回去。
此刻，她獨自坐在寬敞的中島臺前，慢吞吞地對付著一碗蟹黃面。
筷子挑起幾根裹著金黃蟹粉的面條，慢悠悠送進嘴裏。咽下，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手機劃亮屏幕看一眼，又放下。再挑起幾根面，循環往覆。
周霽明從旋轉樓梯上下來時，看到的便是這副情景。
他已穿戴齊整。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襯得肩寬腿長，身姿挺拔。領帶系得一絲不茍，袖口處，是她送的那對啞光銀袖扣。
他走到她身後，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只還剩大半碗面的骨瓷碗裏。彎腰就著她手中那筷剛挑起的面，很自然地張口接了去。
仔細咀嚼幾下，他直起身，品了品，微微挑眉，“味道不差啊？”
嘉荔聞聲擡起頭，“嗯？”
“那你還吃得這麽……”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慢悠悠道，“這麽，細致？”
嘉荔楞了一下，隨即失笑，無奈莞爾。她幹脆放下筷子，擱在碗沿，“我吃飽了。”
周霽明瞥一眼那剩了大半的碗，眉心攏起，“吃完。”
“真吃不下了。” 語氣軟和，卻沒什麽轉圜餘地。
周霽明在她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側身面對她，“今天場合特殊，晚些時候可能顧不上你。” “你空著肚子不舒服。”
嘉荔一怔，擡眸撞進他眼底。
她當然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遲宴春與秦松筠的婚禮。周霽明要帶她出席，這意味著什麽，彼此心照不宣——他將正式將她帶入他的社交圈，置於所有熟悉或陌生的目光之下。
周霽明看著她抿起的唇，沒再多說什麽。伸手將那雙被她擱下的筷子重新拿起來，塞回她的掌心。
“吃吧，” 他聲音放低了些，“我看著你吃。”
嘉荔沒再說話，低下頭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認真地吃著。直到碗底見空，周霽明才點了下頭，“上樓換衣服。”
嘉荔起身，繞過島臺，朝樓梯走去。“周霽明。”
“嗯？”
“你……幫我挑。”
周霽明笑了，“好。”
樓上，步入式衣帽間。
嘉荔站在敞開的衣櫃前，目光掠過一排排按照色系、款式精心懸掛的衣物，難得地顯出幾分猶豫。今天穿什麽？太正式顯得緊繃，太隨意又怕失禮，顏色太跳不妥，過於素淡似乎也……
正思忖間，一只手臂從她肩側越過，指尖指向衣櫃深處，“這件。”
嘉荔順著那手指望去。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及膝連衣裙，無袖設計，面料挺括而有筋骨，剪裁極簡流暢。通體素凈，唯有腰間裝飾著一朵手工捏制的立體郁金香，花瓣層疊，形態優雅靈動。
她微微訝異。
“你肩頸和手臂的線條都很漂亮，” 周霽明的聲音在耳後響起，“這件能襯出來。適合你。”
嘉荔看看那條裙子，又回頭看看他。他斜倚著門框，姿態閑適，好整以暇，坦然且欣賞。
她忽然就笑了，心頭那點莫名的緊繃感悄然散去。
“周霽明，” 尾音微微上揚。
“嗯？”
“你這張嘴……” 她眼波流轉，“是不是專門練過？”
周霽明似乎還真人還真認真思考了一下，看著她一本正經地點頭，“嗯，對著你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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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儐相這邊，氣氛松弛。幾個年輕女孩聚在一處，端著粉色的起泡酒，細聲說笑。
嘉荔算是個生面孔。她端著香檳杯，安靜地站在人群稍外圍的地方。幾位衣著得體的太太註意到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低聲交談了幾句。
很快，其中一位穿著香檳色套裙的太太，端著酒杯，笑盈盈地走了過來。
“是嘉小姐吧？” 她語氣親切，“聽說是學法律的高材生，之前做律師？”
嘉荔微微頷首：“您好。”
那位太太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救星，“那可太巧了！正好有個事想請教您。我姐姐最近在辦離婚，那個財產分割的事兒，有點覆雜……”
嘉荔眉心一跳。這種場合，看似隨意的“請教”，往往最是麻煩。真要接話分析，輕則惹上是非，重則成了挑撥人家家務事的由頭。
