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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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4.

龍子對阿鳳說:我一身的毒,一身的骯臟,你要來做什麽?他說:你一身的骯臟我替你舔幹凈,一身的毒我用眼淚替你洗掉。

在我們的王國裏,只有黑夜,沒有白天。天一亮,我們的王國便隱形起來了,因為這是一個極不合法的國度:我們沒有政府,沒有憲法,不被承認,不受尊重,我們有的只是一群烏合之眾的國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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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你讀過白先勇先生的《孽子》,或許便能更容易地觸碰到嘉仰與林鶴鯨那個故事的邊緣。

他們是八十年代的一則秘聞,是兩個被時代目光悄然標註的異類。

如同書中那些孽子,因與生俱來、不被言說的“原罪”,在家庭的期許與社會的模板前無所適從,最終被放逐至暗處。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相遇,像夜行動物般彼此辨認,用身體短暫的交纏取暖,試圖以肌膚相親的實感,對抗整個世界的虛妄與寒涼。

嘉仰與林鶴鯨,曾是其中兩個。

大學時代,他們是外交學院的學生,那個年代最耀眼學府裏同樣耀眼的年輕人。嘉仰相貌英俊,才思敏捷,是天然的學生領袖。林鶴鯨亦不遑多讓,學識風度俱佳。所謂王不見王,起初兩人關系甚至有些微妙的較勁。誰也不知道,對方體內沈睡著與自己同源的陌生靈魂。

直到某個難以追溯具體時刻的契機,在無邊無際、只有他們自己能感知的孤獨黑暗裏,他們看見了彼此。像在曠野中終於發現了另一簇相同的火光。

他們相愛了。

愛得隱秘而洶湧,仿佛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那情感純粹、激烈,卻也註定見不得光。

可嘉仰是家中獨子。家族的延續,社會的審視,像兩副沈重的石磨,緩慢而持續地碾壓著他。畢業之後,在現實與壓力的罅隙裏,他做了一個“正常”的決定。

他娶了法學院那位同樣出眾、家世清白的女同學,高璇。

在婚姻裏,嘉仰扮演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角色。他溫和,周到,履行著丈夫的責任。不久,他們有了一個女兒。

他給女兒取名“嘉荔”。取自左思《蜀都賦》中“旁挺龍目,側生荔枝”之句,又暗合“嘉朱實之殊偉,南國佳果”的典故。那個名字裏,藏著一個父親對女兒最清澈美好的祝願,願她如南國佳果,色澤鮮潤,滋味甘美,一生順遂。

日子似乎就此駛入平靜的軌道。嘉仰以為,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那些不合時宜的情感,會隨著歲月沈積,最終被生活的泥沙徹底覆蓋、遺忘。

命運卻從不聽從人願。

多年後,因工作與際遇,嘉仰與林鶴鯨,在茫茫人海中再次重逢。

直到這時,嘉仰才知道,林鶴鯨當年對他撒了一個溫柔的謊言。分別時,林鶴鯨說自己也將步入婚姻,是假的。他早已洞悉嘉仰所承受的重壓與掙紮,於是選擇用這樣一個借口,為那段不見天日的關系畫上句號,親手將嘉仰推回那條“正確”的、陽光下的道路,好讓他安心地去過世人眼中正常的生活。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嘉仰心裏有什麽東西,轟然碎裂。或許是長久以來的壓抑到達極限,或許是那份被強行封印的情感終於尋到裂口,他們重新恢覆了聯系。

書信,共同的翻譯事業,小提琴曲,瑣碎的生活分享……那些在正常婚姻框架內無法安置,但關於靈魂共鳴的渴求,在那個只有兩人知曉的隱秘世界裏,一點點得到了補償與滿足。

那一年,嘉荔十歲。

後來,嘉仰送了她一只貓,通體雪白,一雙眼睛是澄澈的玻璃藍。取名團團。這只貓,後來成了他們之間傳遞信物與思念的沈默信使。林鶴鯨懷抱團團的照片,被嘉仰仔細收藏。

變故發生在嘉荔十二歲那年。

高璇察覺到了異常。

起初是那只貓。團團有時會無緣無故失蹤幾日,歸來時,毛發間沾染著陌生的皂角香氣。高璇起了疑心,開始留意那些深夜壓低聲音的電話,那些頻繁卻含糊的“出差”理由,那些丈夫偶爾望向虛空、焦距渙散的出神瞬間。