她臉上浮起禮貌而得體的淺笑，恰到好處地截住了對方的話頭，“王太太，財產分割具體怎麽處理，得看協議條款和證據材料，一兩句說不清楚。這樣，您要是方便，回頭讓我助理跟您約個時間，咱們到所裏坐下慢慢聊，您看行嗎？”
那位王太太楞了一下，隨即也笑起來，“好好，還是嘉律師想得周到，那回頭約，回頭約。”
她端著酒杯，又轉向了另一位熟人。
嘉荔暗自松了口氣，剛想將酒杯送到唇邊，卻又被另兩位結伴而來的女士圍住了。一番關於“遺產繼承流程”和“股權分割”的寒暄式詢問後，她才得以脫身，退到一處稍顯安靜的立柱旁。
旁邊，幾位四十歲上下的貴婦正湊在一起，聲音壓得低低的，不知在聊什麽私密話題，偶爾爆發出一陣低笑。嘉荔本無意探聽，可那些只言片語還是絲絲縷縷地鉆進耳朵裏——
“……要我說，夫妻間那點事，關鍵還得看男人上不上心……”
“……我聽說現在有種什麽霜，效果特別好……”
“……那也得男人自己有本錢才行……”
嘉荔耳根一熱，立刻垂下眼睫，假裝專註地看著杯中酒液，思緒卻有些飄遠。她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宴會廳的另一端。
周霽明正被人群簇擁著，陳硯和黎譯謄在他身旁，三人似乎在應酬敬酒。他今天那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裝，此刻領帶松了些，喉結下方的紐扣也解開了兩顆，露出一小截清晰的鎖骨。燈光下，他的喉結泛著淡淡的紅，連帶著眼尾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淺緋色。
嘉荔看著，嘴角忍不住彎了彎。他喝酒上臉不明顯，唯獨這喉結和眼尾，像兩個誠實的信號燈，一旦開始泛紅，就說明已有幾分酒意了。新郎官不知被拉去了哪裏，剩下他們伴郎幾個在那兒支應場面。只見周霽明舉起杯，不知對面前的人說了句什麽，身旁的陳硯笑得肩膀直抖，黎譯謄也一臉笑意地拍了拍他的背。他含笑仰頭飲盡。
身旁貴婦們的竊竊私語，音量未減，話題卻越發露骨起來，夾雜著些暧昧的輕笑。
嘉荔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徹底離開這個角落。一只戴著翡翠戒指的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頭。
嘉荔回頭。林向瑜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一身剪裁合宜的深紫色套裝，襯得人端莊持重。她先看了嘉荔一眼，隨即目光不輕不重地掃過旁邊那幾位聊得正興起的太太。
“嘉荔，跟我來一下。”
嘉荔微怔，隨即點頭：“好。”
她跟著林向瑜，穿過衣香鬢影的談笑風聲，走向宴會廳另一側相對安靜的回廊。身後那些令人耳熱的私語，漸漸被流淌的鋼琴聲與人聲淹沒。
兩人並肩走著，嘉荔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只是沈默地跟隨。林向瑜也並未多言，步履從容。
直到走進一處相對僻靜的轉角，林向瑜才停下腳步，轉過身。
嘉荔在她面前站定，等待著她開口。
林向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平靜，與上次在冶花堂時的銳利審視截然不同。“那邊太吵了。”
嘉荔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以後這種場合，不想應付的人，便不必應付。”
“你是霽明的女朋友，是來見證喜事，認識朋友的，不是來應酬客戶的。”
嘉荔望著她，想說什麽，一時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林向瑜卻已轉過身，“走吧，那邊快開席了。”
她朝主廳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側過半身，目光落在嘉荔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裙子上，看了兩秒。
“裙子選得不錯，” 她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挺襯你。霽明挑的？”
嘉荔點了點頭：“嗯。”
林向瑜的嘴角一彎，她沒再說什麽，徑自往前走去。
嘉荔站在原地，看著那抹挺直而優雅的背影緩緩融入前方的衣香鬢影之中。
沒有猶疑，她擡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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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過半，氣氛愈發熱絡。