懷疑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心臟。那個同床共枕十餘載、在外人面前無懈可擊、對女兒寵愛有加的丈夫……她作為妻子和女人的全部驕傲與認知,在無聲的猜忌中逐漸被碾磨成齏粉。

世界在腳下搖晃,但她畢竟是高璇。她將驚濤駭浪按在平靜的面容之下,選擇了沈默,等待。等待一個確鑿的、能將一切幻覺擊碎的答案。

那一天終究來了。

她尾隨了聲稱去“見朋友”的嘉仰。

車子一前一後,行駛在通往城郊的路上。她看著他停車,看著他走向一棟雅致的舊式小樓,看著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清雅溫文的男人迎出來。然後,她看見他們,在門口的稀薄的暮色裏,輕輕擁抱了一下彼此。

只是一個克制且短暫的擁抱。卻像一把燒紅的利刃,瞬間刺穿了高璇所有的堅持和幻想。她的世界在那一眼裏,徹底崩塌,無聲無息。

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調轉車頭,如何駛離那條街。只記得回過神時,已在陌生的路上盲目繞行,腦中轟鳴一片。

然後,在某個路口,她看見了那輛熟悉的車——嘉仰的車,正從對面車道駛來。

他也看見了她。

隔著兩道擋風玻璃,兩雙眼睛在倉促間對上。

嘉仰的臉上,瞬間血色褪盡,只剩一片驚恐的灰白。下一秒,他像被燙到般猛打方向盤,試圖躲避什麽,車輛瞬間失控,狠狠撞向路邊的防護欄——

金屬扭曲的尖嘯,玻璃碎裂的爆響。

翻滾。

最終,一切歸於死寂。

急救室外的走廊,燈光白得刺眼。嘉荔那年十三歲,她站在冰涼的地磚上,光著一只腳,死死盯著那扇沈重的門,以及門上方那盞灼目的“搶救中”指示燈。

不知過了多久,那盞燈,熄滅了。

有人從裏面出來,走到她面前,嘴唇開合,說了些什麽。聲音嗡嗡的,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她什麽也沒聽清,只看見母親高璇挺得僵直的背影,一步一步,穩穩地朝著那扇已然洞開的門走去。

後來,歲月像遲緩的流水,一點點沖刷出往事模糊的輪廓。嘉荔慢慢拼湊出一些碎片,但已足夠讓她看清:

她曾深信不疑的,那個完整無缺的家,原來很早以前內裏就已經是碎的了。

·

所謂異類,即與自身不同的他者。

這是一種狂妄且自大的偏見。噓,此乃真理,你我皆知,不足為外人道也。

*

嘉荔下了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門口那個身影。

在周霽明面前停下,她擡起頭,目光直直地迎上他的。

她伸出手輕輕從他指間抽走了那張照片,目光落在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倚著一輛線條優美的賓利老爺車,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清雅溫文。他懷裏抱著一只通體雪白的貓,貓咪有一雙玻璃珠似的藍眼睛,頸間綴著一顆小小的玉石。

團團。

指尖拂過照片上貓咪的輪廓,停了很久。

終於,她重新擡起眼,看向周霽明。眼神靜而深。

“你早就知道了。” 她用的是陳述句,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對不對?”

周霽明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試圖尋找任何借口,很輕地點了下頭。

“嗯。” 他承認,聲音同樣平靜,“林鶴鯨,是我外婆家那邊的遠親。輩分上,我該叫他一聲小舅舅。”

嘉荔的睫毛顫動了一下,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周霽明繼續說著,目光沒有離開她的眼睛:“他和你父親的事……我媽知道一些,我也知道一些。”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但我一直沒想好……該怎麽告訴你。或者說,什麽時候告訴你,才是合適的。”

嘉荔沒有說話。目光沈靜,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裏面所有未曾言明的部分。

這沈默持續了片刻,然後,她緩緩垂下視線,再次看向手中的照片。

“團團,是我十二歲生日那年,爸爸送給我的。”她停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照片邊緣。

“後來團團死了,伊麗莎白是它留下的孩子。” 她擡起眼,眼神有些飄忽,“我一直不知道……在那之前,團團還去過哪裏,見過誰。”

周霽明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嘉荔將照片遞還給他,重新擡起眼,目光清淩淩地落回他臉上。

“你還有多少事,” 她問,語氣平靜,卻不容回避,“是沒告訴我的?”