嘉荔端著一杯幾乎沒怎麽動的香檳，站在靠近露臺的廊柱旁。自林向瑜將她從幾位太太的“咨詢”中帶離後，她便尋了這個相對清凈的角落，安靜地看著滿廳人影交錯。
周霽明還在男賓主桌那邊。遲宴春、陳硯、黎譯謄，還有幾位面生的朋友圍坐一桌，不知在聊什麽，時不時爆出一陣笑聲。周霽明坐在其中，領帶比剛才又松了些，喉結與眼尾那層薄紅，在燈下愈發明顯，面上幾分生動的醺意。
他正側耳聽陳硯說著什麽，嘴角噙著笑，忽然間，他轉過頭投向她的方向，
觥籌交錯，起坐喧嘩間，一眼便拾到了她。
嘉荔看著他放下酒杯，起身朝她走來。
穿過喧鬧的宴席，繞過舉杯寒暄的賓客，步履沈穩，最終停在她面前。
“跟我來一下。”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嘉荔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又擡眼看他：“幹嘛？”
周霽明眨了下眼，泛著薄紅的眼尾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無辜且理所當然，“幫我拿個東西。”
嘉荔雖不明所以，還是將手放了上去。他立刻收緊，牽著她轉身朝主桌方向走去。
穿過人群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四周的目光匯聚過來。好奇的，打量的，帶著善意笑意的……如細密的網。她下意識地想蜷縮手指，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走到主桌旁，他停下腳步。陳硯先看到他們，笑著揚了揚下巴，“喲，霽明，這是……？”
周霽明沒直接回答，只是側過身面向嘉荔，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點促狹，卻又格外認真。
“棲棲，幫我拿一下——” 他擡起另一只空著的手，指尖虛虛點了點自己松散的領帶結下方，“這個領帶夾。”
嘉荔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枚簡約的銀色領帶夾好端端地別在領帶上，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她擡起眼，疑惑地看向他。
他也正看著她，眼底映著一簇小小的她，那眼神分明在說：照做。
嘉荔抿了抿唇，伸出空著的那只手，指尖碰到他的絲質領帶，小心地將那枚領帶夾取了下來，遞還給他。
周霽明接過去，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掌心。然後，他忽然傾身，溫熱的氣息和酒意拂過她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線，“幫我戴上？”
嘉荔耳根瞬間燒了起來。她擡眼瞪他，卻撞進他含笑的眸子。
她能感覺到整桌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此處——陳硯看好戲似的笑著，黎譯謄挑了挑眉，連不知何時溜回來的新郎官遲宴春，也懶洋洋地靠在椅背裏，饒有興味地望過來。
嘉荔避開他過於灼人的視線，重新拿過那枚領帶夾。微微踮起腳尖，手臂繞過他的脖頸，穩而快地將領帶夾重新別回原位。
周霽明配合地微微低頭，發梢蹭過她的額角。
指尖剛剛離開他的衣領，腰間便是一緊。周霽明的手臂自然而不容抗拒地環了過來，將她輕輕帶向身側。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桌邊神色各異的幾張面孔，手臂依舊松松地攬著她的腰，
“介紹一下。”他頓了頓，側首看了嘉荔一眼，全然的坦然與篤定，“嘉荔。我女朋友。”不輕不重的一句。
陳硯第一個笑出聲，舉起酒杯：“行啊周霽明，藏得夠深，今天總算舍得帶出來了。”
黎譯謄在一旁笑著搖頭，對嘉荔舉杯：“嘉小姐，歡迎加入‘受害者’聯盟。這小子，可算做回人了。”
遲宴春依舊是那副懶散模樣，卻也將手中的酒杯朝嘉荔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嘴角噙著笑，“歡迎。”
嘉荔被他攬在身側，耳朵還在發熱，心跳也未能完全平覆，她擡起頭，迎著那些或善調侃或帶祝福的目光，笑了，
“謝謝。”
周霽明低頭看她，恰好捕捉到她這個笑容，眼中笑意更深，眼角的薄紅泛成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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