周霽明迎著她的目光。

“很多。” 他誠實地回答,沒有閃避。

“但我不想,” 周霽明緩緩地,一字一句地斟酌,“不想一次性,把所有事情都堆到你面前。”

他看著她,眼神深處帶著沈沈的憂慮,“我怕你受不了。”

嘉荔卻像是聽到了什麽意料之外的話,微微怔了一下。隨即,綻開一個很輕的笑容,“周霽明。”

他看著她,等待下文。

“我十三歲那年,” 嘉荔的語調依舊平穩,“就知道我爸喜歡男人了。”

周霽明的瞳孔驟然收縮。

嘉荔的目光飄向窗外沈沈的夜色,又收回來落在他臉上,眼神通透。

“我媽以為我不知道。那個男人具體是誰,我當時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有那麽一個人存在。這麽多年,我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問。”

“所以你看,” 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受得了。”

“我早就……在受了。”

*

嘉荔在床邊坐下。她伸出手,指尖緩緩撫過玻璃燈罩上細膩起伏的纏枝花紋。光線在花紋的凹槽裏流淌,綠色顯得愈發深沈。

目光久久地凝在燈上,像是對它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

“所以——”

“這間屋子,以前是你外婆賀競時的?”

周霽明站在窗邊,身影被拉得很長。片刻,他給出了一個簡單的音節:“嗯。”

嘉荔的手指在燈罩上停駐了一瞬,“她一定……是個很溫柔,也很強大的人。”

周霽明沒有接話,沈默地看著光影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的陰影。

嘉荔忽然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周霽明。”

“嗯。” 他應道,目光與她相接。

嘉荔看著他,一字一句,很認真:“我能見一見林鶴鯨嗎?”

嘉荔沒有移開視線,“他應該……還在世的,對吧?”

周霽明沈默了。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床邊,在她身旁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並肩望著窗外那片夜湖。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十六歲那年的暑假,他來登香閣小住,見過林鶴鯨。那時他只知道那是外婆家一位性情淡泊、深居簡出的遠房親戚,按輩分該叫一聲“小舅舅”。那人總是穿著素色的衣衫,喜歡坐在臨湖的長廊下,泡一壺清茶,對著滿湖煙波,一看就是半天。他話很少,氣質清冷疏離,但偶爾會教他念幾句晦澀的古詩,或是在他練完吉他後,露出一點轉瞬即逝的笑意。

後來他才知道,那一年,正是嘉仰出事之後不久。

當年那段隱秘的關系,隨著嘉仰的車禍與離世,終究沒能完全捂住,露出了一些不堪的端倪。在那個尚顯保守的年代,那樣的“醜聞”足以摧毀一個人全部的社會生命與尊嚴。

林鶴鯨沒能承受住那場毀滅性的風暴。在輿論與自我譴責的雙重碾壓下,他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

是賀競時,他的外婆,在最後關頭救下了他。將他從死亡的邊緣拉回,帶回登香閣,藏在這方與世隔絕的天地裏,用沈默和羽翼庇護了他最脆弱的時候。也是賀競時,動用了力量與人脈,以她的方式,將那些沸沸揚揚的議論,那些窺探的目光強壓了下去,讓此事最終沈入水底,不再被提起。

他甚至聽說,外婆曾私下見過高璇。無人知曉那兩位身份、處境、心境截然不同的女人之間具體談了什麽。只知道那之後,高璇選擇了沈默,帶著女兒離開了是非中心,而林鶴鯨,那個曾經在翻譯界嶄露頭角、才華橫溢又心高氣傲的人,徹底從所有人的視線裏消失了。

他隱居到了遠離塵囂的鄉圓島,一別多年,再未踏足島外一步,也拒絕見任何故人。

周霽明在得知所有真相後,曾試圖去見過他。他托了可靠的人輾轉傳話,在島上等了許多天。最終等來的,只有一句客氣而堅決的回絕:“林先生說,塵緣已了,舊事不必再提。不見。”

他連那扇門,都未能叩開。

此刻,他看著嘉荔被夕照勾勒得異常柔和的側臉。那些沈重的過往、尖銳的拒絕,在他舌尖滾動,

最終,他還是將它們咽了回去。

他只是伸出手臂,輕輕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棲棲。” 他在她頭頂低聲喚道。

嘉荔安靜地靠在他懷裏,沒有掙紮,也沒有回應。

“我答應你。”

“你會見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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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都知道,自由是相對的,有時你得到的根本不是自由,只是牢籠放到非常大,遠離你的身體,柵欄也依舊在,卻因遙遠而顯得抽象,就像把野生動物放回保留區,給它「自由」,也只是把它們管束在一個邊界廣袤的區域。但是我們接受這種放寬放大的自由。因為有時看不到柵欄就夠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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